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愔晨

1、祸.

　　“公主，城里传了消息来，说…”洛儿粗喘着气，手里攥着信使刚送来的信，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真的？！”隔着纱帘，徐茉苡没有注意到洛儿脸上不对劲的神色.
　　她手忙脚乱的穿好鞋子，拨开纱帘，对上了洛儿的脸，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不高兴啊？你应该高兴才对.洛儿，父皇终于要接我进城了！快拿来我看看.”
　　她从洛儿手里抽出那封信，靠着凉亭的柱子，满心欢喜的打开了那封她期待已久的信.
　　但很快，她的笑容散去，眉头紧皱，清秀的脸上覆上几分不安.她翻页的手顿了顿，风吹动薄纸，让她这如西施再世的脸上蒙了一层阴影.她抬头望着满池夏荷出神，已然没有足够的底气再去翻开剩下的那几张信纸.
　　“公…主…”洛儿看出她在发抖，轻声地唤她.
　　“我没事.”徐茉苡回过神来，颤抖着手翻页，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而那几张信纸，早已被她捏的皱皱巴巴.

　　景泰四年初春，出乎意料的在万物复苏的时节飘起了雪花，她五公主徐茉苡搬去了城郊的景阳别苑的消息，同样出乎意料.陛下身边的韩公公什么都没说送来一封圣旨的时候那意味深长的一瞥，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其中的深意.宫中初春年年有宫人得风寒，年年传染的厉害，却单单只有今年，也只有她五公主徐茉苡一人被送出了宫.什么“今年初春天气多变，宫中风寒染的各宫都是，五公主体弱，搬出宫避避这风寒也是好的”的漂亮话，现在想来荒唐至极.她体弱不假，但宫中那些太医又不是草包，区区一个风寒，岂能要了她的命？想来若是没有当今皇后在她父皇吹的那阵枕边风，她也不会被送出宫.
　　先皇后郭氏，是五公主的生母。
　　郭氏自小就有无故腹痛的毛病，入宫以后操劳后宫诸事更是雪上加霜.这腹痛说来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可看了那么多位医师，吃了那么多副药方，就是不见好.虽是如此，她身子骨勉强还算硬朗，谁也没料到她会在生五公主时难产而死.宫中那些老顽固，感先皇后仁德又恨她未留下一位皇子就驾鹤西去，就把把郭氏的死都归在五公主身上，说她是灾星，克死了自己的生母.一时间，朝中权臣、皇族外戚们将“灾星”一词扣在了五公主头上.连她出生前江北地区连年干旱都能说成“灾星”出世的前兆。
　　谣言四起之时，各种关于她五公主是当朝灾星的传闻一传十，十传百.
　　久而久之，宫中那些人，城中的百姓，巴不得她早日离开皇宫，离开皇城，都嫌她晦气.至于她的父亲，当今圣上，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能且迷信的昏君，也听信那些臣子所说的：
　　“五公主生下来先皇后就薨了，这五公主就是天降灾星啊.她克死了先皇后，终有一天会害了天下百姓和陛下您的.”
　　虽然听上去荒唐，但是一向信神佛的徐川心里还是对这个女儿有些忌讳，哪怕是自己和郭氏唯一的女儿.
　　即使这样，太后最宠爱的，还是她五公主徐茉苡.她从小备受宫中人唾弃，但在太后那里，她就是掌上明珠.
　　而关于当今皇后，柳氏，深得她父皇的宠爱.能让她父皇摒弃后宫三千佳丽夜夜留宿她宫中，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自打她进宫以来，就处处针对徐茉苡，在徐川枕边吹枕边风.她对五公主是灾星的说法深信不疑，贪图荣华富贵和皇后的无限荣光一心想为娘家多谋些私利..她是尚书的小姐，庶出且身份不正，是徐川的“外室”.而徐茉苡，是堂堂正正的五公主.她生母，是八抬大轿从正门娶进来的正宫皇后.现在她进了宫，凭借一身魅惑男人的本领，打破了徐川当年只有郭氏一个皇后的誓言，不正之身却正大光明坐在了她生母生前的位置上，还教唆身边人做了不少坏事.她知道她看不起她，厌恶她，也知道单凭自己眼下得到的宠爱和地位还不能服她.
　　一句话来说，宫里怕死的人，都讨厌她.
　　但是，除了太后，还有一个人不怕死.

　　“路…路八千呢？”徐茉苡被洛儿扶到寝殿的床上，一路上只觉自己脚下轻浮，抖得厉害.那封信被她攥在手里，被手心出的汗浸湿大半.
　　“他好像到宫里去了.”洛儿端了杯热茶给她，看她手抖的厉害，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放在了一边.
　　“宫里…宫里没事吧？信送到后宋将军的部下就来了，他说宋将军让我务必照顾好公主您，说，说什么叛军已经打到筠城了…”洛儿小心翼翼的开口，默默观察着徐茉苡脸上的表情，在察觉到她面上微微的抽搐后，立马补救到“但是叛军肯定很快会被拦住的，我们也马上就…”
　　“拦不住了.”徐茉苡出神地盯着地面，毫无波澜的开口.轻轻的把手中早已皱得没了样子的信递给她.“父皇他们都已经走了，去衡州的山庄了.”
　　洛儿识字不多，一封信只看了七七八八，但字字句句触目惊心.她放下信纸，张了几次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主！”木地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佩刀和腰封碰在一起的声音.少年清澈的声音像石头般砸碎了沉寂，她闻声抬了头.
　　“公主，公主！路八千回来了！”洛儿向门外探去头，像是终于等到了救星般，她不由得提高了音调，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徐茉苡皱了皱眉，不同于洛儿，她已然知道，宫中，传不出来什么好消息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最好的消息就是没有消息.
　　路八千进来，额角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轻喘着气，抹了抹汗，规规矩矩地向她行了个礼.徐茉苡淡淡的点头，而当他看到她苍白的脸，想说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半晌，他犹豫着开口
　　“公主.宫里…”
　　“我都知道了.”徐茉苡打断了他，不出意外，宫里没有新消息.她抬眼看了眼那封被洛儿放在床边的信,“都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洛儿闻言担心的看了徐茉苡几眼，
　　又转头看路八千，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听令出去.她又把目光在徐茉苡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犹豫着走了出去，轻声带上了门.

　　徐茉苡倚在床上发呆，路八千就一动不动的站着看她.
　　“你也走吧.”徐茉苡抬头看着他，见他不动，轻轻叹了口气，“还有什么事要给我说吗？”
　　路八千不说话，顿了顿，摇了摇头.
　　“他们…他们也叫你走了吧.”她又低下头去，边呆滞地拨动着手腕上的玉镯边缓缓开口.
　　“是，公主.”
　　“为什么不走？”徐茉苡对他的回答并不感到惊奇，信上说了，宫中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走了，他师傅任黔也在内.
　　任黔，是京城出了名的武将.虽已过了知命之年，但风光依旧不减当年，舞刀弄枪，无一不在行.他虽以武将闻世，但舞文弄墨也不在话下.她父皇十分看重他，视他为边疆和朝中的“定海神针”.
　　作为关门弟子之一的路八千没有理由不和任黔一起走，但他却留了下来，想也是因为唐岱德和唐家.她难得反应慢，忘了这一茬，没头没脑的带着疑惑看他.
　　“唐家没走.”路八千淡淡的答道，没有任何情绪，也没问她为什么会问他这样的问题，转身倒了杯新茶放到她手边.
　　茶水滚烫，冒着缕缕热气，温热的感觉在她手边弥漫开来，冰冷的手也终于有了些温度.

　　这唐家，是在京城文坛有一席之地的世家.一家人虽皆是文人，但却是心直口快的性子，难免会惹圣上不悦.于是一家人虽然才华超众，也只能在朝中做不起眼的小官.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世世代代以书香门第著称的文官之家，出了唐岱德这一个习武的“奇葩”.
　　唐岱德也是任黔的徒弟，他与路八千年纪相仿，同为任黔的关门弟子.自小二人一同习武，亲同手足.
　　唐家不走，唐岱德自然不能走.而路八千，唐岱德不走，他也不愿留他一人陪着家人在如今这如火海般的京城中，况且，唐家人待他不薄.
　　徐茉苡眼神慢慢聚焦，回过神来.端起手边那杯温热的茶，抿了一口.
　　然后，房间里又笼上了寂静.

　　还没入秋，城郊就已吹起了带着凉意的风，但今日的风，却总感觉带着硝烟血腥味.城郊的天暗的早，此时夕阳的鹅黄已经从窗子窜进屋内，而门外，是洛儿轻轻的叩门声.
　　路八千抬头看向徐茉苡，她还倚在床边发呆，眼神迷离，思绪也飘忽.等到门外已没了洛儿带着试探意味的声音，他才缓缓伸手开了门.
　　洛儿端着碗面，听到房内没有一点儿要回应她的动静，在房门前不停地徘徊，一脸担心的看着那扇由名贵木料制成的紧闭的门.
　　突然，开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公…”洛儿猛地回头，对上了路八千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冷峻的脸.
　　他的目光在洛儿手里的那碗面停留了一瞬，在她刚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我去找岱德.”他回头看到她充满疑惑的脸，嘴角微微扬了扬，但也很快消失在了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

　　路八千刚出门，就碰上了急急忙忙策马而来的宋芃.
　　“公主呢？”宋芃翻身下马，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闪过的一层冷漠.
　　见他不回答，宋芃也没想得到他的回答.叛军已经直逼城门，陛下也下令让他即刻快马至衡州山庄，如此紧急的时候，他堂堂御前侍卫冒着生命危险来景阳别苑，无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小心意.
　　他绕过路八千，大步往别苑内跑去.路八千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来的目的，在他身后幽幽的开口.
　　“她不会跟你走，也不能跟你走.”
　　闻言，宋芃的步子顿了顿，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但她必须走！”
　　“你明知道你带走她什么后果，宋将军.”路八千双臂环在胸前，倚着院墙看了他一眼，特意咬重了“将军”二字.
　　“我不在乎！”宋芃转头，见他那懒散且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的那团火烧的更旺了.
　　“也许你真的不在乎你自己的这条命，但，她的死活，你也不在乎吗？”路八千打了个哈欠，语气里不带一点儿情绪.他将目光落在宋芃腰间的令牌上，眯了眯眼，“我一点也不想多管闲事，宋将军自己看着办吧.”
　　这句话像冷水一般浇在宋芃心里那团火上，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
　　他也跑去“质问”过陛下，陛下话里话外都在说他“逾越”“插足皇家事务”“不为百姓和国家着想”.
　　最后，陛下说的那些话都没能入了他的耳，唯有一句“五公主主动请缨留下，朕不过是答应了她的请求”一直在他脑子里回荡.
　　他知道，就算她徐茉苡真的主动请缨留下，太后也绝不可能松口同意，今日也更不会在逃往衡州的马车上还有兴致同陛下一同下棋.
　　他宋芃如今走到这个位置，也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陛下的意图，他不知道路八千猜到了几分，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明白的很.
　　沉默片刻，路八千先开了口：“不知道宋将军想带五公主去哪里？”他把目光从那块令牌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跟你没关系！”宋芃冷静不少，路八千从他满脸的“与你无关”中察觉到了他神色中闪过一丝底气不足，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路八千…”宋芃突然开口叫他.
　　他声音压的很低，嗓音也有些沙哑.半晌，路八千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幻听，而是宋芃在叫他.
　　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见宋芃不说话了，刚想再开口，就看见他缓缓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转头看着他.
　　路八千任由他盯了一会儿，直到宋芃的目光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宋芃注意到了他微蹙的眉，也不再看他，转而盯着地面看.
　　“路八千.”这一遍，他语气中已没了刚才的犹豫.
　　“帮我一次.”他低着头看着那只在他脚边爬来爬去的蚂蚁，轻轻叹了口气，“算我求你了.”
　　路八千从没听过宋芃用这个语气和别人说过话，无论是在军营还是在一起做任黔关门弟子的时候.他永远不求人，也永远不用现在这种带着服软态度的语气说话，永远是高傲的.

　　宋芃也是任黔的关门弟子，与路八千和唐岱德是同辈.他家世显赫，父亲是当朝丞相，叔叔是三皇子的老师，母亲也是出了名的才女，与先皇后郭氏师出同门.他是高高在上衣食无忧的公子哥，也是当今圣上最称心的御前侍卫.他武艺高强，能文善谋.世人眼中唯一的缺点，就是倾心于五公主.他与五公主青梅竹马，自小一同长大，两人不是兄妹却也胜似兄妹.他和路八千，整个皇宫，甚至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五公主的贴身侍卫和御前侍卫不对付.一个嫉妒对方“五公主贴身侍卫”的头衔和身份，一个看不惯对方高高在上的姿态.

　　“宋将军.”路八千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恐怕帮不了你啊.”微拖的尾音里装的是不屑和嘲弄.
　　“您要是再不走，可就真的走不了喽.”不等宋芃回答，他向西望了望，伸了个懒腰,“陛下更需要宋将军吧.”
　　宋芃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你要记得你自己的身份，御前侍卫，陛下的亲信.这种时候不陪在陛下身边保护陛下，来别苑坐着？不如赶紧走，我可不想你自己到时候失职连累到我.
　　“帮我…帮我照顾好她.”宋芃缓缓站起来，看得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晃.
　　路八千没理他，转头向城门的方向走去，他可不能因为宋芃耽误了自己去找唐岱德.宋芃见他还没答应自己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有些急了，“路八千！”
　　“…干嘛？”路八千停了下来，转头一脸不耐烦地瞟了他一眼就又自顾自的走.“怎么？堂堂御前侍卫也想留下来当人质？”他话里充满了毫不客气的嘲弄.
　　宋芃生气、无奈.但他没办法，他不能留下来陪着她，也不能带她一起走.他能做的只有寄希望于路八千，希望他能帮他护好她.但现在他这个模棱两可的态度，宋芃只能说服自己：他同意了.
　　路八千听到他翻身上马的声音，好像还听到了宋芃说的一句“谢谢”.
　　他在心里感叹：走了.终于，都走了.

　　城中，唐家.
　　“明天林家离京.”唐敬开口就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要去送林硕？”
　　“是.”唐岱德有些诧异，但他又隐约察觉到他父亲眼中好像有些不同于往日的情绪，转过头，便看到了一脸犹豫的母亲.
　　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父亲！你不会是想让我和林家一起离京…不行，我不走！”
　　唐母拉住他的胳膊“岱德，你和林家一起走吧.”她语气中带着恳求，听得他心里揪着疼.
　　“我不走！我不能走，我走了你们怎么办！”他依旧态度强硬:不走！“岱德，你父亲已经打点好了，到时候你就委屈一下装成个下人，和林家一道去衡州.我和你父亲，你…你不用担心.”话中明显带入了哭腔，他别过头去不看她母亲泪眼婆娑的样子.
　　“我怎么能不担心！既然都打点好了那就一起走啊！”唐岱德的脑子乱的厉害，情绪也有些收不住.
　　他转头盯着他母亲的眼睛.
　　“我们…我们两把老骨头了，走与不走，差别不大.”唐母缓缓低下了头，她被他盯得有些羞愧.
　　“那我走与不走也没有什么分别！”

　　她自己儿子什么性子她怎么可能不了解？固执.一如当初学武一事，她就是没敌过他的固执，帮着他去说服的唐敬.
　　可是眼下留在京城，就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