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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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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清澜殿外500米,桃花林深处。
咳疾又犯了,凌阕已经习惯,走到断桃树密布的昔日桃花林里,这些桃树早就被他连根劈开,昔日春天的美景早已不再,青草依旧,却少了那一抹粉,少了那个爱穿红衣的身影。咳疾恶化以来他一直避着这处,今日是避无可避了。
于是他再次抬眼,像五年前一样,粉色的瞳孔直视着眼前破烂的桃花林,展露了笑颜,蓦地倒下,没有任何征兆。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又看到了谢钰那副欠揍的嘴脸。他衣角的红线,他挂在脖子上的平安扣。
人在死之前总会看到自己最想看见的东西,尽管凌阕不承认。慢慢地,桃树的根须从凌阕的胸腔内破出,汲取着他的灵力,竟在须臾间变成了一株巨大的桃树,刹那间开了花。遮天蔽日,落英缤纷。
从此世间再无凌阕。
江湖人啧啧称奇,称之为【断桃】。据说此树为无情道天才所化,却是至情之物。清澜殿洒扫的弟子总能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在树下久坐不语。直至长发拖地,头发被新新旧旧的花瓣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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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阕是祁城凌家的公子,天生粉瞳,肤色很白,兴奋时瞳孔内还会浮现淡粉色爱心的形状。祁城人人皆知凌家公子长得如同瓷娃娃一样。
凌阕的嫡亲姐姐在宫里是贵妃,宠冠六宫,好不风光。父亲已经上交兵权告老还乡,天天和母亲老夫老妻秀恩爱,凌家住着园林,宅子也很大。
凌阕从小没什么大志向,他今年十三岁,脑袋里除了吃饭睡觉画画就是和发小们还有小黄到一处疯玩,偷偷看各种话本,拿着碎银子蹲卖糖葫芦的小贩,完全没有公子架子。不过也没关系,凌阕有一个哥哥,哥哥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六岁便能熟读很多凌阕连名字都说不上来的诗书。凌阕知道,它只需要小时候靠爹娘姐姐,长大靠哥哥就好了。
这日是凌阕生辰,凌阕和发小们玩完回来,家里的气氛却怪怪的,往日慈眉善目的父亲脸上表情是难得的肃穆。家里的大黄狂吠不止,凌阕把大黄和它的崽子小黄抱在怀里,他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当父母又拌嘴了,于是他静静等待着父亲过去找母亲,哄她,撒娇,求原谅,等待着自己生辰的长寿面。
然而没有,父母看见他来了,挤出一些笑容,晚上父母似乎又起了争执,母亲牵着他出了门。
“母亲,我们去哪呀?”十三岁的凌阕看到母亲逆着光看他,久久地端详他,脸上的神情他看不清。
凌阕最喜热闹,拿着母亲给的碎银子到处乱窜,不一会已经腮帮子鼓鼓了。手里还拿着五串他最爱吃的草莓糖葫芦,母亲并没像往日一般斥责他暴饮暴食,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母亲那天的手,格外的凉。她带着凌快步穿梭,似乎在寻找什么。
一阵犬吠,凌阕带着母亲赶过去时,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鲜血模糊面容让凌看不清面容,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目光越过母亲一直在他身上。暗红色的衣角让人分不清是衣服的颜色还是血。不知道为什么,凌阕总感觉找到这孩子的一刹那,母亲松了口气。
“碰瓷啊!”凌阕想到自己前几天偷偷看的话本里的情节,主人公只因路过摔倒大爷扶了一把从此简直是妻离子散。没想到这个群体已经扩展至小孩了吗。。。。。
细思极恐啊!
话刚出口,脑袋上就挨了一下,凌阕抬头,看到母亲核善的笑容,顿时老实去扶那个小孩。
手指被缠住,凌阕低头一看,这个小孩暗红色的衣服开线了,勾住了自己的无名指,那天的红线就这样钻进了他的眼,再也没有出来。
凌阕嘴角抽了抽,这小孩衣服质量咋这么差,不会还要拿这个讹自己一笔吧。
而小孩的旁边,正是声音的来源。
“小黄!”凌阕的声音带着惊喜。小黄不叫了,钻进凌阕怀里。凌阕能够感觉到它在发抖,这只狗明明平时和他待惯了,一人一狗都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凌阕于是把自己的披风解开裹在了小黄身上。奇怪的是小黄依旧在发抖。
就这样,三人一狗到达了医馆,胡大夫兼老板几乎是看着凌阕长大的,凌阕把他当亲爷爷。他经常给凌阕塞糖葫芦,见到受伤小孩后,他惊奇地说道:“几乎所有伤都避开了要害!”
凌阕不语,只是一味地确定这小孩绝对是来碰瓷的。就在他暗自腹诽时,母亲突然起身,给胡大夫行了一礼,胡大夫连忙把她扶起来。
“阿阕,娘亲回府里拿点东西,你好生照料这位公子,他伤好之前不许回府。”
还真赖上自己了!凌阕暗道不好,刚想跟上母亲,却被胡大夫按住了。他看到母亲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
这就是凌阕对母亲最后的记忆。
那个孩子虽然伤势不重,但是因为失血过多格外嗜睡,凌钰只来得及问出他的名字他便又睡着了。在此期间,凌阕和谢钰被胡大夫带到了一个隐秘的房间。饶是凌再迟钝也感觉到不对了。一个时辰,多了,母亲还没回来,结合胡大夫,父亲,母亲的异常表现,凌阕知道有什么异常的事情正在发生。但他还来不及细想,昏昏沉沉的睡意便袭来了。眼前的最后一幕是胡大夫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胡老头绝对给自己下了安神散,凌阕倒下前的一秒想。他闻到了酸枣仁的味道,母亲前些天失眠时身上萦绕的味道。
再次醒来,凌发现谢钰正用淡红色的瞳孔直直盯着自己。发现凌阕醒后,他眼尾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凌阕,跟我回宗门吧。”
凌阕:?
槽点太多我竟不知如何吐起!
抬眼望去,除了趴着盯着自己的谢钰,四周还有一个老头和胡大夫。那个老头看着凌阕,似乎也在等着他的答复。
“首先,你们是啥宗门啊,非我不可吗?”
凌阕脑海里瞬间闪过话本里主角被算计的100387种方式,这种天下掉馅饼的事情绝对不可信啊!他可是听过祁城反诈讲座的。
还有,他垂下眼“我们家到底怎么了?”其实答案凌阕心里已经七七八八有数了。
胡大夫的脸上露出怜悯的神色,“凌家昨日被灭门了。”
凌阕纵使早做好了心里准备也不禁怔愣了一下,一旁沉默的老者开口:
“凌阕,你是否决定拜入绝情宗?”
凌阕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活路了。于是他点了点头,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脸此刻格外认真。
老者带凌阕谢钰离开了,走之前,胡大夫摸了摸凌阕脑袋,塞给他一串草莓糖葫芦。凌阕红了眼眶,胡大夫依旧是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凌看到他也红了眼眶。小黄更是死死扒着他的衣角。他停下来摸了摸小黄脑袋,同时,像母亲临走前那样,对胡大夫行了一礼。
双膝跪地,拱手至地,头触地,停留的片刻,凌阕从来没感觉到祁城的地面这么硬,头顶这么沉。再起身抬头,他看到胡老头正在拿小黄揩眼泪,小黄正在拼命挣扎。
凌阕:...............
拜别胡老头,仙门老头把他和谢钰往前走,这段路他很熟悉,父亲娘亲哥哥带他走过无数遍。那是从医馆回凌家的路。每次他得了些小病抓完药总会缠着娘亲买些甜的。卖糖葫芦的小贩见到凌总是如同见到至亲一般,娘亲刚想开口呵斥,就会见到平时总是板着脸的大儿子看着弟弟悄悄勾起嘴角,而身边自己的丈夫也会笑着摸摸小儿子脑袋拿出几两碎银,于是到嘴边的呵斥化为一声轻叹,可下一瞬,她却也笑了。和那天告别凌阕截然不同的笑,温暖的笑。
随着路途的行进,血腥味越来越重。刚进门,凌阕就看到了大黄,已经僵硬了,能看到被甩开过的痕迹。
进门的景象很简洁,所有人都被一剑封喉,只有娘亲的伤在脑后,很明显是父亲挡在娘亲前面,夫妇二人同时被前后解决。他看到哥哥在家里的密室里,没有伤口,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的字写的歪歪扭扭,和凌阕的字倒是有一拼。
那时的凌阕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不和自己还有谢钰一起躲在胡老头那?
后来十五岁的凌阕才想明白,自己是纨绔,哥哥是栋梁,自己是幼子,哥哥是长子,只有他死了,凌阕才有可能活。
看着各种熟识的人的惨状,凌阕心头的恨意压过了悲伤。在此期间,谢钰和那老头只字未言,极致的恨意压过了凌阕心底的理智,他感觉一股力量在自己身体里乱窜。直到自己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