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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山里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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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日子很慢。
慢到赵妩有时候觉得,时间是一条凝固的河,不动了。她们住在一栋老屋里,藏在黔东南的群山褶皱里,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
老屋在半山腰,背靠一片竹林,面朝层层叠叠的梯田。屋前有一棵老核桃树,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个院子。房东是个沉默的苗家老人,把钥匙交给她们之后,就骑着摩托车下山去了,再没出现过。
第一个早晨,赵妩是被鸟叫醒的。不是麻雀,不是鸽子,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鸟,声音很脆,像把玻璃珠子倒在瓷盘上,一颗一颗,蹦蹦跳跳。她睁开眼,看见阳光从木头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被子上一格一格地爬。尚棠容还睡着,蜷在她旁边,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缕散乱的黑发。被子滑到腰际,肩膀单薄得像一张纸。
赵妩没有动。她只是躺着,看那些光格子慢慢移动,从被子爬到枕头,从枕头爬到尚棠容的脸上。光落在她眉眼间,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呼吸很轻,像一只终于不再警觉的小兽。赵妩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系统说的那个数字,一年零五个月。
她们在这里过了一周。
七天里,日子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早上尚棠容先醒,去厨房煮粥。灶是土灶,要生火,她第一天不会,弄得满屋子都是烟,赵妩被呛醒,跑出来看见她蹲在灶前,脸上抹了一道黑灰,眼眶被烟熏得通红,还在拼命往灶膛里塞柴火。
“你在干什么?”赵妩问。
“煮粥。”尚棠容抬起头,一脸无辜。
赵妩看着那道黑灰从她眼角斜拉到颧骨,像一道滑稽的伤疤,忽然笑了。她走过去,把多余的柴火抽出来,调整了通风口,火苗立刻窜上来,舔着锅底。
“你没用过土灶?”
尚棠容摇头。
“那你会什么?”
尚棠容想了想。“会吃。”
赵妩无语。粥还是煮糊了,锅底结了一层焦黑的锅巴。尚棠容把没糊的部分盛出来,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粥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不算好吃,但也不难吃。
“好吃吗?”赵妩问。
尚棠容点头,眉眼弯弯。“你煮的。”
“火是我生的,粥是你煮的。”
“那也算我们一起做的。”
赵妩没说话。阳光从核桃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尚棠容的肩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像碎金。她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抬起头,冲赵妩笑。
赵妩看着那个笑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人是尚棠容吗?是那个把她锁在地下室里的人吗?是那个掐着她的脖子问“你又要跑了吗”的人吗?眼前这个人穿着大了两号的棉布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锅灰,蹲在门槛上喝粥,笑得像个大傻子。
“怎么了?”尚棠容发现她在看自己,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有。”赵妩说,“锅灰。”
尚棠容愣了一下,伸手去擦,擦错了边,把灰蹭得更开了。赵妩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擦。指尖触到颧骨的时候,尚棠容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皮肤很细,在早晨的阳光下白的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赵妩擦掉那道灰,收回手。
“好了。”
尚棠容看着她,幸福的笑着。“谢谢。”
后来几天,尚棠容学会了生火,学会了控制火候,学会了在粥里加红薯和玉米。她还学会了从屋后的菜地里摘菜,认识了白菜和芥菜的区别,知道豆角要挑嫩的摘,黄瓜要早上摘才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蹲在菜地里,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看,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工作。赵妩站在屋檐下看着,有时候会觉得,她们像一对普通的恋人,隐居在普通的山里,过着普通的日子。没有锁链,没有地下室,没有那些让人后背发凉的夜晚。只有阳光,菜地,一碗热粥。
下午她们会去山里走。尚棠容在前面走,赵妩跟在后面。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像下雨。尚棠容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等赵妩,有时候回头看她一眼。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染成淡绿色。
“你看。”她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
赵妩走过去,看见一丛野生的百合,开在岩石的缝隙里,花瓣雪白,花蕊金黄。尚棠容蹲下来,凑近闻了闻,然后转过头,看着赵妩,笑了。
“和你一样。”她说。
赵妩愣了一下。“什么?”
“百合。”尚棠容说,“你刚来的时候,房间里放的就是百合。你说过喜欢的。”
赵妩不记得自己说过。也许是书里的赵妩说的。但她没有纠正。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尚棠容小心翼翼地摘了一朵,别在耳边。白色的花瓣衬着她的黑发,山风吹过来,花轻轻摇晃。
“好看吗?”她问。
“好看。”赵妩说。
尚棠容笑得更开心了。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许多。赵妩跟在后面,看着那朵百合在她发间一颤一颤的,忽然觉得她也不过是个可爱的女孩而已。
傍晚她们一起做饭。尚棠容切菜,赵妩炒菜。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就转不开身,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每次碰到,尚棠容都会微微侧一下身子,像是在让路,又像是在靠近。赵妩没有躲。锅里的油滋滋响,蒸汽模糊了窗户,外面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的山影。
“小妩。”尚棠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赵妩的铲子顿了一下。“一直怎样?”
“这样。”尚棠容说,“就这样。做饭,走路,看山,看花。就这样过下去。”
赵妩没说话。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熄了火。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从暮色深处传来。
“不知道。”她终于说。
尚棠容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菜端到桌上,摆好碗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赵妩看见,她端着碗的手,微微在抖。
晚上她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尚棠容靠在赵妩肩上,指着天顶最亮的那颗,说那是织女星。赵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那颗星孤零零地亮着,隔着银河,对面是黯淡一些的牛郎星。
“你知道织女的故事吗?”尚棠容问。
“知道。”赵妩说,“一年见一次。”
尚棠容沉默了一会儿。“一年见一次,也比永远见不到好。”
赵妩没接话。山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核桃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群无声的舞者。尚棠容的呼吸落在她颈窝里,温热的,均匀的,像一只小狗在打盹。
“小妩。”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睡意。
“嗯。”
“你会不会忽然不见?”
赵妩看着天上的织女星。那颗星亮了一千多年,还会继续亮下去。而她,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会。”她说。
尚棠容的手环上她的腰,收紧了。“骗人。”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晚上,赵妩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那个路口,一条路通向原来的世界,一条路通向这栋老屋。妈妈在路口那边喊她,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猫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尾巴卷上她的脚踝。她往前迈了一步,路忽然裂开,变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对面,尚棠容站在核桃树下,穿着白裙子,耳边别着一朵百合,正冲她笑。她想喊她,但喊不出声。然后她醒了。睁开眼,看见尚棠容正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恐惧。
“怎么了?”赵妩问。
尚棠容摇头。“你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你在喊妈妈。”尚棠容的声音很轻,“一直喊。”
赵妩沉默了几秒。“吵醒你了?”
尚棠容没回答。她只是伸手,把赵妩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别走。”她说,声音闷在赵妩的发间,“别走。”
“不走。”赵妩说。
“骗人。”尚棠容的声音在发抖,“你每次都骗人。”
赵妩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躺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从黑夜深处传来。月光慢慢移动,从床上爬到地上,从地上爬到墙上,最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尚棠容一直抱着她,没有松开。
第七天的下午,来了一个人。
赵妩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尚棠容在屋里午睡。阳光很好,晒得被单暖烘烘的,有洗衣粉的清香。她一件一件地叠着,叠到尚棠容那件白裙子的时候,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篱笆外面。
很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很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个旧旧的布包,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她站在那里,看着赵妩,目光浑浊但专注。
“您找谁?”赵妩走过去。
老妇人没回答。她只是看着赵妩,看了很久,久到赵妩有点发毛。
“我讨碗水喝。”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
赵妩回屋倒了碗水,端出来递给她。老妇人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碗还给她。她擦擦嘴,目光越过赵妩,看向屋里。
“屋里还有人?”她问。
赵妩点头。“嗯。”
老妇人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烁了一下。
“姑娘。”她说,“你不是这里的人。”
赵妩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妇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
“你的魂是借来的。”她说,“迟早要还。”
赵妩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妇人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拄着竹杖,慢慢走了。蓝布衫在风里飘着,像一面褪色的旗。赵妩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妩?”
尚棠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妩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刚睡醒的样子,头发有点乱,眼睛还迷蒙着。她顺着赵妩的目光看向院门外,只看见那条空荡荡的山路。
“谁来了?”她问。
“讨水喝的。”赵妩说,“一个老人。”
尚棠容点点头,没再问。她走过来,从赵妩手里接过那只空碗,手指碰到赵妩的手背时,顿了一下。
“你的手好凉。”她说。
赵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白,指甲发青。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没事,风吹的。”
尚棠容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疑虑,但没说什么。她转身回屋,把碗放进厨房。赵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山路消失在竹林深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竹叶哗啦啦响,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