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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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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溅上唐三的脸时还是滚烫的。
海神三叉戟从他手中坠落,与白玉的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依然固执地垂着眼,看着胸口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窟窿。
小舞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时间往回拨一刻钟,决赛的擂台上还是一片欢呼声。
武魂殿战队对阵史莱克学院,所有人都认为这将是一场载入史册的较量。没有人知道,这场比赛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
唐三记得每一个瞬间。
记得胡列娜的魅惑被小舞破解时,那个丫头回头冲他得意地眨了眨眼。
记得焱的火焰被他的蓝银草缠住时,小舞在旁边拍着手叫好。
记得鬼斗罗突然出手时,那道黑色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奔小舞而去。
他记得自己喊出的那声“不”。
记得小舞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急收回去,鬼斗罗的爪子就已经穿透了她的胸口。
粉白色的衣襟在那一瞬间绽开一朵血花。
小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的身体软下去,从擂台上跌落,落在白玉的地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闷响。
唐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他只知道当他跪下来把小舞抱进怀里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还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他,有他身后蓝得刺眼的天空,有他脸上自己都不知道的眼泪。
“小舞。”他喊她,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舞,我带你回家。”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无声的气音。
然后她的眼睛就闭上了。
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像睡着了一样。
唐三跪在那里,抱着她,很久很久没有动。
周围有声音。惊叫声,呼喊声,脚步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想拉他起来。
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跪在那里,抱着怀里那具越来越凉的身体,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然后他体内的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一直被他压制着的东西。
是海神的神力,是修罗的神性,是他成为史莱克的唐三之后一直刻意收敛的东西。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蓝银皇从他身上涌出来,却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蓝色。那是黑色,是血红,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颜色。每一根蓝银草上都带着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沾着死亡的气息。
鬼斗罗是第一个倒下的。
他甚至没来得急逃跑,那些黑色的藤蔓就缠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从半空中拽下来,狠狠砸在地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鬼斗罗的身体被那些藤蔓拧成了麻花,鲜血溅出去三丈远。
菊斗罗想跑,刚转过身,一柄由蓝银草凝结而成的长枪就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胸口冒出来的枪尖,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他是封号斗罗,是武魂殿的长老,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然后是焱,接着是胡列娜,是那些刚才还在为武魂殿的胜利欢呼的年轻魂师。
黑色的藤蔓一样样涌过去,把他们一个一个缠住,绞紧,撕碎。惨叫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人能逃出去。
比比东出手了。
她的武魂真身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无数道蛛丝射向唐三,想要阻止这场屠杀。那些蛛丝在半空中就被蓝银草缠住,寸寸断裂。
唐三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你。”
他说,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狱里传来,“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你的好长老。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比比东的心口上。
她后退了一步。
她是武魂殿的教皇,是整个大陆最强大的人。可这一刻她感受到了恐惧。真正的恐惧。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唐三站起来,把小舞轻轻放在地上。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擂台都在颤抖。那些黑色的藤蔓从他身上蔓延出去,覆盖了整个赛场,覆盖了看台,覆盖了所有能触及的地方。
比比东的攻击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石头上,连一道痕迹都留不下。
他的蓝银草缠住了她的脚踝,把她从半空中拽下来。她的身体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她想爬起来,更多的蓝银草缠了上来,缠住她的手腕,缠住她的脖子,缠住她的身体。
“你知道吗。”唐三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声音平静得可怕,“她刚才还在笑。她看到我挡住了焱的攻击,她在笑。那个笑很好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她笑起来有多好看。”
比比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藤蔓缠得太紧了,她连呼吸都困难。
“现在她不会笑了。”唐三说,“因为你。”
他的手抬起来,一柄由蓝银草凝结而成的三叉戟在他手中成形。
那是海神三叉戟的模样,却比海神三叉戟更加可怕。戟身上缠绕着黑色的雾气,雾气里有无数的脸在扭曲,在哀嚎。
“教皇陛下。”唐三说,“再见。”
三叉戟刺下去。
比比东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着,像是想喊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能喊出来。三叉戟贯穿了她的胸口,把她钉在地上。鲜血从她身下漫开,汇入地上已经漫开的血泊。
周围安静了。
那些惨叫声,那些求饶声,那些骨头碎裂的声音,全都安静了。
唐三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武魂殿的人倒了一地,有的还在抽搐,有的一动不动。
鲜血流得到处都是,汇成一条条小溪,顺着擂台的边缘往下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小舞还在那里,躺在他放下的地方。粉白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染透,却还是那么好看。
她的脸很白,比平时还要白,白得像是透明的一样。睫毛安静地覆着,嘴角微微翘着,还保持着最后那个笑的模样。
唐三跪下来,把她重新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凉了。没有温度,没有心跳,什么都没有了。
“小舞。”他喊她,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小舞,我来了。”
她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闭着眼睛,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开始笑。
低低地,肩膀耸动着,笑得很低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她睡觉。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脸上,和那些血迹混在一起。
原来眼泪是烫的。
他一直以为眼泪是凉的。
“小舞。”
他又喊她,声音在发抖,笑容也在发抖,“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想等大赛结束,就带你去看海。我小时候在圣魂村,唐昊……我爹跟我说过,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蓝到分不清哪里是尽头。我想带你去看。”
“你肯定会喜欢。你喜欢粉白色,海边的浪花翻起来也是白的。你可以在沙滩上跑,我就在后面追你。你跑累了,我就背你回去。”
“我们还可以去看星星。猎魂森林的星星不够亮,我听说海边看星星最清楚了。我可以教你认星座。虽然我认得的也不多,但我可以学,学会了再教你。”
“还有好多好多地方。极北之地有雪,雪也是白的,你应该也会喜欢。星斗大森林深处我们还没去过,等我变强了,我带你回去看看。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
“你说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最后变成无声的呢喃。
他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让她听见他最后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小舞,你等我。”
“我很快就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身边那柄三叉戟的戟杆。
那还是他刚才用来杀比比东的那柄,由蓝银草凝结而成的三叉戟。戟身上沾满了血,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他把戟尖对准自己的胸口,对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小舞。”他说,“我来陪你了。”
戟尖刺进去的时候,他没有闭眼睛。
他低头看着,看着那锋利的戟尖刺破衣服,刺破皮肤,刺进血肉。
鲜血涌出来,沿着戟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小舞的脸上。
他想伸手去擦,手却抬不起来了。
戟尖从背后穿出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一种奇异的轻松。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前的光越来越暗,怀里那具柔软的身体越来越重。他低头看她,嘴唇翕动着,想再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无声的气音。
小舞。
小舞。
光彻底暗下去之前,他似乎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什么都不剩了。
唐三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的疼痛还残留在胸口,像有一把无形的刀还在那里绞着。他下意识捂住心口,手心触到的却是完好无损的皮肤,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三叉戟穿透的窟窿。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是一片刺目的天光。
蓝天。
白云。
树影。
鸟在叫,风吹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晃出斑驳的光斑。
唐三僵住了。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干净,没有沾一滴血。
他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少年人光滑的皮肤,没有泪痕,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他又去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摸到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那个贯穿的伤口,没有那个血窟窿。
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片树林他认得。
诺丁学院的后山。他刚入学那年,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
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侧身避开,同时抬手格挡。那是修炼八年的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准备,像呼吸一样自然。
一只拳头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的风吹动他的额发。
拳头的主人是个女孩,扎着高高的蝎辫,穿着粉白色的衣服,正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他。
“臭小子,看什么看!”
唐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钉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那个眼睛。
那个辫子。
那个声音。
是——
是小舞。
是十四岁的小舞,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亮得像星星,正凶巴巴地瞪着他,举着小拳头。
唐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举着拳头的姿势。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粉白色的衣服上,落在她扎得高高的蝎辫上。她的脸红扑扑的,因为刚才跑过来而微微喘着气,胸口的衣襟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活的。
她是活的。
不是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那个人,不是闭着眼睛再也不会睁开的那个人。是活的,是会喘气的,是会凶巴巴瞪着他的。
唐三的眼眶开始发酸。
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冲得他鼻子发堵。他想控制住,想忍住,想把那股热意压回去。可是他忍不住。他忍不住。
小舞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反应,眉毛拧起来,拳头又往前送了送:“喂,发什么呆?挨打就挨打,赶紧的,别耽误我时间!”
唐三还是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死死地看着她,像是要用目光把她刻进骨头里。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那股热意越来越压不住。他想说话,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朝她伸出手——
小舞的拳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没人注意到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中。
也没人注意到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瞬,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唐三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小舞……”
他只喊出一个名字,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小舞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再挥拳。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上,落在他嘴唇无声翕动的弧度上,落在他伸出来的那只颤抖的手上。
然后她的瞳孔又收缩了一瞬,比刚才更明显的一瞬。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就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模样,拳头又挥了起来:“磨磨唧唧的,你到底打不打?不打我可走了啊!”
唐三终于回过神。
他看着她,把眼眶里那股热意硬生生压回去。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可笑,眼眶红红的,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只想看着她,再多看一眼。
“我不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有点抖,沙沙的,涩涩的,“你打我吧。”
小舞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她眨眨眼睛,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唐三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你打我吧。我不还手。”
小舞瞪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自己都分辨不清。
然后她把拳头收回去,冷哼一声:“神经病。”
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蝎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一样。从背后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
唐三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看着她从林间小径拐弯,消失在树影深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还在跳。
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的,活生生的。
他还活着。
她也活着。
唐三低下头,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滑了下来。
小舞一直走到小径尽头,确定身后的视线再也看不到了,才停下脚步。
她靠在树干上,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手在抖。
从碰到那个人的拳头开始就在抖,一直抖到现在,怎么都停不下来。不只是手,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她蜷缩成一团,把自己抱得紧紧的,却还是止不住那股颤抖。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是没有用。
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记得那双手。
那双手曾经抱着她,从杀戮之都一路杀出来,沾满鲜血却依然稳稳地托着她。
那双手曾经替她挡过无数攻击,指骨断了又接好,接了又断,从来没有松开过她。那双手曾经在她献祭的时候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直到被强行分开的那一刻都没有放手。
那双手最后握住了那柄三叉戟,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的胸膛——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从他倒下去那一刻起,从他抱着她说话那一刻起,从那柄三叉戟刺进他胸口那一刻起,她全都记得。
她记得他跪在她身边,抱着她,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低地笑着。
多温柔,多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她。她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记得他声音里的颤抖,记得他的眼泪落在她脸上的温度。那些眼泪很烫,烫得她心都疼了。
她记得他说要带她去看海。记得他说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蓝到分不清哪里是尽头。记得他说浪花是白的,她一定会喜欢。记得他说可以在沙滩上跑,他在后面追。记得他说可以看星星,他学会了星座再教她。
她记得他说了好多好多话,说了很久很久。那些话像是说不完一样,一句接着一句,絮絮叨叨的,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他。
然后她听见那柄三叉戟刺进他身体的声音。
那是很沉闷的一声响,噗的一声,像是刺进什么软的东西里。然后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她听见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脸,跳得很快很快,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样。
然后那心跳就慢下来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她的眼睛闭着,可她听得见。
她什么都听得见。
她想睁开眼睛,想喊他,想拉住他,想让那柄该死的三叉戟停下来。她想告诉他她还活着,她还在,她不要他这样。
她想说她等了十万年才等到他,他怎么能这样丢下她。
她想说她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要看他这样。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听着。
听着他断气,听着他的身体倒下来压在她身上,听着周围那些惊叫声哭喊声,听着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听着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再睁眼,就回到这里了。
诺丁学院后山。十四岁。她刚找到这个人类的小子,想试探试探他。
她想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她留下来。她挥出那一拳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太多。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反正再过八年才会发生那些——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红红的眼眶,有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的泪意。那双眼睛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像看着一个不真实的梦。
她的拳头就那样顿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吧?
不可能吧?
可是那双眼睛。
她不会认错那双眼睛。
那是他死之前的眼睛。
是她闭着眼睛躺在他怀里时,透过眼皮感觉到的那双眼睛。
是流着泪笑着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是为她杀了所有人之后毫不犹豫刺穿自己心脏的那双眼睛。
那是她的唐三。
小舞把自己抱得更紧了,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无声无息。泪水把膝盖上的布料浸透了一大片,洇成深色。
她就那样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藏起来,独自舔舐伤口。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痕擦干。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枯叶。
她往回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脚下的枯叶被踩得沙沙响,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确认什么。她只是走着,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转过那个弯,那个人还在原地站着。
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
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擦掉的眼泪。
他们就这样隔着几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小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骂他一句呆子,想问他你怎么也在这儿,想问他你是不是也记得那些事,想问他你怎么那么傻——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三也是。
他只是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淌,嘴角却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那个笑很难看,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却还在努力笑着。
“小舞。”他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是笑着的。
小舞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是没有用。那些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风中的落叶,“你怎么也……”
唐三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她跑掉。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脚步,低着头看她。
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难看极了。
可是他在笑。
“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还是沙沙的,“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然后就看到你。”
“你朝我挥拳头。”
他抬起手,像是想摸摸她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颤了颤,又缩回去。
他像是怕她是一个梦,一碰就碎。
又像是怕自己是一个梦,一碰就会醒。
“我以为是做梦。”他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是我死之前的幻觉。”
小舞终于忍不住了。
她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脸埋进他胸口,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林子里的鸟都扑棱棱飞起来。那些鸟惊叫着飞向天空,在头顶盘旋着,不敢落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拿拳头砸他,一下一下砸在他肩上背上,没什么力气,就是停不下来。
“你这个呆子!”她哭喊着,声音又尖又哑,“你这个傻子!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要那样!谁让你那样了!”
唐三被她砸得晃了晃,却没有躲。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落在她背上。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睛,感受着她肩膀的颤抖,感受着她的温度,感受着她活生生的存在。她的头发还是那个味道,有一点淡淡的香,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抱在怀里软软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砸在他身上的拳头虽然没什么力气,却一下一下的,实实在在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小舞。”他说,声音在她发顶闷闷地响着,“小舞,小舞。”
他就那样一声一声喊着她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祈祷什么。
喊了很久很久。
小舞哭累了,哭声渐渐变成抽噎,揪着他领子的手还是没有松开。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把他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她不想抬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可是她又舍不得放手。
怕一放手,他就没了。
唐三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的心跳。
她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透过衣服传过来,像是也在告诉他她还活着。
过了很久,很久,小舞才慢慢抬起头来。
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是唐三看着她,却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你怎么那么傻。”她哑着嗓子骂他,声音还是瓮瓮的,“你怎么能那样。”
唐三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眶却还是红的。
“你不在了。”他说,“我一个人活着干什么。”
小舞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抬起手,狠狠锤了他一下:“你个呆子!你个傻子!你知不知道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听着他抱着她说话,听着他笑着哭,听着那柄三叉戟刺进他身体的声音。她想睁开眼睛,想喊他,想拉住他,想让那柄该死的三叉戟停下来。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听着。
唐三的手落在她脸上,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小舞愣愣地看着他。
“你在我怀里。”
“闭着眼睛。可我看见你的睫毛动了。”
小舞的嘴唇抖了抖。
“你听见我说话了。”他说,嘴角弯着,眼眶却更红了,“对不对?”
小舞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你还说。”
唐三笑了笑,没再说话。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响着,有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那些光线在他们身上跳跃着,晃动着,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有鸟在叫,是刚才惊飞的那些鸟又落回来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这两个奇怪的人。
过了良久,小舞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
“接下来怎么办?”
唐三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舞抬起头看他,眼睛还红着,表情却已经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不知道?你不是最会打算吗?”
唐三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
“你还在。”他说,“别的都不重要。”
小舞愣了一下。
然后她脸红了。
那抹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想说点什么反驳他,想骂他一句油嘴滑舌,可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别过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唐三没听清。
“什么?”
“我说!”小舞转过头来,瞪着他,脸还是红的,眼睛也还是红的,可是那双眼睛里有光了,和刚才不一样的光,“这次你要是再敢那样,我就……我就……”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就”什么。
唐三等着她。
最后她泄了气,又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反正不行。”
唐三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蔓延开来,漫到嘴角,漫到眉梢。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好。”他说,“我答应你。”
远处有鸟在叫,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十四岁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这一次,谁也不会放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