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途与你》狐十六夜

14、第十三章：失声时刻

　　九月十六日，周一清晨六点。

　　周知意是被喉咙的刺痛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却感觉吞咽时像有砂纸在摩擦喉管。疼痛感比昨晚睡前更强烈了。

　　“只是用嗓过度……”她试图说服自己，挣扎着坐起来，清了清嗓子。

　　发出的声音让她的心沉到谷底——沙哑，干涩，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勉强运转。她试着说了一句完整的句子：“今天要录芸香的新增……”

　　最后一个字几乎没能发出声音。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今天是《逍遥》芸香新增戏份录制日的第一天——她甚至还需要录制芸香幼年进宫的戏份，任何一点沙哑都会毁掉整个童真效果。

　　她抓起手机看时间，六点零七分。第一场录制九点半开始。

　　冷静。先冷静。

　　周知意强迫自己深呼吸，从抽屉里翻出苏砚之前给的那个喉部喷雾，对着喉咙喷了几下。清凉感暂时掩盖了刺痛，但声音并没有恢复。她又找出润喉糖含上，开始做最基础的气息练习——深吸气，慢吐气，不发声。

　　练习到十分钟时，她绝望地发现，问题不在气息，就在声带本身。每一次震动都带着痛楚，高音区完全上不去，中低音区也沙哑得可怕。

　　七点，她必须做出决定。

　　去工作室，坦白情况，可能打乱其他老师的录制节奏。

　　或者……硬撑。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苏砚发来的消息：“今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做声带预热。”

　　周知意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最终，她回复：“好的，前辈。”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先去看看情况。也许到了工作室，喝点热水，做做练习，声音能恢复一些。

　　九点整，周知意抵达声造工作室。

　　推开三号录音棚的门时，苏砚已经在了。他正站在控制台前调试设备，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先做十分钟唇舌操，然后从低音区开始开嗓。”

　　“好的。”周知意应道，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还带着明显的沙哑。

　　苏砚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地看向她：“你嗓子怎么了？”

　　“没……没事，就是有点干。”周知意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

　　“说‘啊——’，中音区，持续五秒。”苏砚的声音不容置疑。

　　周知意硬着头皮开口：“啊——”

　　只持续了两秒，声音就断了，尾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录音棚里陷入死寂。苏砚放下手中的设备，走到她面前，眉头紧锁：“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

　　“昨天呢？”

　　“昨天……就有点不舒服，但没这么严重。”

　　苏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冷得像冰：“周知意，你知道配音演员最不能犯的错误是什么吗？”

　　周知意低下头：“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苏砚打断她，“最不能犯的错误，就是透支自己的声音。嗓子不是机器，它有极限。你突破了极限，就要付出代价——可能是几天不能工作，可能是永久性损伤，可能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音色。”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周知意心上。

　　“今天的戏录不了了。”苏砚转身走向控制台，“我去跟扬哥和翔仔说，换其他人的戏份先录吧。”

　　“可是其他人今天都去心馨要围读《星空下的少年》了。许游的戏份都录制完成了，今天应该挪不了其他人的戏份了。”周知意低着头，沙哑的分析着“前辈，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我可以的！喝点水，再休息一下……”

　　“休息？”苏砚转过身，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你觉得声音的问题，靠‘休息一下’就能解决？你知不知道，很多配音演员就是因为这种侥幸心理，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冷硬：“你现在需要的是专业检查，不是硬撑。”

　　就在这时，录音棚的门被推开了。钟遥和录音师翔仔走了进来。

　　“怎么了？”钟遥看到了周知意苍白的脸，还有苏砚异常严肃的表情询问道。

　　“她嗓子出问题了。”苏砚直接说，“今天的戏录不了。”

　　钟遥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凑到周知意身边，摸了摸周知意的脖子：“出问题？什么问题？严重吗？”

　　周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沙哑：“对不起，妖姐……”

　　“好了。”钟遥抬手制止她，“声音沙哑，高音区缺失，有明显的摩擦音。你这是用嗓过度导致的声带水肿，再严重一点可能就是声带小结。”钟遥又看向苏砚“今天能先录其他人的戏份吗？把她的戏份往后挪。”

　　苏砚立刻就有了主意：“翔仔，前三期的内容是完完全全录制完成了的，你今天先把前三期的干音素材给花哥，你们先把前三期剪出来，我下午试听一下内容，有需要调整的，也能及时改。”

　　“好。”翔仔点头，忽又疑惑的问“那你呢？我还以为会先录你的戏份。”。

　　苏砚已经拿上了手提包，“我送她去医院。”

　　周知意惊讶地抬头看向苏砚。

　　去医院的路上，车内一片沉默。

　　周知意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是故意要哭，但那种无力感、愧疚感、恐惧感混在一起，冲垮了她的防线。

　　苏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包纸巾。

　　“对不起……”周知意接过纸巾，声音哽咽，“我好像又搞砸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苏砚的声音比在工作室时柔和了一些，“先确定问题有多严重。”

　　医院耳鼻喉科，医生用喉镜做了检查。冰凉的器械伸进喉咙时，周知意紧张得全身僵硬。

　　“声带充血，轻度水肿。”医生看着屏幕上的图像说，“还好，没到小结的程度。但必须立刻禁声休息，至少一周。同时配合雾化治疗和药物。”

　　“一周？”周知意的心沉了下去，“医生，我……我的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嗓子重要？”医生严肃地看着她，“你现在不休养，以后可能永远都不能再做需要长时间用嗓的工作了。自己选。”

　　周知意闭上了嘴。

　　苏砚接过医生开的处方：“谢谢医生。我们会注意。”

　　走出诊室，周知意看着手里的诊断单，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一周不能说话，不能录音，这意味着《逍遥》第二季的进度会因为她延误，这可是青禾老师和林老师特意给她新加的高光片段。

　　回工作室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甚至比去医院时还要沉默。

　　车在工作室楼下停住。苏砚没立刻下车，而是继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为什么我这么生气吗？”

　　周知意摇头。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苏砚的声音很平静，“二十岁，刚入行，接到第一个重要角色。为了表现好，每天练习十几个小时，直到嗓子完全哑掉。结果正式录制时，声音一塌糊涂，角色被换，还落下了慢性咽炎的病根。”

　　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周知意：“那次的教训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行业里，耐力比爆发力更重要。你要学会的不仅是‘怎么用嗓子’，更是‘怎么保护嗓子’。因为声音是你的工具，也是你的全部。”

　　周知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现在知道了。”苏砚打开车门，“下车吧。今天开始禁声，我会让唐诗把保护嗓子的方法发给你。一周后复查，如果恢复了再谈工作。”

　　苏砚让周知意回出租屋休息，但周知意却不愿意，坚持要去工作室。苏砚只好让周知意待在小型放映室，把这里安排成了周知意专属的休息室。

　　周知意失声的消息很快在工作室传开。

　　“让你逞强。”唐诗又心疼又生气，“配少年音是那么简单的吗？要循序渐进！”

　　周知意只能点头，在本子上写字回复：“知道了糖糖姐，下次不会了。”

　　唐诗还带来了自己炖的冰糖雪梨：“好了，趁热喝，对嗓子好。别说话，听我说就行。风吟那家伙，早上凶你了吧？别往心里去，他是关心则乱。”

　　张佳薇送来了一盒进口的喉糖：“小船儿，这个比普通的好用。微微姐以前也失声过，懂那种感觉。别急，好好养，大家都会等你。”

　　就连平时跟周知意交流不多的老潇也发来消息：“推荐几个保护嗓子的健身动作，有助于呼吸控制。等你恢复了教你。”

　　许游犹豫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快点好起来。其实昨天我看你表现的也很好，如果不是因为嗓子哑了，不见得会被刷下来。”

　　周知意在本子上写下回复的话“谢谢，你也表现得很好，只是徐导他们更需要的是天龙那个感觉的江远。”

　　许游点点头，笑了笑：“其实扬哥本来还想再给我争取个其他的的同学的角色试试，可我谢绝了。”

　　“为什么？”周知意继续写字回复“你不是个会计较戏份的人，积攒经验不是很好吗？”

　　“可能是我就是喜欢江远这个角色吧。”许游突然自嘲地笑了笑“但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小自尊在作祟吧。其实跳脱出来看，天龙确实表演得挺好的。怎么办，突然有点后悔了，不应该谢绝扬哥的。”

　　“那你再去求求扬哥”周知意写完还画了个笑脸。

　　“还是不要了吧，我不想看到扬哥为了我们低声下气去跟别人谈的样子了。”许游后仰在沙发上，右手臂盖在眼睛上，声音中隐隐有点哭腔“船儿，声造的大家真的很好，我真的不想辜负大家。”

　　周知意看了看身边的许游，看着手机里不在工作室的大家一条条慰问消息，看着大家送来的各种东西，眼眶不自觉有点湿润，但这次不是难过，是感动。

　　她突然意识到，声造对她来说，已经不只是个工作的地方。是家，是归宿，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互相扶持着往前走的地方。

　　傍晚时分，苏砚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重新排期的录制表，放在周知意面前。

　　“这是调整后的计划。”他说，“芸香的戏全部挪到下周。这一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养嗓子。每天按时吃药，做雾化，绝对禁声。能做到吗？”

　　周知意用力点头。

　　苏砚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软了些：“别哭了，对嗓子不好。”

　　他在手机上打字，然后递给她看：“这一周，如果有什么需要，发消息给我。工作上的事不用担心，我们会协调好。”

　　周知意看着那行字，点点头，然后在自己的手机上打字：“前辈，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苏砚看了那行字，轻轻叹了口气：“不用道歉。但你要记住这次教训。你的声音很珍贵，要学会珍惜它。”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一周后，我要听到一个完全恢复的周知意。能做到吗？”

　　周知意再次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苏砚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梨涡，短暂地出现了一瞬。

　　“好好休息。”

　　门轻轻关上。

　　晚上，周知意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喉咙还在痛，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她知道，这一周会很难熬——不能说话，不能工作，只能等待。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愿意给她机会的导演和编剧，有关心她的同伴，有严厉但真心为她着想的导师。

　　还有那个，虽然受伤但依然会好起来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这周嗓子不舒服，医生让少说话。你们别担心，工作室的大家都很照顾我。”

　　几分钟后，母亲回复：“怎么回事？严不严重？要不要妈过去照顾你？”

　　周知意鼻子一酸，回复：“不用，就是普通发炎，休息一周就好。你们照顾好自己。”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周知意点开，是父亲的声音，有些别扭但透着关心：“知意啊，多喝热水，少说话。工作……工作可以慢慢来，身体要紧。”

　　很短的一句话，周知意听了好几遍。

　　她知道，父母的爱总是这样——笨拙，别扭，但真实存在。

　　就像她的声音，虽然暂时受伤了，但总会恢复。

　　就像她选择的这条路，虽然艰难，但值得坚持。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周知意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医生教的方法，做无声的呼吸练习。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这一周，她会好好休息，好好恢复。

　　然后，用更好的状态，回到她热爱的录音棚，回到她选择的声途上。

　　因为这条路，她不仅要走。

　　还要走得远，走得稳。

　　走得让所有声音，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