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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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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铎已经三天没喝水了。
不是找不到水——这世道乱归乱,山泉水又不要钱。
是他不敢停下来。上一个停下来找水喝的漫游者,被人发现时喉咙开了道口子,血把溪水染红了几丈。
所以他一直走,走到嘴唇干裂,走到嗓子眼冒烟,走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块招牌。
初晨
字是普通的字,木头是普通的木头,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轻轻晃。茶厅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
征铎站在门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世界的规矩他太懂了——漫游者之间,能杀就杀,杀一个少疼一个月。开在这种荒僻地方的茶厅,要么是黑店,要么是陷阱。
他应该走。
但他实在太渴了。
门推开时,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茶厅不大,四五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柜台后面站着个人,正低头擦茶杯,听见铃声抬起头来。
目光对上,征铎望见他眼眸淡淡,像一潭表面沉寂却暗流涌动的冰水。
但征铎没让那双眼耽误太久。
这世道有这世道的规矩——
“杀一个抵一月”——这是这世道的硬通货。比金银好使,比粮食耐放。人命是唯一不会贬值的东西。
漫游者见面,先看眼睛。眼睛发直的,是快到月底的;眼睛发红的,是刚杀过人的或即将杀人的;眼睛平静的,要么是安定者,要么是快死的。
这世界只有两种人:想杀人的,和等人杀的。征铎觉得自己算第三种——想死但还没死成的。
而面前这个人——他直觉是快死的。
“坐。”
就一个字。
征铎游荡在外的思绪被牵回来,醒了醒神。
征铎没坐。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茶厅——窗户的位置,后门的方位,有没有藏人的地方。
那人也不催,继续擦他的茶杯。
征铎最后选了靠门的位置,背对墙,面朝柜台。坐下的时候,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刀往桌沿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不是没想过杀人。那是最简单的路。杀一个,一个月不疼;杀十二个,一年不疼。
很多人这么干,杀着杀着就忘了当初自己为什么不像杀人了。
征铎没忘。
所以他不愿杀人。
他宁愿疼。
“喝水还是喝茶?”
那人终于放下茶杯,走过来。走到灯下,征铎才看清他的脸——眉目温和,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是随时准备笑。
“水。”征铎说。嗓子劈了,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后厨。
征铎盯着他的背影。步态很轻,不像练家子。手上没茧,不像握刀的。腰间没武器,不像——
那人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
不是茶杯,是碗。粗陶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水盛得满满的,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
征铎没接。
他看着那碗水,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三年前那间破庙。
那时候他还信人。有个女人给他递水,他喝了,醒来时刀架在脖子上。她说:“对不住,我太疼了,杀一个能抵一个月。”
他没死成。那人刀法太差。
但从那以后,他再没喝过别人经手的水。
“你先喝。”征铎冷冰冰地说。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上唇中间有一小点凸起,被笑意牵动着轻轻一颤。
征铎的目光在那个点上停了一瞬。
“怕有毒?”那人问。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征铎没说话。
这世道,下毒算是体面的死法。
他见过被围攻的,被割喉的,被活活折磨死的——不是世界给的折磨,是人给的。
杀一个人能抵一个月,有些人一个月能杀二三十个。
那人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咽下去,又把碗放回他面前。
“现在呢?”
征铎低头看着那碗水。碗沿上有一个浅浅的水渍印,是那个人嘴唇碰过的地方。
他端起碗,把嘴唇贴在另一边,仰头喝了下去。
水从喉咙灌进去,凉意一路往下,淌进火烧火燎的胃里。他太久没喝水了,喝得太急,有几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滑进衣襟里。
他放下碗,抬手去擦。
那人递过来一块帕子。
“还要吗?”
征铎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灯影里看不清颜色,只觉得温和得不像话,像这间茶厅里烧着的炭盆。
“……多少钱?”
那人又笑了。
“一碗水,不收钱。”
征铎站起来,把刀重新别回腰间。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忽然停住。
“你叫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两个字:
“沈归。”
征铎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
沈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 里。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只粗陶碗。
碗沿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
是那个人喝过的地方。
收碗时,手指碰到碗沿上那道水痕,他不经意间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碗收走了。
水早就凉了。
但他指腹蹭到那道水痕时,胸口那处折磨会疼的地方,好像忽然烫了一下。
***
第二天傍晚,征铎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沈归在他面前放了一杯茶,不是水。
征铎看着那杯茶,没说话。
沈归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这杯收钱吗?”
“收。”
征铎抬起眼。
沈归笑起来,唇上那一小点凸起又颤了颤。
“收你陪我喝一杯。”
沈归拉开旁侧的一张木椅,自然地落座,也给自己斟了半杯茶。
旁侧好像摁了静音键,半晌没有动静。
沈归侧头,瞥见对方狐疑地盯着自己,右手已然扶住了刀鞘。
“意见挺大?”他轻佻了下眉,“还是说,你更喜欢支付点别的?”
“比如?”
征铎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他的手按在刀鞘上,没有拔,但也没有松开。
没人应答,征铎按刀的力度更大了一些。
沈归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比如……告诉我你叫什么。”
征铎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沈归笑起来,唇珠又颤了颤,“你以为我要什么?你的刀?你的命?还是你身上那点可怜的盘缠?”
他端起茶杯,对着征铎举了举。
“我开茶厅的,只收两样东西:茶钱,和故事。先前那几碗水我没收你钱,就算你欠我的。现在我想收个故事。”
“我没故事。”
“每个人都有故事。”
沈归看着他,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征铎觉得不习惯。
“比如,”沈归顿了顿,“你为什么三天没喝水?这附近又不是没有溪流。”
征铎沉默了一会儿。
“不敢停。”
“怕被人杀?”
“嗯。”
“那你怎么敢进我的茶厅?”
征铎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渴。”
很干脆的一个字,极度贴合男人冰封一样的外表。
沈归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挂在脸上的,这次的笑是从眼底漫出来的。
“行,”他站起来,“这个算故事,虽然短了点。下次来,讲个长的。”
他转身去收拾柜台。
征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征铎。”
沈归回过头。
“我的名字。”
沈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初晨茶馆,随时来喝。”
征铎推开半爿木门,冷风迎面兜来,带着几片雪碎嵌在他的睫毛。
他将领口拉高了一点。
“走了。”他轻轻昂了下下颌,朝沈归说了声。
沈归又将身体转回去,左手继续擦着柜台,右手扬起,左右摆了摆,算是给征铎打声招呼再见。
脚步声踏着雪,慢慢消失在耳畔。
沈归擦柜台的手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继续擦。
窗外,天色渐暗。
今晚的折磨,还有一个时辰。
沈归将撑住窗棂的木棍取下,轻扯下了幕帘,又慢慢渡步去锁被冷风打得嗞哑乱响的木门。
余光瞟到门外一串远行的足迹,他稍稍愣了会神。
目光跟随脚印一路往远处带去,直到瞳孔渐渐失焦,视线被白雪覆得剩模糊一片。
寒风凛冽,撩起他鬓角的碎发,夹杂着冰雪。
沈归轻轻打了个寒碜。
回过神,拉回了木门,嗑哒一声锁上。
风声被突然隔绝在外,室内留一盏橘黄的灯,一抹幽幽的茶香。
沈归熟练地从指尖拈了几撮茶叶,轻轻捻进茶壶中。
他提起热水,轻侧水壶,细水长流,像一缕银丝落入茶壶中,灯影里泛着薄薄的光。
做完一切,他悠然地仰在了一旁的扶手椅上。
然后它来了。
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脚底钻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爬过脚踝,爬过膝盖,爬过腰,最后扎进胸口。
沈归的手指动了动。只是动了动。
茶还在泡。茶叶在水中舒展,一片,两片,三片。
他数茶叶。
第一波疼过去的时候,茶刚好出了第一道色。
他微眯着双眼,侧头嗅了一下。
浓郁的茶香钻进他鼻腔,舒缓了紧绷的神经。
鬓角滑落几滴汗珠,沈归轻喘着气淡然道:
“嗯……味道差不多了。”
折磨多久,茶就慢慢浸多久。
折磨完了,茶也恰好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