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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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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我哥,可能算不上深沉,我前半生里的所有角色都是他在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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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爸妈去世时我刚和朋友告别,打开家门看见亲戚聚在客厅,我从没见过他们聚这么齐,闹哄哄的,我觉得怪热闹。
“留下俩这么小的孩子不就是拖油瓶?我是不可能带的。”
“反正财产肯定是我们兄弟姐妹分。”
……
“吵什么吵!天天就知道钱,人都没了还能不能让他们安息了啊?”
他们一人一句方言讲着,我没太听懂,从中捡出只言片语得出答案。
我爸妈死了,车祸。
没人要我。
没有难过的情绪,但这个消息浇灭了我的开心。
我不爽地撇撇嘴,独自坐到了沙发边角,手上的倒刺被我拔掉,渗出了一滴血珠。
突然有些无聊,我抽了张纸按住伤口。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门口再次传来声响,我哥单肩背着书包走进来。
他穿着身白T,锁骨撑起肩膀一小块布料,胸口处空荡荡的。
他像是早就知道这消息,同我差不多反应,开口叫了稍微亲近的几个人,便站定不再有动作。
我其实不太熟悉他,虽然自出生起就同住一个屋檐下,天天都碰面,可我不怎么想和他说话。
我印象里他跟呆子似的,一般不主动讲话,但跟他搭话或者让他拿东西都会应,递过去又不吭声了,对我也没差。
他们在商量我父母的后事,各有各的想法,谁都不肯出多出钱,也不肯作出让步,于是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种时候还是更想靠近他,我装作若无其事般缓慢挪近,小声说话:“他们好吵。”
其中一个亲戚看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坐直。
当面蛐蛐被逮到,不是好事。
抬头瞥我哥,他面色不变,我没忍住“嘁”了一声,为表达也没有特别想和他说话,别过头不再看他。
敲门声响起,是那种想砸门的力道,砰砰砰不停。
舅舅去开了门,领居声音尖细地骂出声:“大白天的吵什么吵!让不让人休息了,这叫扰民知不知道!闭嘴会死啊。”
“好好好,我们讲好就走,会小点声。”舅舅赶紧低声道歉。
“再吵试试。“领居瞪了舅舅一样,抬起手做了个呼人的假动作,转身回屋。
“抱歉啊!”
“不早了,都回去吧。”刚关上门,我哥讲了第一句话,接着他鞠了一躬,低声:“谢谢。”
他比我高不少,但11岁的人对比大人实在不算高,却能把一屋子人生拉硬拽出去,显然是不想招待,只有表面还是客客气气的,还往舅舅口袋里塞了颗苹果。
我看得目瞪口呆,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印象里他一直挺好惹。
舅舅临走前摸了摸我的头,对我哥说:“好好照顾弟弟,这些事我会弄好。平常如果有人敲门别开,外面坏人多。”
他还说了一堆,我没听,临走前朝我挥了挥手。
刚才还吵闹的房子突然安静下来,只留下了地上的果皮,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我出现幻觉了。
我小跑到季简身旁,仰头看他,“他们说爸妈没了,怎么办?”
他似乎在深呼吸,静默良久才决定回答我,“那你不要死。”
“其他没事。”
他都说没事了,我点点头。
见他打扫好客厅就要回房间,我跟上,嘴里嘀嘀咕咕说着:“哥,我还没吃饭呢,好饿,今晚吃什么呀?你是不是不会做饭,那我们是不是要饿死啦。”
“要看冰箱里有什么。”他脚步顿住,“能学,不会死。”
于是我趴在餐桌上看他捣鼓了好久好久。
菜下锅,油锅里噼里啪啦响,他的背影突然和妈妈的对上了。
我妈做饭很好吃,他们说那叫色香味俱全,几乎每次饭点我都这么看她炒菜,上菜后我爸随口夸两句,心情再不好也会阴转晴,好哄的很。
这时候会顺带奖励我一颗糖,这一颗糖可谓珍宝。
前段时间我牙疼的受不了,为了不挨批装作自己很正常,结果还是被我妈发现,领着我去看了牙医,自那之后我的零食库被严格看管,零食权一去不复返。
还没游刃有余多久,我哥弹了一下,大概率是被油溅到。
我一惊,连忙拉着他的手臂放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会儿,我又让他站在原地,“等着。”
很快,我从客厅的抽屉里翻出个创口贴,细细给他贴好,“小心点知不知道。”我学着长辈的语气。
没别的想法,怕他受伤了不能给我做饭,没饭吃会饿死的。
他盯着创口贴,回忆着那一小点被烫红的皮肤,再看看我。
“你有意见?”我嘴一瘪。
他摇了摇脑袋,再次走近厨房,开火,翻炒。
我也不确定他做的饭能不能吃,实在无法幻想如何可以炒出一盘难以下咽的菜,如果真是这样,我更想追问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两个菜上桌,一盘番茄炒鸡蛋和一盘青椒炒肉,青椒有些泛黄,混着大片的瘦肉,看着像剩饭一样,颇有种“苦相”。
番茄炒蛋挺正常。
我勉强扯起嘴角,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看着挺好的呢,像大厨炒的一样。”
他还是摇头,“不太像。”
我干笑两声,利索地拿起勺子挖了块鸡蛋,塞进嘴里。
口味偏酸,鸡蛋软软的没什么蛋味,我嚼着嚼着,发现没幻想中难吃到吐出来,反而尝出微妙的好吃。
“哥你咋做的?”
他斟酌片刻,“没放盐,加了醋。”
“好!”我使劲应道,对他开启一系列彩虹屁。
“哥你简直是天才!没学过都能做这么好,真的很好吃,完全能比上妈妈做的……”
他的手指微蜷了一下,没反应。
本以为这个环节过去了,他有了动作,同样夹起一块蛋放进嘴里,嚼两下,露出一个略显难看的表情,我没看懂。
季简:“……”
“没发现你的口味。”
我“啊”了声。
他起身想把菜倒了,我嗖一下按住他,“怎么了怎么了?好不容易做的呢干嘛倒掉?”
他比我年长五岁,明显可以轻而易举的扒拉开我,却没有,而是看着我的眼睛,直到我都想要躲开,他才妥协地再次坐下,面不改色继续吃菜。
后来的餐桌格外安静,我坐在他对面,已经悄悄瞄了他好几眼,他估计没发现,没抬眼看过我。
餐桌上盘子里的青椒没了,只剩几片肉。
我不喜欢吃青椒,但喜欢用青椒调味,所以辣椒炒肉里的辣椒一般都浪费,这次是他挑掉吃了?
我想穿的那套衣服还在阳台上晒着,太高,我尝试了几遍没够着,即使拿了晾衣架,海拔依旧不够。
我泄气地想要放弃,转身就见他跟个巨人似的堵在前面,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在这的!”我恼怒,大半夜装什么鬼。
他伸手接过我手里握着的晾衣架,帮我勾下了那几件衣服,包括我的奥特曼小内裤。
怒火一下子消灭,我立马接过衣服,默默在心里给他贴上“乐于助人”卡。
“谢谢!我去洗澡了。”
跑到浴室,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的砸在窗户。
我沉浸于热水洒在身上的舒适,将沐浴露挤到手心,开始搓洗身体,哼着老师上学期教的新歌。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洗漱完,我穿好衣服,发现雨下更大了,夹杂着轰轰雷声。
我非常怕打雷,几乎是飞奔去季简房间找他,房间里只开了暖黄色的床头灯,隐约看见他湿着头发坐在床上,神情放空。
我似乎打扰到他,但我别无他法。
我迅速溜到了他床上,扯过一边的薄被遮住大半张脸,只漏出一双眼睛,冲他眨了眨,“哥,你快吹头发吧,不然会感冒的。”
他没预料到我的一系列动作,望了望窗外的黑夜。
他起身了,走到柜子前了,拿出吹风机了,插·上插头了。准备就绪,开始吹头发!
被子驱散了恐惧的寒意,耳边吹风机的嗡嗡声盖住了雷雨声,加上我哥的存在,我感觉心安不少,暖和、轻松。
昏暗环境下,我的眼皮逐渐开始打架,看见他半干的碎发搭在额前,一滴泪从眼睑滑下,被台灯光照的闪烁,最后顺着下巴滴至地上。
类似的泪珠涌出不少,他吹头发的动作却没停。
季简的侧脸线条还未成熟,钝角偏多,此刻正垂着眸子,衬得情绪过于安静。
第一次见他哭时我刚学会走路,正和他坐在一起看动画片,看到主角为了拯救同伴而牺牲,死前的嘱托一些“好好吃饭”“不要那么傻”“忘了我”。
季简哭的稀里哗啦,妈妈以为他怎么了,跑过来安慰了半天,颇有些手忙脚乱。
我在一边看着,没有任何情绪,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见过很多种哭法,嚎啕大哭、小声啜泣、喜极而泣,唯独读不懂他当下的泪,像特意蒙了很多层雾气,不愿意让人读懂,因此也不留下任何痕迹,
眼泪落在地上会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