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牺牲真相,自作多情 ...
-
晚风轻辞
第九章牺牲真相,自作多情
简禾手腕受伤后的第三天,周四午后的秋阳透过落地窗铺满整层办公区,光线明亮得近乎刺眼,却照不进人心底半分寒意。整层楼安静得过分,所有人都低着头,键盘敲击声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关于那场雨夜的冲突,关于资本方的施压,关于顾则言为她做出的退让,所有人都知道,却没有人敢说。
简禾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右手腕裹着一层干净的白纱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点皮肉之苦,远不及这三天里心底翻涌的暖意来得清晰。
顾则言没有亲自出现,却让助理每天准时送来消肿止痛的药膏、温热的粥品、甚至连她习惯的桂花味润喉糖都一一备齐。那些不动声色的细致,像暗夜里的微光,一点点熨帖了她此前所有的委屈与不安。
她始终记得,医院走廊里,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却无比认真:“策划案没有你重要,你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那句话,是她这段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所以今天,她想亲自去谢谢他。
想亲口问他,《拾光纪事》还能不能继续,想告诉他,她不怕流言,不怕资本,不怕任何困难,她愿意和他一起守着原创,一起扛下去。
她端起一杯刚热好的牛奶,白瓷杯壁温热,暖得她指尖发颤。她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顾则言那间紧闭的办公室。
门没有锁,只是严严实实地关着。
她刚走到门口,还没抬手,一段刻意压低、却偏偏清晰入耳的对话,从助理的方向飘了过来——
“你真不知道?顾制片为了保简禾,全答应了。”
“放弃《拾光纪事》,永久封存原创项目,签五年流量合约,这辈子都不能碰原创内容……还要公开背锅,说是他自己泄露素材。”
“他十几年的初心啊,就这么毁了。全是为了简禾。”
“要我说,他就是太心软,被人缠上了……”
后面的话,简禾已经听不清了。
全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消失。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下去,冷得她四肢发僵。
她站在原地,指尖冰凉,那杯热牛奶在手里重如千斤。
原来……
原来他不是有转机,不是有对策,不是能两全。
而是为了她,放弃了他坚守了整整十几年的原创初心。
为了她,签下卖身契。
为了她,主动背上污点,毁掉自己的职业声誉。
简禾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犹豫,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丝毫迟疑。
她猛地抬手,重重敲了三下门。
不等里面回应,她直接推门而入。
“顾则言!”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异常倔强。
顾则言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鲜红刺眼的五年流量综艺绑定合约,
一份是他亲手批注、被鲜血染过一角的《拾光纪事》原创策划案。
两份文件,一边是深渊,一边是初心,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听到简禾的声音,猛地抬头。
在看到她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肩膀、握着杯子微微发白的指尖时,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可那点慌乱极快被他强行压下,重新恢复成一贯的冷硬平静。
“谁让你进来的?”他开口,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出去。”
简禾却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她直直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她,甘愿毁掉自己一生的男人,心痛、愧疚、不解、委屈,一瞬间全部爆发。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办公桌前,将那杯热牛奶重重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颤抖却清晰地质问:
“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顾则言眉峰微蹙,神色冷沉:“什么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你为了保我,放弃了《拾光纪事》,放弃原创,签了五年流量合约,还要公开承担所有责任?”
简禾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为了我,毁掉你自己的初心?”
她质问他,
她不解他,
她心疼他。
“那是你坚守了十几年的东西啊!是你跟我说‘守住初心’,是你告诉我原创比什么都重要,是你让我相信内容有力量……你怎么能为了我,把这一切全都扔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保护我!我可以承担责任,我可以离开公司,我可以退出这个行业,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我,毁了你自己!”
“顾则言,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她的质问声声泣血,每一句都砸在顾则言心上。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钢笔的手骨节泛白。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看着她颤抖的唇,看着她腕上还未拆线的纱布,心脏像被反复撕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多想告诉她真相。
多想告诉她,他不是傻,是因为她值得。
多想告诉她,他护着她,不是负担,是心甘情愿。
多想告诉她,初心可以重来,梦想可以再等,唯独她,他不能失去。
可他不能。
一旦说出口,她就会愧疚,会自责,会痛苦,会不顾一切回头,会被卷入这场肮脏的交易里。
他不能让她那么干净的人,沾染上半点污泥。
所以,他只能狠下心。
顾则言缓缓抬眼,看向简禾,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丝心疼,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疏离与淡漠。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我没有为你做什么。”
简禾一怔,眼泪僵在脸颊。
“签约、放弃项目、承担责任,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通红的脸上,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我保护你,不过是不想项目因为一个实习生再生事端,不想资本方继续纠缠,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斤。
简禾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浑身冰冷。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冷漠得陌生的男人。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自作多情。”
顾则言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冷硬而直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项目,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你。你不需要觉得愧疚,更不需要觉得我为你牺牲了什么。”
他刻意加重最后几个字:
“你还没有那么重要。”
“轰——”
简禾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冷漠的眉眼,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神情,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的疏离。
原来……
原来所有的保护,所有的温柔,所有雨夜的狂奔,所有医院的疼惜,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他保护她,不是因为在乎,
只是因为她“不添麻烦”就行。
他为她退让,不是因为心意,
只是为了平息风波,为了他自己。
她以为自己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光,
原来只是他随手摆平的麻烦。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例外,
原来只是他权衡利弊后的“无关紧要”。
简禾站在原地,浑身冰凉,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心疼,所有的不解,
在“自作多情”四个字面前,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纱布,看着那道为他而伤的疤痕,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以为那是羁绊,是勇气,是并肩的印记。
原来,只是她一厢情愿。
“我知道了。”
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平静得可怕。
没有哭嚎,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慢慢抬起手,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轻轻推回到他面前。
“对不起,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安静地向外走。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轻轻拉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两个世界。
办公室内,顾则言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椅子上。
直到门彻底合上,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他紧绷的肩膀才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靠在椅背上。
他缓缓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喉结剧烈滚动,压抑到极致的疼,眼泪终是从眼角漫了出来。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想象出她刚才的模样——
通红的眼,颤抖的肩,心碎的表情,以及被他亲手碾碎的、最后一点光亮。
“简禾……”
他低声呢喃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痛苦与自责,“对不起……”
对不起,要让你这么伤心。
对不起,要让你觉得自己自作多情。
对不起,要把你推得那么远。
可我别无选择。
只有让你恨我,让你觉得我冷漠自私,让你彻底死心,你才能真正安全,才能远离这一切黑暗,才能干干净净、毫无负担地活下去。
只要你平安,
只要你明亮,
只要你永远是那株向阳而生的禾苗,
就算被你误解,
就算被你憎恨,
就算独自吞下所有痛苦与牺牲,
我也……心甘情愿。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桌前两份文件。
一边,是鲜红冰冷的流量合约。
一边,是染着血痕的原创策划。
他拿起那支刻着“简”字的钢笔,笔尖轻轻落在“原创”二字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初心已碎,前程已锁。
而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温柔,只能永远沉默,永不言说。
办公区里,简禾坐回自己的工位。
她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无声地浸透衣袖,烫得心口发疼。
她终于明白。
原来那场雨夜的守护,不是偏爱。
那句“你最重要”,不是心意。
所有的温柔,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她以为自己是被守护的人,
却原来,只是拖累他的累赘。
她以为自己遇见了光,
却原来,只是亲手毁了别人的光。
右手腕的疤痕还在,
心上的疤痕,却更深、更疼、更无法愈合。
她轻轻抬手,摸了摸帆布包里那枚小小的禾苗挂件。
阳光落在上面,明亮温暖。
可她知道,
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
永远,再也回不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