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想死，三十岁舍不得死》你仍是我的光

3、绣娘

　　秋天的时候，镇上来了个绣娘。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腰板挺得笔直，住在隔壁的柴房里。她绣的花能引来蝴蝶，绣的鸟能让人听见叫声。王员外家的小姐出嫁，请她去绣嫁衣，给了二十两银子——我挑一年水也挣不了这么多。
　　她接活那天，我从她门口经过，往里瞟了一眼。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针，阳光照在她脸上，那神情像是在和针说话。
　　“姑娘，进来坐。”她头也不抬。
　　我进去了，站在门槛边，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她绣的是并蒂莲，红色的丝线在白绸上游走，像活的一样。我看着看着，忽然问：“你绣这个，一天能挣多少？”
　　她笑了：“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从不数。”她放下针，看着我，“姑娘，你一天挣多少？”
　　我说：“二十个铜板，够买两个馍。”
　　她点点头：“那你数得很清楚。”
　　我听出这话里有话，但不知道是什么话。
　　她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数。绣一朵花，数一针；绣一天，数几个铜板。数了二十年，数得手都僵了。”
　　“后来呢？”
　　“后来不数了。”她拿起针，继续绣，“后来我想，我是在绣花，不是在数钱。数钱的手，绣不出活的花。”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全是针眼，全是老茧，但捏针的时候稳得像石头。
　　她忽然问：“姑娘，你挑水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都没想。”
　　她笑了：“那你挑的不是水，是日子。挑一天，日子少一天。挑到死那天，日子就没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
　　那天夜里，绣娘死了。死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针，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在月光下红得像血。我第二天早上发现她时，她的身子已经凉了，但脸上的神情，像是在笑。
　　我替她合上眼，把那根针收了起来。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笑——她死的时候，手里捏的是针，不是铜板。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语录：死的时候手里捏着什么，这辈子就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