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栗子 我死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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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那天，沈惊鸿正在给容昭剥栗子。
秋深了。廊下挂着灯笼，光晕昏黄，照在他侧脸上，眉眼低垂，难得有几分柔和。
栗子是糖炒的，刚出锅，烫手。他用帕子托着，一颗一颗剥。剥好了，放在青瓷碟里，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容昭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茶盏，也不喝，就看着他剥。
他剥完一颗，递过去。她接过来，咬一口，抿着嘴笑：「沈郎，这栗子真甜。」
他也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剥。
我站在廊外，隔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
……
我仰面躺在血泊里，看见他低头看我。眉头皱得很紧，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七年前，他从战场上把我捡回来。我也是这样躺着，他低头看我，说：「还能活吗？」
我说：「能。」
他说：「那就跟着我吧。」
我跟了他七年。
从南疆到京城，从尸山血海到高门大院。他教我识字，我替他杀人。他睡不着，我给他讲故事。他受了伤，我守一整夜。
三年前他娶了我。
我以为那是恩情修成了正果。
原来不是。
……
他猛地翻开我的衣襟。
我贴身的锦囊里，有一块玉佩。温润的，刻着一个「蘅」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一块。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背面刻着两行字：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是他师父的笔迹。
他找了十四年的阿蘅，就在他怀里。
「是你......」他声音发颤，「你就是阿蘅？」
我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想说的话太多了。想问他：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吗？想告诉他：我等了你十四年。想让他看看那个箱子，里面全是他给过我的东西。想扯着他的衣袖，像五岁那年一样，说「哥哥你别走」。
可我说不出来。
他抱着我，浑身发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我脸上，热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每次送药都是在深夜，想起她教护院剑法时用的是他的起手式，想起她从来不喊他「夫君」。想起三年前娶她那晚，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以为她紧张。
现在才知道——她是高兴，又不敢高兴。
她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他娶她。
可他娶她，是因为师父临终前说「照顾好阿蘅」。他以为那是责任。他不知道阿蘅就在眼前。
他想起她第一次给他挡刀。那是在南疆，刺客刺向他后背，她扑过来挡，刀划破她的手臂。他骂她：「你不要命了？」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你的命比我值钱。」
他当时不懂那句话。
现在他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里，还攥着半颗栗子。是刚才在书房剥的，还没来得及递给容昭。
他愣愣地看着那半颗栗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栗子递到我嘴边。
「阿蘅，你尝尝......很甜的。」
栗子抵在我唇上，温热的。
我张不开嘴了。
他手抖得厉害，栗子从我嘴边滑落，滚进血泊里。金灿灿的栗子，在红色的血里滚了一圈，沾满了泥。
他看着那颗栗子，忽然嚎啕大哭。
他想起她嫁给他三年，他没给她剥过一颗栗子。她爱吃栗子，他知道——有一回她路过集市，盯着糖炒栗子的摊子看了很久。他问她要不要，她说「不用」。他也就没买。
他不知道，她不是不想吃。她是不敢要。
他给的东西，她都收着。一张写废的字条，一件扔了的旧衣裳，一块随手给的玉佩。她收在一个箱子里，像宝贝一样。
可他从来没给过她一颗栗子。
他给容昭剥栗子，剥了一整个秋天。
而她，到死都没吃过他剥的栗子。
他抱着我，抱得很紧。耳边是他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喘不过气来。
月亮升起来了。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晕昏黄，照在他脸上。他低着头，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哭了。
就那么抱着我，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五岁那年，他给我讲故事。讲到一半，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娘说：「那个哥哥留了话，说下次来再给你讲完。」
我等了十四年。
他终于来了。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没关系。
他在。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
最后的画面，是他抱着我，跪在血泊里。月亮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想伸手，再扯一扯他的衣袖。
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风从廊下吹过，灯笼晃了晃。
我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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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滚进血泊里，金灿灿的，沾满了泥。
他抱着她嚎啕大哭。
可她死前想的不是栗子——
是五岁那年，他蹲下来，用帕子擦她膝盖上的泥，问：“摔疼了没有？”
那句话，她等了十四年。
再也没等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