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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他跪在坟前 ...
第十五年秋天,他又来了。
从京城到南疆,走了二十天。
骑马不行了,改坐车。车到山脚,剩下的路只能走。他从车上下来,抬头看那座山,看了很久。
山路还在。在他眼里,长得像一辈子。
他开始爬。
爬一段,歇一段。爬一段,歇一段。
腿抖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他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上挪。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西边。
天黑了。
他靠着树干坐下,掏出干粮,慢慢嚼。嚼完了,喝口水,继续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白白的,像霜。
他看着那条路,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样子。
五岁,扎着两个揪揪,扯着一个少年的衣袖,蹦蹦跳跳地往上走。
那时候她多轻,走得多快。
现在他一个人,走得这么慢。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爬。
月亮照着,一步一步。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到了。
那座坟还在。
十五年了。墓碑上的字有些模糊,风吹雨打的,笔画都浅了。他跪下来,用手把碑前的土抹平。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栗子。
手抖得厉害。剥一颗,掉一颗。掉在地上的,他捡起来,吹吹土,继续剥。
剥了多久,不知道。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墓碑上,照在那碗栗子上。
他剥完最后一颗,把碗端起来,摆在碑前。
然后他坐下来,靠着墓碑。
“阿蘅,”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明年爬不动了。”
“以后……就没人给你剥栗子了。”
他停了一下。
“不对,”他说,“明年你在那边剥给我吃。”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坟前,蹲下。
从腰间解下那把木剑。
十五年了。剑柄上的缠绳换了又换,但那五个字还在——
“长庚哥,我等你。”
他摸着那五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摸到指腹发烫,摸到那五个字像刻在手上一样。
然后他开始挖。
用手挖。
土很硬,挖不动。他就一点一点抠。指甲劈了,血渗出来,渗进土里,他不觉得疼。
挖了一个坑。
够放一把木剑的坑。
他把木剑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阳光下,那五个字清清楚楚的。
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剑放进去。
看着它一点一点被土埋住。
最后一点剑柄也没入土里的时候,他说:
“阿蘅,你教的,还你。”
“我学不会了。”
“下辈子,你教我。”
他把土拍实,拍平。
然后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跪着,一动不动。
太阳落山了。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腿已经麻了,他扶着墓碑,等那阵麻过去。
然后他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站着,没动。
风吹过来,很凉。
他回了头。
看了一眼。
那座坟还在那儿,小小的,静静的。夕阳照在上面,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下山,走进暮色里。
身后,松涛如海。
回到府里,已经是三十天后了。
下人们看见他,都愣住了。
“老爷,您怎么……?”
他没说话,往里走。
走进偏院,在石凳上坐下。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落了一地。石凳上那把木剑已经不在了,空了。
他坐着,看着那个空空的石凳。
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进屋。
那个箱子还在。他打开,一件一件看。
字条还在,旧衣裳还在,册子还在,头发还在,画像还在,信还在,药包还在。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东西放回去,合上箱子。
在床边坐下。
窗外,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进来,照在那个箱子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拿出纸,拿出笔。
写字。
写“阿蘅”。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像她当年写的那样。
写了一张,又一张,又一张。
写到半夜,写了几十张。
他把那些纸收起来,放进箱子里。
然后躺下,睡觉。
第二天,接着写。
第三天,接着写。
第四天,接着写。
他不再剥栗子了。手伤了,剥不动了。而且……她不在那边了,剥了也没人吃。
他开始写。
写她的名字,写她的样子,写她站在院子里练剑的背影,写她端着药站在书房门口,写她临死前扯他衣袖的那只手。
写完一张,收一张。
写完一本,收一本。
箱子满了,他就换一个箱子。
两年,他写了七个箱子。
全是“阿蘅”。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
像她当年写的那样。
——————————-————
他跪在坟前,从怀里掏出栗子。
手抖得厉害,剥一颗掉一颗。
掉在地上的,弯腰去捡。
捡起来,吹吹土,继续剥。
剥了一碗,摆在碑前。
然后靠着墓碑:
“阿蘅,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明年爬不动了。”
“以后……就没人给你剥栗子了。”
他停了一下。
“不对,”他说,“明年你在那边剥给我吃。”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把木剑埋进土里。
那五个字——“长庚哥,我等你”——被土盖住。
他跪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下山。
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还在那儿,小小的,静静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身后,松涛如海。
这一章写“最后一次”,最难的是那句“明年你在那边剥给我吃”。他知道自己来不了了,也知道快见面了。
有读者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去陪她?
我想,是因为答应了。答应了每个月来,答应了把故事讲完。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现在十五年到了,他讲完了,也来完了。
可以去了。
下一章,他回偏院,开始写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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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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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剑上霜》 慢热,细品,每一句都是刀 无狗血误会,无恶毒女配,只有“一个不说、一个看不见”的纯粹遗憾 男主视角追悔,女主视角等待,栗子意象贯穿全文 建议备好纸巾,不建议深夜追更 一句话简介:等了十四年,欠了一辈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