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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巧了 舍弟娇生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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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知署外,陈丰年打听了一圈,得知杨大人外出公干,已经走了半月有余,约莫这两日能回。
陈丰年想去半路堵他,又实在不知他会选哪条路,只好找了个客栈暂住,时不时过来蹲点。
监牢里,段感君睡饱了,恰好狱吏送了饭。
凤溪监牢待遇还算不错,每个犯人配一碗米粥一个窝头,段感君一天没吃饭,不管味道好坏,竟都吃了个干净。
反观那少年却不这么想,试探着啃了口窝头,立马皱起眉头,嚼了好半天才能咽下。
段感君吃饱喝足,手撑地坐在一旁看他,眼底漾着揶揄的笑意,“喂,终于知道你为什么瘦了。”
少年眼尾微微上挑,“要你管。”
段感君跟陈丰年待久了,把他惯常的古板假正经学了大半,“你这人小小年纪,戾气怎么这样重?”
“小?”少年似乎听不得这个形容,咬字极重,“小爷今年十八,你又是哪来的毛头小子,跟我装什么老成?”
“竟虚长我两岁。”
段感君凑近去瞧那少年,灰土脏污底下,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细看他眉眼圆润干净,唇却是薄薄的,唇边总带着似有似无的嗤笑。
少年往后一躲,似见了瘟神一般,呵斥道,“滚远点。”
段感君也不恼,浅浅笑道,“我叫段感君,清溪镇陈家村人,今年十六,咱们能在这里碰见也是缘分,认识一下呗。”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少年难得理亏,沉下心慢慢开始打量他这位小牢友。
两人待了半日,这人除了吃就是睡,对陌生人半点不设防,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蠢货,与他结交虽没什么好处,但也没什么坏处。
他沉思片刻,终于卸下防备,“池殊,凤溪人。”
段感君笑道,“还以为你又不会理我。”
池殊的语调毫无波澜,“我不理你,你便一直聒噪不休,更惹人烦。”
段感君不理会他的讥讽,又问,“你到底为什么进来?”
提及此事,池殊平静冷淡的脸忽然裂了一道缝,透出点说不清楚的羞恼,“家门不幸,出了个卑劣之徒,仗着自己在凤溪做个小官,便以权谋私将我压在此地,甚是可恶。”
段感君讶然道,“谁啊?”
池殊似乎对那个名字有些畏惧,眼睫簌簌抖了几下,“不该问的别问。”
“哦。”段感君道,“那你什么时候能放出去?”
池殊面上的表情又坍塌了一大片,咬牙切齿道,“听闻那狗官近日外出公干,想来也是时候回来了,他若是得知我在此处,定会将我尽快弄出去。”
段感君眼睛一亮,“那你出去之后能不能帮我个忙?”
池殊瞥他一眼,倒是没拒绝,“什么?”
段感君语气急切,“帮我给陈家村的陈丰年带句话,就说我的户帖在我兄长手中,他随的是西南军,镇守峪华关。”
池殊若有所思,微眯着眼,“你小子来头不小?”
段感君挠了下头,“事成之后我会跟你解释。”
“行。”池殊懒懒地倚回墙角,状似不经意道,“看在咱们难得的缘分上,我可以帮你一次,但日后若是我有求于你,你务必鼎力相助,不得推脱。”
段感君爽快应下,“自然。”
池殊对牢中吃食实在难以下咽,索性丢在一边,正要阖上眼,段感君窸窸窣窣地站起身,活动起了手脚。
池殊无奈至极,“又要做什么?”
段感君道,“闲来无事,练一会儿拳。”
“你还会打拳?”
段感君不好意思道,“也是刚学,练来强身健体的。”
池殊又闭上眼,“你小点声。”
“哦。”
段感君跟陈丰年学了两日,动作本就生疏,力道也不到位,昨日一耽误又忘了七七八八,今日再不刻苦一些捡起来,怕是就白学了。
他双脚踏地,摆开架势,软绵绵打出一拳,小声嘀咕道,“这招叫金鳞探海。”
之后转身,手臂在空中虚绕几圈,脚底下迈着凌乱的小碎步,又一拳斜斜击出,继续絮絮叨叨,“这招叫盘龙绕步。”
池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忍无可忍地骂他,“花拳绣腿。”
段感君动作一僵,不服气道,“那你打一个我看看。”
池殊伸了个懒腰,磨磨唧唧起身,等他站直身体,段感君仰脸瞧他,极为震惊,他竟比陈丰年还要高上一些。
段感君咽了下嗓子,干巴巴问,“池殊,你如何做到,挑食还能长这么高的?”又往下瞄他露出来的胳膊,更为震惊,“还如此健壮?”
池殊哼道,“天生的,还看不看拳?”
“当然看!”
池殊立马凝神静气,腰背一挺,右拳先沉后发,带着破空之声直打而出,他拳风凌厉,稳扎稳打,旋身之后再出一拳,端的是刚劲利落。
段感君目瞪口呆,“你好厉害。”
池殊收拳,眼前阵阵发黑,“扶、扶我一下。”
段感君忙过去搀他,“这是忽然怎的了。”
“头晕。”池殊虚弱道,“把窝头递给我。”
段感君心中了然,“怪不得你瞧着总有气无力的,挑食的后果就是头晕眼花,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池殊此刻无暇反驳,虚浮无力地溜到稻草里,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眉头登时深深蹙起,快速嚼了两下就咽下去。
段感君给他端了粥,“喝一口。”
池殊看着那碗刷锅水,坚定地摇摇头,“不喝。”
段感君故意激他,“照这么下去,我看那位狗官还没寻来,你就要饿死在牢里。”
池殊怒而揪住他的衣领,“你、你凭什么骂他?他也是你能骂的?”
经池殊这么一折腾,段感君手里的白粥全撒在地上,也不用逼迫他喝了,捡了空碗,“好心当成驴肝肺。”
池殊缓了半天,那股子眩晕感才渐渐消失。
他喊,“段感君。”
段感君没好气道,“干嘛?”
池殊诚恳道,“刚对不住,我情绪不对。”
他既然道了歉,段感君也不跟他一般见识,“既然你没事了,指导我练拳我就原谅你。”
池殊道,“好。”
*
在凤溪徘徊了两日,第三日清晨,陈丰年终于等到了杨春帆。
这位杨大人年纪轻轻,瞧着也就三十岁左右,身着一身简洁青袍,腰束乌带,眉目舒朗,风仪俊整。
杨春帆瞧见陈丰年,低声问随行书办,“就是他要见我?”
书办回道,“是,大人,他说认识您一位故人,已经等了两日,想必有事请托。”
杨春帆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陈丰年,心中有了计较。
说话间,陈丰年已快步近前,垂首躬身道,“草民陈丰年见过杨大人,今日冒昧前来,事出有因,盼大人允片刻闲暇,听草民细说原委。”
杨春帆抬手虚扶,“本官此刻尚有公务在身,午时三刻,你来此地寻我,咱们再详谈可好?”
陈丰年自然应下,“谢大人。”
说罢,杨春帆上了马车。
午时,杨春帆向知府汇报完公务回到同知署,陈丰年在对面茶摊等候多时,一见他就立马上前。
“杨大人。”
杨春帆微微颔首,“进府说。”
两人进了堂屋,一坐一立。
杨春帆屏退下人,用过茶,手一挥,“不用拘谨,坐下说。”
“谢大人。”陈丰年双手奉上陈南的信,“小人手中有家中长辈书信一封,请大人过目。”
杨春帆展开信纸,快速浏览过,笑道,“见你第一眼我便认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你是南兄的侄子,真要论起来,我还是你叔叔辈的。”
陈丰年抬眼去瞧这位异常年轻的叔叔,道,“大人,实不相瞒,我此行确实有事相求。”
“我看南兄唤你二郎,我便也这么叫了。”杨春帆道,“二郎,有什么难事尽管说,我必定能帮则帮。”
陈丰年缓缓开口,“几日前,知府大人抓胡人细作,误抓了舍弟,大人不知,舍弟娇生惯养,四肢不勤,我实在担心他在牢中过得不好,想求大人恩准,能去见他一面,送些东西进去。”
杨春帆道,“这有何难,正好我也要去监牢一趟,咱们这便动身。”
陈丰年起身作揖,“不忙,小人定了金风楼的座,想先请大人用个便饭。”
杨春帆赞许道,“你这小子,还挺懂事。”他顿了下,继续说,“不过不用你请,叔叔请。”
陈丰年猛地抬头,“那怎么行?”
杨春帆故作怒意,“昔日若非南兄看顾,我杨春帆定然不会有今日,请侄子吃个饭算什么,你再推辞,便是不给我面子。”
陈丰年只好应下,“谢大人。”
杨春帆“哎”了一声,陈丰年立马改口,“……帆叔。”
叔侄两个在金风楼边吃边聊,聊了一个多时辰,仍是意犹未尽,杨春帆拉陈丰年上了马车,赶去凤溪监牢。
牢头一看同知大人拜访,便知道他是为何而来,谄媚笑道,“大人,按您的吩咐,本来给小少爷单独关了一间,但最近犯人数目骤增,不得已给他安排了一个牢友。”
杨春帆不在意道,“无妨。还有一个叫段感君的,三日前进来的,你可有印象?”
牢头笑道,“有,就是他跟小少爷关在一处。”
杨春帆看向陈丰年,“巧了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