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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为什么要有神? ...

  •   18.
      “是她。”
      阿斯特丽德从离开医疗翼到去往校长办公室的路上,一直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这两个词。
      她就不该问。
      你说说,问了能有什么好?除了让本就脆弱的心脏嘎巴一下裂开一道口子,还得到什么了?啊?
      得到一只银白色的、会发光的、长得还挺好看的鹿。然后那只鹿告诉她:这是莉莉.伊万斯。
      哈。
      她猛猛吐槽着自己,企图以此来掩盖那些不断滋生出来的酸涩情绪。那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地、固执地往上爬,爬得她胸腔里又闷又堵。
      至少说明他是个一心一意的人,不容易见异思迁?
      屁。
      他就是个木头!朽木不可雕的那种。
      她恨他是块木头。
      带着这样怨念深重的腹诽,阿斯特丽德来到了走廊尽头的那只巨大石兽跟前。她想了想庞弗雷女士告诉她的口令,清了清嗓子:“山楂雪梅糖。”
      石兽原本狰狞的面孔变得柔和,身体向两边分开,就像一扇被从中间劈开的门。后面露出一道旋转的石头楼梯,那楼梯缓缓地、自动地向上旋转,仿佛一条正在苏醒的石蛇。
      阿斯特丽德踏上第一级台阶。楼梯载着她向上攀升,周围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历任校长的肖像,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好奇地打量她,还有几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她听见“麻瓜”、“那个女孩”、“布莱克家的”之类的词飘进耳朵。
      她静静地站着,没有理会那些私语,任由楼梯把她带到一扇华丽的橡木门前,然后敲门进去。
      “午安,校长先生。”
      邓布利多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桌后面,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眼睛温和地看向她。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上面绣着银色的星星,那星星还在缓缓移动,像有生命一样。
      “午安,杜兰特小姐。”他的声音像融化的蜂蜜,温暖而舒缓,“请坐。”
      他轻轻挥了挥手,一把椅子从旁边滑过来,正好停在她身后。他又挥了挥手,桌上那盘山楂雪梅糖里飞出两颗,一颗落在他自己面前,一颗落在她面前。
      阿斯特丽德盯着那颗糖。
      所以,校长办公室每日的口令就是当日招牌菜?
      她礼貌地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颗糖,拆开包装,放进嘴里。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开,糖分刺激着多巴胺的分泌,稍稍填补了一点刚才心里的空缺。她的面色缓和了一些,眼睛里那层薄薄的阴翳散去了些许。
      “你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杜兰特小姐。”邓布利多温和地问。
      阿斯特丽德刚要摇头张口,就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感兴趣的,好奇的,还有一道格外强烈的、像要把她看出两个洞的目光。
      “没什么,”她说,“只是弄清楚了一些人生小课题。”
      她把话说完,然后回过头,看向那些画像。画像们有的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有的迎上她的视线,微微点头;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对着她指指点点。
      她的目光与其中一道格外强烈的视线对上——那是一个精瘦的老年男巫,穿着一件考究的黑色长袍,脸上写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
      像是敢怒不敢言?
      “哦,那是布莱克校长,”邓布利多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若有若无的风趣意味,“西里斯·布莱克的曾曾祖父。”
      阿斯特丽德觉得他没必要这么贴心介绍。
      多尴尬啊。
      遇到不对付的同学的家长了,还是掌管他家祖坟是否冒青烟的那位。
      咦?也不对。她才不是西里斯·布莱克的同学——她是同学家属,约等于斯内普的家长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股尴尬劲儿散了不少。
      “您好,布莱克校长。”她再次转过头,以平辈的心态跟菲尼亚斯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候邻居家养的那只不爱搭理人的老猫。
      然后她自然而然地略过了那件事。
      她打赌他不好对着个小丫头说那些话,提那些词。那她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心平气和地完成接下来的对话,而非如坐针毡。
      菲尼亚斯的嘴角抽了抽,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阿斯特丽德转回头,面对邓布利多。对话进行得很顺利。
      邓布利多和蔼地询问这两天在城堡里转悠得还开心吗?跟画像和门环交流得还愉快吗?霍格沃茨有没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阿斯特丽德一一按照社交辞令回答了,并由衷称赞了这座城堡的奇妙与瑰丽。她说它是值得巨龙守护的宝藏,那些会动的画像和会说话的幽灵让她大开眼界,家养小精灵的手艺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餐厅都要好。
      当然,她也听出来了——邓布利多点她呢。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而非再去搅得校园不得安宁。
      她挺有摸爬滚打练就出来的眼色的。毕竟在蜘蛛尾巷那种地方长大,不会看脸色的人早就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她当即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不得不说,您把学校治理得很好。真希望我的好奇没有给您和您的教职工带来太多困扰。”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麦格教授跟我说,她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波特和布莱克打得那么狼狈——用的还是麻瓜的招式。她说那场面‘令人印象深刻,虽然不太符合决斗礼仪’。”
      阿斯特丽德含着糖眨了眨眼。
      “弗立维教授今天早上来见我,”邓布利多继续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他问我知不知道一个关于黎曼ζ函数的答案。因为他的学生们昨晚被挡在公共休息室外面整整一个晚上,至今还有几个七年级的在试图证明那个问题。”
      阿斯特丽德的嘴角抽了抽。
      “还有胖夫人,”邓布利多叹了口气,但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笑意,“她今天一早上跟我抱怨了五次,说为什么学校的通道入口不能装修得更体面一点。她守了上百年的门,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洞’有多不尊重女性。”
      阿斯特丽德低下头,努力忍住笑。
      “所以,”邓布利多总结道,“确实有一些困扰。但我也得承认,你这几天给这所学校带来了很多……新鲜的生机。胖夫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活跃过了。拉文克劳的门环也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能和它连续互问半小时以上的人。”那双蓝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虽然它现在可能有点……用脑过度。”
      阿斯特丽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寒暄过后,邓布利多像给来家里做客的小朋友介绍好玩的玩具一般,指向角落里那个玻璃柜。柜子里放着一顶帽子——皱巴巴的,满是补丁,看起来又旧又破,像是被遗忘了几个世纪。
      “想试试这顶会说话的帽子吗?”他慈爱地问,“我得说,它算得上这座城堡里的宝藏之一。”
      阿斯特丽德期待又新奇地看着他手里那顶旧帽子。她喜欢尝试一切有趣又奇妙的魔法物品。秉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她弯着眼睛站起身,雀跃地等待邓布利多把帽子拿出来。
      邓布利多打开玻璃柜,取出那顶帽子,轻轻抖了抖。帽子打了个哈欠,然后被他戴在阿斯特丽德的头上。
      画像们都屏住了(并不存在的)呼吸。福克斯在栖木上歪着脑袋,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帽檐下那半张脸。

      帽子开始扭动。
      它扭得很厉害,像被烫了屁股一样,在阿斯特丽德头上转了好几圈。过了一会儿,它才镇定下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欢迎来到霍格沃茨,美丽的麻瓜小姐。”
      阿斯特丽德在心里说:“嘿,你好,帽子先生。”
      “唔……”分院帽的声音带着点玩味,“你的小脑袋瓜里真是充满了奇思妙想。”
      “感谢您的肯定,”阿斯特丽德礼貌地说,“您也是如此神奇。真是伟大的造物。”
      “让我看看……”分院帽继续在她脑海里翻找,“干翻蜘蛛尾巷,走上人生巅峰?”
      阿斯特丽德隐藏在帽檐下的脸露出一抹尴尬的表情。
      “呃……那是……”
      “迎娶斯内普,走向人生巅峰?”分院帽的语气更玩味了。
      “!!!”阿斯特丽德很想捂住帽子的眼睛——如果她知道它眼睛在哪的话。
      分院帽还在继续,像在翻一个装满了杂物的旧箱子:“……如果神有KPI,那么死神一定是业绩超标且最轻松的那个?”
      终于来了个正经点的话题。
      阿斯特丽德赶紧抓住这个契机,企图扭转自己的中二形象,以期显得自己是个很有文化、很有思想的麻瓜。
      “您不觉得吗?”她在心里说,“人们自古以来始终敬畏如一的神明,其实是死神。其他神祇——太阳神、月亮神、丰收神、爱神——不同种族、不同文化各有各的信仰和救赎。但死神是唯一不变的、始终被敬畏的存在。无论你信什么,无论你在哪里,死亡是共同的终点。”
      分院帽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品味这番话。
      “继续说。”它说。
      阿斯特丽德的思维像被打开了闸门,那些平日里在脑海里偶尔闪过、从未与人分享过的念头,此刻一个接一个地涌了出来。
      “还有,”她说,“所谓的‘正义’,真的存在吗?即便是代表正义的神,也只是站在绝大多数利益的一方,而非绝对正确的一方。比如专司战斗的萨姹——那本书里写的——她消灭的敌方力量,难道就不是生灵的一种吗?那些被她斩杀的,或许也有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家人,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但在‘正义’的旗帜下,他们的死亡就被定义成了‘应该’。”
      分院帽没有打断她。
      “各种神代表并维护的力量,”阿斯特丽德继续说,“是不是也是为了维护自己存在的意义?当失去信徒,不被仰赖,那个神是不是就会陨灭?所以神制定并维持的秩序,真的都是正确的吗?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继续存在下去?”
      她的思维越走越远,像一条不断分岔的河流。
      “接受供奉甚至献祭才出来干活的神,是出于什么心理?‘一分钱一分货,拿钱办事’?还是为了维持自己存在的循环体系——显灵起作用,得到信奉,维持自身存在的能量和意义,继续干活,得到供奉,如此循环?”
      “所以,神为了什么而存在?存在的初衷,真的只是为了维护他们口中宣扬的那些信条和使命吗?比如保护人类?如果不保护,就让人类自生自灭,让生灵自生自灭,让地球就是个球,跟火星木星没什么两样——是不是也挺好的?”
      她的思维继续蔓延。
      “甚至让宇宙就是宇宙,只有物质体存在,万籁俱寂、亘古不变地旋转着——是不是也挺好的?没有生命,就没有痛苦;没有意识,就没有挣扎;没有存在,就没有消亡。”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了,于是停下来,在心里问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消极悲观?算是虚无主义吗?如果一个神抱有这样的思想,算是对其他生灵的残忍吗?
      不。她在心里否定自己。
      如果从来就不曾存在,那“不存在”本身就不是残忍的。残忍是对存在的生灵而言的。对从未存在过的东西来说,没有残忍可言。

      她静静由着分院帽在自己的脑瓜里翻找,像翻一个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念头的垃圾箱。那些平日里偶尔闪过、从未认真梳理过的思维火花,此刻被一一点亮,呈现在那个古老帽子的“眼前”。
      她期待着一个回应,一个交流,一个可以探讨或延伸的答案。
      但分院帽只是咂了咂嘴,没有给出答案。
      创始人给它注入的魔力,不够分析拆解这些深奥的辩证问题。它不再扭动,只是对着邓布利多微微欠身:“一个……”它停顿片刻,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危险的斯莱特林。”
      邓布利多的眉毛微微抬起。
      阿斯特丽德没太明白这个评价意味着什么。
      “嗯,感谢你的陈词,辛苦了。”邓布利多温和地说,伸手把分院帽从她头上取下来,放回玻璃柜里。
      阿斯特丽德一脸懵。
      这就完了?还没交流完呢。
      她意犹未尽地看了看那顶帽子,又看了看邓布利多,但仍旧礼貌地笑了笑:“令人印象深刻的有趣体验。感谢校长先生和帽子先生。”
      邓布利多也笑着看了一眼分院帽,语气里带着温和的调侃“它年纪大了,一般只能工作三十分钟。我想它此刻需要休息了。”
      他看出阿斯特丽德的意犹未尽,又补充道:“如果你对音乐有兴趣的话,欢迎随时来这里跟它讨论创作。它会很高兴的。”
      哦,唱K吗?
      五音不全也可以吗?
      那她可以来。
      阿斯特丽德站起身,对着墙上的画像们微微欠身——一个得体的、无可挑剔的欠身,和血人巴罗那个动作如出一辙。
      最后,她转向邓布利多,再次欠身:“感谢您的款待,校长先生。”
      邓布利多微笑着点头,门在她身后关上。

      校长室里安静了几秒。
      邓布利多坐在书桌后面,目光落在玻璃柜里的那顶分院帽上。片刻后他伸出手,重新取出那顶帽子。
      “说说吧。”他的声音很轻,“你看到了什么?”

      墙上的画像们瞬间聚精会神。那些刚才还在装睡的,眼皮颤了颤;那些假装对画框感兴趣的,耳朵竖了起来。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更是把身子往前倾,几乎要从画框里掉出来。
      “她的脑子里,”分院帽的声音比刚才和阿斯特丽德对话时更缓慢,“有很多层。”
      “很多层?”邓布利多重复。
      “第一层,是表面那些——”分院帽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干翻蜘蛛尾巷,走上人生巅峰。”
      邓布利多忍不住挑眉。
      “第二层,”分院帽继续说,“迎娶斯内普,走向人生巅峰。”
      菲尼亚斯发出一声嗤笑,但被邓布利多看了一眼,立刻收敛了。
      “第三层……”分院帽的声音变得凝重了一些,“是对神性的思考。她问,为什么死神是唯一被普遍敬畏的神。因为无论信仰什么,死亡是共同的终点。”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微微闪烁。
      “第四层,”分院帽说,“是对‘正义’的质疑。她说,即便是代表正义的神,也只是站在绝大多数利益的一方,而非绝对正确的一方。比如萨姹——她消灭的敌方力量,难道就不是生灵的一种吗?”
      画像们开始窃窃私语。
      “第五层,”分院帽继续说,“是对神存在目的的追问。她说,神维护秩序,是不是为了维护自己存在的意义?当失去信徒,不被仰赖,神就会陨灭。所以神制定并维持的秩序,真的都是正确的吗?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继续存在下去?”
      邓布利多的眉头微微蹙起。
      “第六层,”分院帽的声音更低了,“是对存在的否定。她说,如果从来就不曾存在,那‘不存在’本身就不是残忍的。让宇宙就是宇宙,只有物质体存在,万籁俱寂、亘古不变地旋转着——也挺好的。没有生命,就没有痛苦;没有意识,就没有挣扎。”

      沉默在蔓延。
      菲尼亚斯张着嘴,那双眼睛瞪得老大。他脸上接连流露出困惑,震惊,还有近乎恐惧的表情。
      “她……”他喃喃道,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是在说……毁灭?”
      邓布利多没有给与回应。
      “第七层,”分院帽还在继续:“是她对自己的质疑。她问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消极悲观?算是虚无主义吗?如果一个神抱有这样的思想,算是对其他生灵的残忍吗?”
      “然后她否定自己。她说,如果从来就不曾存在,那‘不存在’本身就不是残忍的。残忍是对存在的生灵而言的。”
      校长室里安静得可以听见福克斯梳理羽毛的声音。
      菲尼亚斯靠在画框边缘,那张精瘦的脸上一片空白。半晌,他喃喃道:“这太危险了……”
      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蓝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想起自己将阿斯特丽德安排在格兰芬多的用意。固然有离医疗翼近、方便照料斯内普的考量在。但更多的,是为了保护她免于过多暴露在斯莱特林的预备食死徒眼中,也是为了将她安排在自己的地盘,方便掌握其动态。
      但现在看来,那些安排似乎都有些……徒劳?
      她活在规则的囚笼里,心却在规则之外翱翔。
      她厌恶规则。

      邓布利多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分院帽放回玻璃柜里。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夜色从禁林的方向漫过来,一点一点地吞没城堡的轮廓。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空灵。
      ——当萨姹再次出现时,霍格沃茨——乃至整个英国巫师界,都将出现灾祸。但相应的,她——或者她残余的力量,会保佑霍格沃茨。

      无论她是谁,她都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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