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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初次进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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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九日,周一,早晨九点半。
周知意低头盯着手机,慢慢走向工作室所在的创意园区。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声恋世界》的游戏预告片——这是她昨晚从张扬那里拿到的资料,今天要跟棚学习的项目。
“姚千浔,童年玩伴,中学时移居国外,现为热门声音主播……”周知意默念着角色设定,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背包带,“CV风吟Sud。”
苏砚的角色。
预告片里,姚千浔只有两句台词。一句是直播片段里带着笑意调侃:“这位叫‘知更鸟’的听众,你的故事让我想起一个人……”声音轻松随意,却莫名温暖;另一句是回忆里少年时期清亮的呼唤:“喂!等等我!”声线年轻了至少五岁,透着未经过滤的真诚。
周知意反复听着这两句,试图分析其中的技巧,却总是不自觉地被情绪感染。她至今记得,四年前江边那个下午,耳机里传来的那个声音说:“做你自己就够了。”
突然飘来一直清香,周知意张望着,发现园区里身边几株蓝花楹开得正盛,紫色花瓣落了一地。
“知意!”
姜晚晚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早啊!我买了豆浆和包子,一起吃?”
“谢谢。”周知意接过还温热的豆浆。姜晚晚总是这样,热情周到,让人很难拒绝她的好意——这恰恰是周知意不擅长的事。她习惯于与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就像高中室友说的那样,“怎么处都处不熟”。
“听说今天我们都要去《声恋世界》的录音棚?据说今天风吟老师要录的是姚千浔的新增剧情线哦!”姜晚晚兴奋地说,鹅黄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其实我是《声恋世界》的忠实玩家,萧捷推。你以前有玩过这个游戏吗,喜欢哪个男主?”
“我是昨天才下载的游戏,可能是因为我们现在在配音圈的原因,我玩游戏的时候不是沉浸在剧情里,而是在听各位老师的台词处理和配音技巧。不仅仅是四个男主的配音老师们,每个老师都特别厉害。
”天哪,知意,我要向你学习,日常都在汲取知识。不过老师们确实都很厉害,除了四个男主是声优界知名大神,其他客串的角色配音在也是圈里赫赫有名的人。“姜晚晚想到什么后,声音渐小,凑到周知意耳边说”而且你知道吗,原本姚千浔这个角色只是客串出现的,不是可攻略的男主,但因为风吟老师和这个角色的呼声太高,硬生生给扶正成了第五位男主。现在风吟老师就是给新增剧情配音,这个消息官方还没有透露,你别说出去呀。”
周知意点点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虽然周知意本身身高也挺高,而且还很瘦,但日常的宽松衣物下几乎看不出曲线。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打扮,扔进人群里很难被注意到。
走进工作室,气氛明显不同于培训期间。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厚厚的剧本匆匆走过,有人边走路边低声练习台词。空气里有种专注而高效的能量。
“来了?”钟遥从办公室探出头,“直接去三号录音棚,扬哥和苏砚都在那边。”
三号录音棚是声造最大的专业录音棚。推开门,周知意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隔音玻璃后,一个约三十平米的录音间里铺着深灰色地毯,专业麦克风、防喷罩、谱架一应俱全。玻璃这边是操作间,一整面墙的调音台和显示屏,两个工作人员正忙碌着。
张扬和苏砚站在控制台前,低头看着剧本。看到她们进来,张扬招了招手:“来了就找地方坐,今天录姚千浔的新增剧情线,正好你们学习一下完整流程。”
周知意和另外五个学员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许游坐在她旁边,低声说:“这个配置,比我们学校的录音棚专业多了。”
“不只呢,你说句话试试。”孙天龙也凑过来接茬“这里面都是消除回音的材料,里面的录音间不仅隔音,还不会有一点回声,怕影响录音质量。”
控制台前,苏砚抬起头。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站在控制台前微微俯身,他很爱穿各种衬衫,在并不那么贴身的衬衫衬托下显得身形挺拔但不消瘦。当他转过头看向学员们时,周知意注意到他的眼睛——深棕琥珀色的瞳孔,在录音棚的灯光下像是浸在蜂蜜里的琥珀,清澈却看不到底。
“人到齐了?”苏砚的声音透过操作间的监听音箱传来,比平时多了一层专业的质感,“今天我要录三场戏,你们主要观察情绪转换和细节处理。”
他走进录音间,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在旁边的机器上插上自己的耳机并戴上监听。透过玻璃,周知意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眉毛不算浓,但眉形清晰;鼻梁高挺;嘴唇抿着,嘴角天然有微微下垂的弧度,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疏离。
“《声恋世界》第27幕,姚千浔直播互动片段,开始。”张扬在操作间对着对讲麦指挥。
配音间里安静下来。苏砚闭上眼睛,三秒后睁开——
“晚上好,这里是千浔的直播间。”他的声音变了——比平时说话时更明亮,带着直播主播特有的那种亲近感和活力,“今天看到一条挺有意思的弹幕,有位朋友问:‘千浔,如果你明知道一段关系没有结果,还会开始吗?’”
周知意屏住呼吸。
这和她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风吟的歌声,不是配音片段,而是完整的、沉浸式的表演。苏砚的声音里有一种主播特有的松弛和真诚,语速适中,偶尔有即兴的停顿和轻笑,真实得像真的在直播。
“我的答案是……会啊。”他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柔下来,“因为重要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中的那些瞬间。你遇见一个人,你们分享过真诚,哪怕最后分开了,那些瞬间也是真实存在过的,对吧?”
周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语气,这种说话的方式……太像了。像四年前江边那个下午,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
“停。”苏砚自己喊了停,“‘真实存在过的’那里,尾音处理太刻意了。再来一遍。”
他重录了两次,直到张扬在操作间比了个OK的手势。
下一场是姚千浔与女主角的语音通话戏。因为没有对手戏演员,苏砚需要对着空气表演,想象对方的回复和停顿。
“看到你发的照片了,那家咖啡馆还在啊。”他开口时,声音里有种老朋友般的熟稔,但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记得以前我们常去,你总点那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大约两秒——这是给想象中的对方回应留出的时间。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直播时的明朗笑声,而是更私人的、带着回忆温度的低笑:“对,就是那杯甜到齁的焦糖玛奇朵。”
周知意注意到,苏砚在说这句台词时,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耳机线,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瞬间,她看见他左脸颊出现了一个很浅的梨涡。很浅,稍纵即逝,但确实存在。
“他在用整个身体表演。”许游在她耳边轻声说,“不只是声音。”
周知意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停顿节奏、细节动作、声音温度的变化。”
中场休息时,苏砚从录音间走出来,拿起放在控制台旁边的黑色密封水杯,一口气喝了半瓶。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深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
“有什么问题吗?”他看向学员们,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短暂的沉默后,麒麟举手:“风吟老师,我想问一下,直播片段和电话对话,虽然都是姚千浔,但声音状态明显不一样,你是怎么切换的?”
苏砚思考了几秒:“直播是面向公众的,声音会更‘打开’,更注重共鸣和清晰度。通话是一对一的交流,声音会更‘收敛’,更注重亲密感和真实感。你要先想清楚说话的对象是谁,距离有多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知意:“周知意,你刚才一直在记笔记。有什么想说的?”
周知意没想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才开口,推了推眼镜掩饰紧张:“我在观察……您在私信对话时,有两处很短的停顿,但情绪完全不一样。第一次停顿是等对方回应,第二次停顿像是……在回忆?”
苏砚看了她两秒,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观察得不错。第一次是对话节奏,第二次是角色情绪。记住,停顿不是空白,是另一种表达。”
他看了眼时间:“休息结束,继续吧。”
第三场戏是姚千浔的情绪戏——他在直播结束后,回听女主角发来的语音消息,那是一条很普通的日常分享,但他在其中听到了极力掩饰的疲惫和孤独。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呼吸声、偶尔的鼻息、和最后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需要全靠声音的细微变化来表达从疑惑到察觉,再到心疼和自责的情绪过程。
苏砚试了五遍,始终不满意。
“不对。”第六遍结束后,他摘下耳机,眉头紧锁,“太技术了,不够真。这种戏一旦有演的痕迹,就全毁了。”
张扬从控制台前站起来:“打个点吧,要不要先录别的?”
“不用。”苏砚揉了揉太阳穴,“给我三分钟。”
他走到录音间的角落,背对着玻璃,肩膀略微下沉。周知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一种专注的凝滞——他在进入某种状态。
操作间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声响。
三分钟后,苏砚重新站到麦克风前。他没戴耳机,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周知意注意到,他的左手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张扬看着苏砚,重新点开了录制。
没有台词,只有呼吸。
起初是平缓的呼吸声,带着直播结束后的放松。然后是播放语音的想象停顿——呼吸略微放缓,这是认真聆听的状态。
突然,呼吸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几乎察觉不到,但操作间里所有人都捕捉到了那个瞬间——那是他“听出”了什么不对劲的时刻。
接下来的呼吸开始有了变化:稍微加快,稍微变浅,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中间有两次深呼吸,像是试图平复,但失败了。
最后,一声叹息。不是沉重的叹息,而是很轻、很疲惫,从鼻腔缓缓呼出,尾音带着一丝几乎化为实质的心疼。
然后,安静。
“过!”张扬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赏,“完美!这条过了!”
苏砚站在原地,又深呼吸了几次,才走出录音间。他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周知意下意识地跟了出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边,苏砚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起伏,还在平复情绪。
周知意犹豫了一下,在茶水间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走了过去:“苏老师。”
苏砚转过身。他的眼睛确实有些发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谢谢。”
“刚才……很厉害。”周知意由衷地说,透过镜片,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琥珀色瞳孔里尚未完全褪去的情绪痕迹。
苏砚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看向窗外:“没什么厉害的。只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暂时借给角色而已。”
“借给……角色?”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所以录完这种戏,会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找回来。”
周知意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他平时那么冷淡——也许不是本性如此,而是一种必要的抽离。把太多的情感和温度都给了角色,日常生活中就只能节省着用,否则会透支。
“回去吧。”苏砚说,脸上的梨涡自然没有出现,“今天结束了,扬哥应该会讲评。”
回到录音棚,张扬果然开始总结今天的录音。
“今天大家看到的,是一个专业配音演员完整的工作流程。”他说,“特别是第三场无台词戏,是配音中难度最高的类型之一。有什么感想?”
赵昭第一个发言:“我最大的感受是……配音演员需要极强的控制力。要在那么细微的声音变化中传递那么复杂的情绪。”
姜晚晚说:“我注意到风吟老师每次录之前都会闭眼调整状态,那是在清空自己吗?”
“可以这么说。”张扬点头,“每个人进入角色的方式不同,你们也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
轮到周知意,她推了推眼镜,整理了一下思绪:“我看到的不只是技巧,还有……诚实。对角色情感的诚实。即使那会让自己不太舒服。”
张扬赞许地点头:“说得好。技术可以练,但对角色、对情感的诚实,是骗不了人的。”
讲评结束后,学员们陆续离开。周知意收拾东西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最近怎么样”
“知安知乐想姐姐了。”
周知意看着消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种关心总是让周知意无所适从。
“我挺好的。晚上回去我跟知安知乐视频吧。”
周知意发完消息,无声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时,发现苏砚正看着她。
“家里有事?”他问得很直接。
周知意摇摇头:“没有。挺好的”
苏砚没再追问,只是说:“明早九点,提前一小时来。今天录的母带你拷贝一份回去听,重点分析第三场的呼吸节奏。”
“真的吗?”周知意眼睛一亮,“谢谢苏老师!”
“不用谢。”苏砚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是你自己观察得仔细。”
他转身时,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分明。不高调英俊,但耐看。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专注时有种吸引人探究的深度。
走出工作室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橙红色
今天,她看到了声音背后的真实:不是一个完美的偶像,而是一个会把情感拆借给角色、录完戏需要时间“找回自己”的职业演员。
也看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还在学习如何用声音诚实表达的新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培训班群的新消息。张扬发了下一周的跟棚安排,周知意的名字后面新增了一个项目:古风广播剧《青云劫》群杂录制。
而指导老师一栏,依然是:苏砚。
她抬起头,傍晚的风吹过,带着蓝花楹淡淡的香气。紫色花瓣飘落在她肩头,又轻轻滑落。
声途漫漫,但每一步,都让她更看清自己要走的路——不是朝着某个偶像的背影盲目追赶,而是寻找属于自己的声音,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就像四年前那个声音说的:做你自己就够了。
她现在才开始真正理解这句话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