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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暮色从山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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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整片天都染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边的山顶上,很小,很亮,像一粒被谁遗落的钻石。
她们走在山路上,手牵着手,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谁的秘密。夜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白茫茫的,像一条流动的河。她们走进雾里,走进暮色深处,走进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回到老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尚棠容去厨房热饭,赵妩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空。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她找到织女星,找到牛郎星,找到那条横亘在天上的银色河流。
“小七。”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小七?”
还是没有回应。也许系统睡着了。也许它不想说话。也许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妩没有继续喊。她站在那里,看着星星,等着尚棠容喊她吃饭。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偶尔有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很安静,很日常,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赵妩转身,走进屋里。
尚棠容把饭菜端上桌,摆好碗筷,抬头冲她笑。“吃饭了。”
赵妩在她对面坐下。桌上的菜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一碟咸菜。但热气腾腾的,在灯光下冒着白雾。
“好吃吗?”尚棠容问。
赵妩点头。“好吃。”
尚棠容眉眼温柔。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饭,吃得有些慢。赵妩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道观里,老道士说的那句话。真的假的,重要吗?
“尚棠容。”她开口。
“嗯?”
“明天早上,我想喝红薯粥。”
尚棠容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她们之间。很亮。很安静。
晚上,尚棠容睡得安稳。没有噩梦,没有呓语,没有半夜忽然惊醒。她的手搭在赵妩腰上,呼吸均匀,眉头舒展。赵妩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久很久。
“小七。”她在心里轻声喊。
【在。】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去了,她会怎么样?”
系统没有回答。
赵妩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闭上眼,沉入黑暗。月光从窗户移走了,房间暗下来。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着,像两条分不清边界的河。
第二天一早,赵妩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风。不是树枝。是有人在敲院门。很轻,很有节奏,三下一停。尚棠容也醒了,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赵妩看见她的背影僵住了。
“谁?”赵妩问。
尚棠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赵妩下床,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院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和一个穿深灰色套裙的中年女人。那个女人赵妩认识。是尚棠容母亲身边的助理,姓刘,上次在别墅门口见过。她站在晨光里,表情平静,像来串门的邻居。
“尚小姐。”刘助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听得格外清楚,“夫人让我来接您回家。”
尚棠容的手攥紧了窗框。
“夫人说,您在外面待得够久了。”刘助理继续说,“该回去了。您的东西都还在,房间也收拾好了。夫人还说……”
她顿了一下。
“让您把赵小姐也带上。”
赵妩的心跳漏了一拍。尚棠容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里的情绪复杂,像是拼命忍住不放手的倔强。
“我不会回去的。”尚棠容声音平静。
刘助理在外面叹了口气。“尚小姐,夫人说了,您如果不愿意回去,她也不勉强。但赵小姐的姐姐……”
赵妩的心猛地沉下去。
“赵婧女士现在在夫人那里做客。”刘助理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夫人说,如果您三天之内不回来,她就留赵女士多住几天。住多久,看您的意思。”
赵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赵婧。她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这个世界的姐姐,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你们……”赵妩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把我姐怎么了?”
刘助理目光里有一点怜悯。“赵小姐放心,赵女士现在很好。夫人只是请她喝杯茶,聊聊天。至于以后好不好……”
她的目光移向尚棠容。
“要看尚小姐的意思。”
赵妩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恨。恨这种明目张胆的威胁,恨这种把活生生的人当筹码的手段。她想起那个在办公室里双手抱臂的女人。想起那张和自己很像的脸,那双疲惫的眼,那个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她万不该把无辜的人牵扯入局,付出生命。
“尚棠容。”她转过头,看着尚棠容。
尚棠容的脸色惨白。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我姐在她手上。”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尚棠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院门外,刘助理又开口了。“尚小姐,夫人说了,您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您还不回来,她会亲自来接您。”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夫人还说了。如果您想玩什么花样,比如报警、找人帮忙、或者跑到更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赵女士的命,就看您怎么选了。”
脚步声远去。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赵妩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竹林深处。晨雾还没散尽,在山间飘着,像一层薄纱。阳光从东边的山顶照过来,把雾染成淡金色,很美。但她只觉得冷。像深秋的雨笼罩全身。
“小妩。”尚棠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妩转身。
尚棠容看着她。赵妩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咬着牙,把那些颤抖压下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随时可能折断。
“我不会让你回去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也不会让你姐姐有事。”
赵妩看着她,“怎么做到?”
尚棠容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给我三天。”她终于开口,“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赵妩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信我吗?”尚棠容问。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里的倔强。赵妩看着那道目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栋房子里,尚棠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她没有回答。现在她同样看着尚棠容的眼,看着那双拼命忍住泪的眼。
“信。”
尚棠容走过来,把赵妩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她说,“一切都会好的。”
赵妩靠在她肩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雾很浓,看不清远方的路。
尚棠容出门了。老屋只剩下赵妩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头地板上,一片一片的金黄。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看着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蝉鸣从竹林深处传来,一声一声,像倒计时的钟。
“小七。”她在心里喊。
【在。】
“有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救赵婧。不让尚棠容发疯。”赵妩顿了顿,“全部。”
系统沉默了几秒。
【系统只能提供信息,不能直接干预剧情。但系统可以给宿主一个提示。】
赵妩的心跳快了半拍。“什么提示?”
【让尚棠容回去。宿主留在这里。】
赵妩愣住了。“什么意思?”
【尚棠容的母亲要的是尚棠容,不是宿主。如果尚棠容回去,赵婧就会被释放。宿主留在这里,暂时安全。】
“那尚棠容呢?”赵妩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系统又沉默了。
【原著中,尚棠容在母亲身边的状态极不稳定。她可能会再次发病,可能会被进一步控制,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
【可能会被强制接受电击治疗。原著中有这个情节。尚棠容的母亲认为女儿的病是“中邪”,需要用极端手段矫正。】
赵妩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电击。她想起尚棠容说过的话,她妈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在里面待了三年。现在又要来一次。
“不行。”她说,“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这是目前唯一能保证赵婧安全的方式。】
【宿主留在这里,可以等待时机。尚棠容的母亲不会一直盯着她。她有很多事要忙,有很多生意要打理。等她放松警惕,宿主可以再回去。】
赵妩深吸一口气。“那五千万呢?如果我让尚棠容一个人回去,不跟她待在一起,我还怎么完成任务?怎么拿到五千万?”
【尽可能。】
赵妩愣了一下。“尽可能?什么叫尽可能?”
【系统无法保证任务在剧情改变后仍然有效。但系统会尽力帮助宿主达成目标。】
赵妩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忽然觉得很可笑。
“系统。你知不知道,你有很多漏洞?”
系统没有回答。
“你让我跟尚棠容待在一起,度过那个死亡节点,才能拿到五千万。”赵妩说,“现在你又让我把她送回去,自己留在这里。这不矛盾吗?”
【系统只能根据当前情况提供最优建议。原著剧情已经被宿主大幅改变,系统的数据库无法准确预测后续发展。】
“那你凭什么保证五千万是真的?”
【系统不会欺骗宿主。】
“你以前说过,你只能提供信息和建议。”赵妩的声音有些冷,“那五千万的信息,是从哪来的?是谁提供的?凭什么让我相信?”
系统沉默了。比任何一次都久。
【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赵妩苦笑起来,仿佛喝了苦中药。
“你看,”她说,“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信你?”
院子里很安静。风停了,蝉也停了,连核桃树的叶子都不动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赵妩站在门槛上,看着那片凝固的阳光,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那时候她只想回家,只想离开这个疯子,只想回到那张一米五的床上,抱着猫,熬夜看小说。后来又穿过来,系统说有五千万,她心动了。五千万,税后,正当来源,不犯法。够妈妈退休,够她在北京付首付,够她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躺着吃利息。她以为这是一个交易。她付出一年半的时间,忍受一个疯子的折磨,换来下半辈子的自由。很公平。但现在呢?现在系统告诉她,她可能拿不到那五千万。因为剧情变了。因为它的数据库不准。因为它只是一个会说话的程序,连自己从哪来都不知道。
“小七。”赵妩轻声喊。
【在。】
“你是不是也在骗我?”
系统没有回答。赵妩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屋里。
下午,赵妩坐在窗前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那些光斑,看着它们慢慢移动,从膝盖移到小腿,从小腿移到脚踝。
她想起尚棠容出门前的样子。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镜子里的赵妩,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赵妩问。
尚棠容犹豫了一下。“你……会等我回来吧?”
赵妩看着她那双眼眸藏着的小心翼翼。
“会。”
尚棠容笑着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仿若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转身,走出门,走进晨雾里。白衬衫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赵妩坐在窗前,想着那个吻,想着尚棠容。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忽然有一点想哭。她得斯德哥尔摩了吗?怎么可以眷恋尚棠容呢。
傍晚的时候,赵妩听见院门响了。她站起来,望向院门。尚棠容站在门口。白衬衫有点脏,汗水黏着她,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找到了?”赵妩问。
尚棠容点头。她走进来,在赵妩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水一口气喝完。
“我找了一个人。”她说,声音有点哑,“一个我妈不敢动的人。”
“我姥姥的老部下。退休了,住在山里。但她说话,我妈还听。”尚棠容放下水杯,看着赵妩,“她说可以帮忙。条件是……”
她顿了一下。
“我回去。”
赵妩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让我先回去,稳住我妈。然后她再出面,把我妈的人从你姐姐身边调走。”尚棠容的声音很轻,“她说这是唯一的办法。硬碰硬,我们碰不过。只能先退一步。”
赵妩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答应她了。”尚棠容说,“明天一早,我回去。”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正在变暗,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最后一点光吞掉。赵妩坐在那里,看着尚棠容的脸在暮色中一点一点模糊。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在这里等我。”尚棠容说,“等我处理好那边的事,我来接你。”
“多久?”
尚棠容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但不会更久了。”
赵妩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看着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边的山顶上,很小,很亮,像一粒被谁遗落的钻。
“小妩。”尚棠容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凉,在暮色里微微发抖。“你等我吗?”
“……嗯。”
尚棠容站起来,把赵妩拥入怀抱。
“小妩。”她的声音闷在赵妩肩上,“小妩。”
赵妩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尚棠容,你也会被困住吗?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夜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白茫茫的,把老屋裹在一片寂静里。
“尚棠容。”
“嗯。”
“你回去之后,别跟她吵。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尚棠容的身体僵了一下。
“吃药。看医生。她说去就去,她说停就停。”赵妩平静道,“先活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尚棠容没有说话。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会去找你的。”赵妩说,“你要好好的。”
尚棠容轻吻赵妩的发,温热的,湿漉漉的。“好。”她说,声音沙哑,“我等你。”
晚上,她们都没有睡。尚棠容靠在赵妩肩上,赵妩靠着床头,月光慢慢移动,从床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谁都没有说话。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天快亮的时候,尚棠容忽然开口。“小妩。”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还会来找我吗?”
赵妩低头看着她。月光已经淡了,天边开始泛白。尚棠容的脸在晨曦中显得很白,但眼睑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
“会。”赵妩说。
“骗人。你每次都骗我。”
赵妩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把尚棠容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廓的时候,尚棠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次没骗你。”赵妩说。
天亮了。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竹叶哗哗响。核桃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尚棠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她走进雾里,身影很快就模糊了,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晕开,然后消失。
“小七。”她在心里喊。
【在。】
“你说,她会好的吧?”
系统沉默了几秒。
【尚棠容的恢复概率,取决于她是否能坚持服药和心理治疗。在母亲身边,这个概率会大幅下降。】
“你他爹的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系统只能提供基于数据的判断。】
“那你判断一下,我还能不能拿到五千万?”
系统又沉默了。比之前更久。
【系统无法判断。但系统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