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1、别找我（修） 别找我。对

　　京平的深秋，天总是黑得早。这会儿才下午四点多，窗外的天色已变得昏暗，倒是室内的日光灯将整个世界照得大亮。江雨眠坐在主位，光从她身后涌来，把她整个人都留在阴影里。

　　她低着头，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会议室很大，二十人的长桌此刻只坐了她一个。按理说她不该这么早来的，可……

　　距离集团年度重点项目“山海经”的最后一轮竞标提案开始，还有十分钟。

　　江雨眠翻看起手中的标书，这是她不知道第多少遍阅读这份文件。这材料上的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是看得费劲。注意力难以集中，连带着视线也开始涣散失焦。她的拇指不断捻着纸张边缘，纸张的一角已经微微发皱。

　　察觉到这个习惯性动作，江雨眠没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反复告诫自己“等下见到那个女人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

　　她烦躁地将标书合上，封面右上角赫然印着编号07。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真巧啊。

　　是挺巧的。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均匀，是助理小周的敲门习惯。

　　“进。”没想好怎么面对就先不想，反正自己也不能赶人走不是？该怎样就怎样，公事公办就好，江雨眠是这样提醒自己的。

　　得到了首肯的小周推开半扇门，探进头来，低声汇报，“江总，拾光的人已经到了，这会儿正在休息室等着。”

　　“嗯。知道了。”

　　小周今天怪怪的，换做是其他时候，她肯定是该干嘛干嘛去了。可这会儿，她还没走，就站在门口当门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江雨眠抬眸看向她，什么都没说。这是她惯用的方式——她素来不给任何台阶，能主动说明来意就说，说不明白就自己走。

　　小周果然扛不住自家老板这套，她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有些心虚地递到江雨眠面前，“这是……拾光的补充资料。刚送过来的，行政部说让您过目。”

　　江雨眠接过来，第一页便是公司简介——拾光工作室，去年三月注册成立，地址在京平文创园区，主营纪录片制作与文化项目策划，法定代表人……

　　法定代表人：卿平。在此之前，江雨眠私下已经将拾光工作室查了个底朝天，公司背景、团队人员，她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她早就知道这个人回来了，本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当这两个字明明白白印在纸面，毫无遮掩地摆在眼前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有些痛苦的记忆是无法轻易消弭的。

　　积压多年的情绪骤然翻涌，难以名状的怨恨快要让她崩溃。她恨极了卿平当年决绝的不告而别，恨对方只丢下一条冷冰冰的短信就凭空消失了七年。漫长的七年里，只有她独自一人被困在原地反复内耗……这份不公平，让她胸口闷得发沉。

　　她想起很多年前和卿平一起看的电影《如果·爱》，现在她也想问问卿平——“你都已经往前走了，为什么还要把我往回拉呢？”

　　江雨眠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视线灼热得像是要把这张纸灼穿。江雨眠轻轻念出了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卿平，她的卿，她的平。

　　打印机的墨不太足，“卿”字的左边那一撇有一点断墨，像是被人轻轻划了一刀。

　　江雨眠“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夹，强装镇定道，“知道了，请参与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和拾光一起进来吧。”

　　小周闻言如释重负，赶紧逃了出去。

　　不久，走廊传来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响，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门外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内容听不真切，随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那个人逆着光走进来，身形被光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看不清容貌，只看见剪影——剪裁合体的阔腿裤，走路带起的衣摆弧度。还有，一件看上去就超软超好rua的米白色毛衣……

　　头发倒是比七年前要短了一点，堪堪过耳，右侧发丝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等人再走近些，脸才清晰起来——她依旧保持着从前的笑容，眼角却多出几道浅淡细纹。倒是不明显，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

　　卿平在会议桌对面站定，抬眼望向主位。在场工作人员以及拾光随行人员，都下意识看向二人，会议室气氛安静凝滞。

　　卿平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语气标准客气，是商务合作的通用口吻，“江总，久仰大名。”

　　七年时间让她的声线变得低沉了些，可说话时候的尾音依旧轻微上扬，那是她特有的语调。当然，即便只是客套问候，但卿平的视线却直白而赤/裸地死死落在江雨眠身上。

　　她以为别人还是那个刚上大学的小朋友吗？只要她散发一点点微小的热情，就会有人像快乐小狗一样朝她扑过去？江雨眠赌气似的端坐不动，语气平直：“好久不见，卿平。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江总平时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样，但……这样尖锐的发言，还是让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冷了几分。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救场，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桌面下方，江雨眠正用右手死死掐着虎口，指甲嵌入皮肉，靠着痛感极力压制着情绪，尽全力避免旁人察觉到她的失态……唉，这么多人在呢，有什么是不能私下问的呢？可是，她们还会有私下相处的机会吗？就算有，她还想要吗？

　　卿平脸上的笑意被这一句话击退，她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将手中的资料平铺在桌面上，“国内发展机会更多，条件也更好些。”

　　呵，所以当初不声不响地离开就是为了更好的机会，对吗？那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来呢？看别人像个傻/叉一样停在原地很好玩，是吗？江雨眠突然觉得将拾光留到最后一轮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她还是没办法做到完全公私分明。

　　卿平目光坦然，语气郑重地补了句，“还有就是……有些事情，总要回来才能解决。”

　　解决？解决什么？现在拿了奖当了大导演、大老板，就要回来公关一下解决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前女友？

　　江雨眠心中积攒了许多疑问与怒气，但碍于在场的人太多，她只好先忍下来。她强行按下那些不停搅动的情绪，翻开面前的文件，“知道了。准备好了就开始提案吧。”

　　提案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拾光团队的方案完成度很高，创意、逻辑、预算规划都没有明显漏洞，很多细节上的处理也体现了他们对项目的洞察……就连一向严苛的江雨眠也不得不承认，这方案确实好到无可指摘……

　　卿平在台上汇报时，江雨眠一直埋着头翻看资料，手里还装模做样地拿了支笔，结果呢？半天过去了，面前的笔记本还是一片空白……

　　啧，这个卿平，汇报就好好汇报，老盯着别人看干什么？烦人！

　　提问环节，江雨眠有意和卿平保持距离，便让公司副总、项目总监还有主管先行提问。整了半天，又不甘心一句话不说，于是围绕着执行周期、人员调配还有风险管控这几个方面追了些问题。心里明明是很想跟人家搭话的，可面上还是故意保持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做派！

　　卿平倒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常规流程，逻辑严谨，逐一作答。回答完毕后，她直直地望向江雨眠，“我的回答，江总还满意吗？”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脑海中的小恶魔已经开始嘶吼，可江雨眠本人却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些什么。

　　来吧，把“江雨眠体面人”这六个字打在公屏上。

　　老板都没啥意见，这提案自然也就算是顺利结束了。大家伙也都琢磨出了老板和这位卿老师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散会了就赶紧收拾东西走人，生怕自己成为那个被殃及的无辜。

　　怎么不来叙叙旧？看不出来有人在等她吗？江雨眠定定地坐在那儿，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卿平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径直走向江雨眠。

　　诶！来了来了！看看她想说点什么！江雨眠见卿平向她走了过来，然后冲她伸出了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无名指的指根处留有一圈浅色的压痕，像是……戒指的痕迹？

　　出于礼貌，江雨眠还是起身和她握了手。两人掌心相触，卿平的手心触感微凉……江雨眠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不管天多冷，卿平的手总是热的，所以冬天的时候，自己总爱把手塞进她的口袋，还美其名曰“借个火”。

　　江雨眠一时间忘了将手抽回，还是卿平先收回了手，“谢谢江总，期待有机会合作。”

　　何意味？就这一句话要说吗？这还不如不说呢！那个戒指印是怎么回事，不准备解释解释吗？江雨眠强忍下满腹疑问与牢骚，重新端起江总的架子，礼貌点头。

　　毕竟双方后续还存在合作的可能性，她必须保持体面……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卿平转身离开，走到会议室门口时，脚步短暂停顿了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江雨眠一眼。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这不，不争气的小江总一直盯着卿平的背影，人家一回头，刚好就是“无意间两双对峙的眼睛”……

　　助理小周见卿平终于走了，鼓起勇气回到会议室收拾茶具，询问江雨眠是否需要添水，以及今晚的应酬是不是要推迟。哎呀！虽然说老板的心思你别猜，但哪个打工人不想吃点老板的瓜呢？

　　“你看着办就行。”

　　得！老板今天心情不好，赶紧跑！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周告辞！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江雨眠一人。她拿出手机，点开短信列表，收件箱的尽头还保留着那条陈年短信——

　　发件人：卿平
　　发送时间：2016年8月29日
　　内容：别找我。对不起。

　　七年，她换过四个手机，每次迁移数据的时候都会特意把这条短信翻出来看一眼。手机的冷光映在脸上，模糊了她的神情。

　　她低声念出那六个字，声音微弱。七年里，她从未和她们共同认识的朋友打探过卿平的消息，只是一直在等。等啊等啊等，终于等到今天……可此刻，她也有些说不清了。自己在等什么呢？等一个解释、一句道歉吗？不吧，她好像只是单纯地在等这个人回来罢了。

　　而今天，那个人回来了，又留下一句“有些事情，总要回来才能解决”。

　　什么事？江雨眠想问。她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走？你去哪儿了？你这七年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你知不知道……

　　可她没有。会议室里那么多人，她不能问。更不能让卿平看出自己七年来的执念。这些年，她看见“卿”字会失神，路过旧地会绕行，听到相关地名会格外留意，所有情绪都被她刻意隐藏……

　　都说一段情感关系里，爱得更深的那个人是输家。但……没关系，输就输吧。只要别逼着她承认自己输了，怎么样都行。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京平的夜晚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来往车流汇聚成光带，高楼霓虹不断闪烁。这座城市看上去始终热闹，好像黑夜永远不会到来。

　　江雨眠想起大一初次见面时的场景。新生文化节后台，一个女孩突然拦住她的去路，手里还拿着瓶冰冰凉凉的矿泉水。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过分自来熟，却还是接下了那瓶水。

　　后来她问起缘由，卿平回答地随意坦荡——“我只是单纯地想对你好。”

　　当初的江雨眠刻意克制，提醒自己不要动心，最终却还是深陷其中。她望向玻璃窗上的倒影，黑色西装，仪容规整。业内人人都称赞她冷静自持，处事滴水不漏。

　　没人知道她手机里藏着一条七年未删的短信，也没有人知道她等了七年，等的只是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答案。

　　手机适时响起，微信弹出好友申请提示。头像是一张逆光拍摄的光晕，昵称简单写着“拾光”。申请备注简单直白：“我是卿平。项目的事，方便加个微信吗？”

　　江雨眠的指尖悬停在通过上方，迟迟没有按下。两人断联七年，重新添加好友之后，哪还有什么合适的开场白。客套问候显得虚假，过多询问又不合时宜……

　　直到屏幕自动锁屏，江雨眠也没想明白个一二三四，干脆收起手机拎包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