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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箱子 他打开那个 ...
三天后,他走进偏院。
她住了三年的地方,他第一次来。
院子很小。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个石凳。凳子上放着一把剑——木头的,剑柄上缠着布,布已经磨得发白。
他拿起那把剑,看了很久。
剑柄的缠绳下面,刻着一行小字:
“长庚哥,我等你。”
五个字。刻得很深。
他握着那把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落了满地。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进屋。
屋里很暗。他点了灯。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间极简单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床上铺着粗布被褥,洗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杯子,壶里没有水,杯子里落了一层灰。
他站在屋子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进来过。
成亲三年,她每天去他那里,送药,送茶,送夜宵。他从来没有来过她这里。
有一次她病了,两天没来。他问下人:“阿蘅呢?”下人说:“夫人病了,在屋里躺着。”他说:“哦。”然后继续看公文。
他没去看她。
她病好了之后,又来给他送药。他问她:“好了?”她说:“好了。”他说:“那就好。”然后继续看公文。
他连头都没抬。
他站在她的屋子里,想着这些事,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打开那个柜子。
柜子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看了看,衣裳的袖口都磨破了,补过,针脚细细的,是她自己补的。
他想起她一年到头就那么几身衣裳,从来没要过新的。容昭刚来的时候,一天换三套,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她站在容昭旁边,像一个丫鬟。
可她是他的妻。
他把衣裳放回去。柜子最下面,有一个箱子。
箱子不大,木头做的,边角已经磨圆了。他愣了一下,把箱子抱出来,放在桌上。
箱子上没有锁。他打开。
第一件,是一张字条。
他打开看,是他写的。那年她刚来,他教她识字,她怎么都学不会。他写了一个“人”字,说:“这就是人,站着的,两条腿。”她看了半天,说:“不像。”他气得把笔放下,说:“不教了。”
她就把那张字条收起来了。
字条已经发黄,折痕的地方快断了。她用一张纸仔细地糊住背面,让它可以继续存着。
他握着那张字条,手开始发抖。
第二件,是一件旧衣裳。
他认得那件衣裳。是他刚来京城那年穿的,后来旧了,他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捡了回来。
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忽然发现衣襟上绣着什么。
他凑到灯下看。
是两个小小的字:长庚。
是她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刚学的。她把这两个字绣在他的旧衣裳上,好像这样,他的一部分就能永远留在这里。
他把衣裳贴在脸上,一动不动。
第三件,是一本册子。
他翻开,是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很难看。他教她识字的时候,她学得很慢,他经常骂她笨。可她一直在写,一笔一划,把每一个字都写了很多遍。
最后一页,她写的是:沈惊鸿。
三个字,写了整整一页。有写得好的,有写得不好的,她都没舍得撕掉。
他翻到这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页脚有一行小字,是她写的——
“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第四件,是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
是一根头发。
他的头发。
他愣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捡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留着。
但她留着。
她把他的一根头发,用布包着,放在箱子最里面。
他把那根头发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第五件,是一个纸包。
他打开。
是一包药。
治风寒的。
纸包已经有些皱了,边角有一点湿。他看着那包药,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那一夜,他站在偏院门外,听见她在咳嗽。他把这包药放在门槛上,然后走了。
她捡起来了。
她收着了。
他看着那包药,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纸包上,有两个小小的字。
是她写的——
“他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第六件,是一幅画像。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揪揪,扯着一个少年的衣袖,仰着脸笑。
画已经泛黄,笔法很稚嫩,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画的时候手抖。但那张脸,他认得——是她。
五岁的她。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
“南疆,癸未年春,阿蘅。”
他愣住了。
这是他画的。
十四年前,师父带他去南疆访友。那户人家有个小女孩,缠着他讲故事。他给她讲大鹏鸟的故事,她听着听着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衣袖不撒开。
第二天临走时,他给她画了一幅小像,说:“等我下次来,再给你讲完。”
后来他再也没去过。
他以为这幅画早就丢了。
可它在这里。
在她手里。
她留了十四年。
他看着那幅画,手在发抖。
画上的小女孩扯着少年的衣袖,仰着脸笑。少年的脸画得模糊,但那个动作——扯衣袖的动作——和她临死前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十四年了。
她一直记得。
他把画贴在胸口,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放下画,继续往下翻。
第七件,是几张纸。
他打开。
是信。
她写的信,没有寄出去。
第一封,是三年前刚成亲的时候写的。
爹爹:
女儿成亲了。他叫沈惊鸿,就是小时候给我讲故事的那个哥哥。他不记得我了,但没关系,我记得他就行。
他对我很好。教我识字,还教我用剑。虽然他不爱说话,但我知道他是好人。
爹爹别担心我。我很好。
他看着那四个字——“他对我很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都说他好。说他办案子认真,说他学剑快,说他虽然话少但心好。说她会好好照顾他,让他别太累,让他按时吃饭,让他少熬夜。
没有一封说自己。
没有一封说她想他。
没有一封说她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他翻到中间的一封,日期是去年秋天。
爹爹:
府里来了个姑娘,叫容昭。是北地名门之后,落难来投奔的。他对她很好,像对客人那样。我知道,那是应该的。
我只是有时候会想,他对客人那么好,对我就……其实也好的。他会跟我说“嗯”,会接我送去的药。这就够了。
爹爹,你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久了,是不是就会忘了自己在等?
他停下来。
一个人等久了,是不是就会忘了自己在等?
她等了十四年。
最后一封,是她死前一个月写的。
爹爹: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那个哥哥给我讲故事,想起他说明年再来,想起我等了他很多年。
现在我找到他了。虽然他不记得我,但我还是高兴。能天天看见他,能给他送药,能听他说话,就够了。
爹爹,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别难过。我这一辈子,值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值了。
又是“值了”。
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值了”。
他把信放下,把头埋进手掌里。
没有声音。
肩膀在抖。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
箱子里的东西,他已经看完了。
他一件一件放回去。
字条,旧衣裳,册子,头发,药包,画像,信。
放完最后一件,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晃得乱七八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玉佩。
她死的时候,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的那块。
那是他的玉佩,丢了很多年。
她一直贴身戴着。
戴了十四年。
可这个箱子里没有玉佩。
因为玉佩在她怀里。
和他贴在一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块玉佩就在那儿,贴着他的心口。
她的体温,还在吗?
不在了。
早就凉了。
但他还是伸手,隔着衣襟,按了按那块玉佩。
按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落下去了。
天快亮了。
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下人进来送饭,看见他还跪着。
桌上的饭菜没动,已经凉透了。
下人不敢说话,悄悄把凉了的饭菜收走,换上热的。
他忽然开口:“她平时吃什么?”
下人愣了一下:“夫人?她……她跟府里人一起吃,就粗茶淡饭,从来不挑。”
“她最喜欢吃什么?”
下人想了想:“栗子吧。有一回集市上有卖糖炒栗子的,夫人路过,看了很久。小的问她要不要买,她说不用。”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小的再也没见她吃过栗子。”
他沉默了很久。
“你去吧。”
下人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阳光落在那把木剑上,落在石凳上,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她每天坐在这里,看这些。
看了三年。
而他,从来没来过。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箱子。
箱子静静地放在桌上,像一个等着被打开的答案。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箱子的边角——磨圆了,是她这些年,一遍一遍摸的。
他忽然想,她每次摸这个箱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吗?
在想他什么时候会来看她吗?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长庚哥,我等你。”
他睁开眼。
屋子里空空的,没有人。
只有那个箱子,静静地放在那里。
等着他。
等他来打开。
等他来发现。
等他来……来不及。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拿起那把木剑,看了很久。
剑柄上那五个字,他看见了。
“长庚哥,我等你。”
他握着那把剑,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放回石凳上。
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一颗栗子。
生的。
他剥开。
剥得很慢,指甲都劈了,血渗出来。
他不觉得疼。
剥完了,他把那颗栗子放在石凳上,放在那把木剑旁边。
“阿蘅,”他说,“今年的栗子。”
“你尝尝。”
风吹过来,栗子滚了一下,停在木剑旁边。
他看着那颗栗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进屋。
把那个箱子抱起来,抱在怀里。
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站住。
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个箱子。
“阿蘅,”他说,“你的东西,我收着了。”
“这辈子还不清。”
“下辈子接着还。”
风吹过来,槐花落了他一身。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把箱子放回桌上。
在床边坐下。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
“阿蘅,”他说,“那个故事,我慢慢讲。”
“你慢慢听。”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她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但他觉得,她听见了。
——————————————-——————
他打开那个箱子。
第一件,是他写废的字条,她用纸糊好,留了七年。
第二件,是他扔了的旧衣裳,她在衣襟上绣了两个字:长庚。
第三件,是他的一根头发——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捡的。
他拿着那根头发,一动不动。
忽然想起,她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那块玉佩。
那是他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她替他收着。
收了一辈子。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上写着——
“爹爹,我这一辈子,值了。”
他把信贴在胸口,跪了很久。
这一章最难写的是那根头发。她连他的一根头发都留着。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读者问:玉佩呢?
玉佩在她怀里,死的时候已经给他了。所以箱子里没有玉佩。
但她留着的这些东西,比玉佩更重。
下一章,他开始去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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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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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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