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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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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阳县第二人民医院,骨科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混杂着衰败和痛苦的气息。六人间病房嘈杂拥挤,陈勇生躺在最靠里的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失去的不仅是左臂,更是整个人的精气神。被简陋纱布包裹的断臂处,依旧有隐约的血迹渗出来,触目惊心。
与他形成残酷对比的,是站在床尾的两个女人。
为首的女人约莫四十岁,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戴着金丝边眼镜。她手里拿着一个光洁的皮质文件夹,与病房的破旧格格不入。
她是赵氏集团法务部的律师,姓张。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工厂保安制服、身材高大的年轻女人,面无表情,像一堵墙,挡住了大部分从门口投来的光线和视线。
张律师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陈勇生先生,根据我司(赵氏精密器械第三分厂)安全规程调查组最终报告显示,本次事故纯属你个人严重违规操作所致。你在未取得上岗许可、未遵循标准流程的情况下,私自操作A-7型数控切割机,导致机器核心传动轴非正常损耗,预估维修及停产损失达四十七万八千元。”
病床上的陈勇生嘴唇哆嗦着,想争辩,却因为剧痛和虚弱,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张律师仿佛没看见他的痛苦,翻开文件夹第二页,继续道:“因此,我司正式通知你:第一,基于你违规操作造成重大损失的事实,本次事故一切医疗费用、后续康复费用,均由你个人承担,公司不予任何赔付。第二,我司将保留对你追究损坏机器及造成停工损失的法律权利。这是通知文件,请你知悉。”
她将一张薄薄的、印着鲜红公章的文件,放在了陈勇生盖着的、脏污的被单上。那张纸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陈勇生浑身一颤,绝望的泪水混浊地滚出眼角。
“不……不是的……机器它自己……”
陈勇生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辩解。
“请注意你的言辞,陈先生。”张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冽,“一切以调查结果和法律文件为准。如果你有异议,可以聘请律师起诉。不过,”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忍的“规劝”,“以你目前的情况和我司的法务实力,建议你慎重考虑,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挣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陈勇生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上。
江州大学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外,阳光正好。陈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书,充满对未来小心翼翼的憧憬,还有一年就可以毕业工作,可以就把养父和小乐接来市里了。
口袋里老式手机的震动,突兀地撕裂了这片宁静。是弟弟小乐打来的,带着哭腔和不知所措,“……他们带了律师来,说爸爸弄坏了机器,要赔几十万……”
像一把生锈的冰锥,狠狠凿进他的太阳穴,
手里的《结构力学》滑脱,“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摊开的书页被穿堂风吹得哗啦作响,那些严谨的公式和线条此刻扭曲成荒谬的涂鸦。周围同学抱着资料谈笑走过的身影,窗外篮球撞击地面的节奏声,远处教授隐约的讲课声,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和意义,变成模糊、嘈杂、令人作呕的背景噪音。
他猛地从三楼冲下一楼,“嗬——”一声短促的、被扼住喉咙般的抽气从他牙缝里挤出。胃部传来剧烈的痉挛,酸水涌上喉咙。
冲出教学楼后,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他眯起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紧接着,冲向最近的公交站。一辆刚好进站的公交车正在关门。
“等等!!”
他用尽全身力气冲刺,在车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侧身硬挤了进去。不理会旁边司机不耐烦的斥责、乘客惊诧嫌恶的目光。
————
陈澈冲进病房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眼中只剩下病床上那个蜷缩的影子。养父陈勇生的左臂,从肩膀往下,被厚厚的、渗出暗红污迹的纱布包裹成一段突兀的断茬。
那只曾经能稳稳扛起钢筋、也能笨拙地为他包书皮的胳膊,那只连接着温热手掌的臂膀,不见了。
空荡荡的病号服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平坦,垂在床单上,像一道无声的、残忍的宣告。
陈勇生侧着头,眼睛紧闭,但眼皮在剧烈地颤抖,嘴唇是失血的灰白,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动着那截断臂轻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陈澈心口剜上一刀。
“爸……”
陈澈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陈勇生猛地睁开眼,看到儿子,浑浊的眼里先是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被更深的绝望和羞愧淹没。他想抬手,习惯性地想用左手去挡脸——
却只带动了肩膀一阵剧痛,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阿澈……爸没用……”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哽咽。
断了手,差点丢了命,还被人说成是罪人,这叫没用?
陈澈只觉得一股邪火“轰”地一声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床边那个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的女人。
对方手里拿着的文件夹,此刻在陈澈看来,不是文件,而是蘸着人血写就的吃人契约!!
“出去。”陈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哑,却带着一种危险的震颤。
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语调平稳无波:“陈先生,我只是代表公司传达……”
“我让你出去!”
陈澈猛地向前一步,年轻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怒焰的万分之一。
他死死盯着对方,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撕碎那张冰冷的脸。“在我叫治安局来告你们恐吓病人之前,滚!”
也许是陈澈眼中那股濒临疯狂的狠劲,也许是顾忌医院环境,律师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只是将那份“通知”又往床头柜上放了放,淡淡道:“相关文件已经送达,请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带着助理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冷漠,渐渐远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陈勇生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陈澈的愤怒无处发泄,像困兽在胸腔里左冲右突。他不能倒下,他必须做点什么。
对,法律!
这个社会总有说理的地方!
“爸,你别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还在发抖,却努力坚定,“机器故障,他们有责任!我找法援,我告他们!一定让他们赔钱,给你治伤!”
陈勇生看着他,眼里有微弱的希冀,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接下来的几天,陈澈像上了发条一样奔波。他先去了大学里提供的法律援助中心。接待他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的女老师。他详细描述了父亲的情况,强调了“机器老旧故障”、“安全措施缺失”。
女老师最初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表示同情。但当陈澈提到“赵氏集团精密器械第三分厂”时,她脸上的表情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敲击键盘查询资料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同学,”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首先,取证很困难,工厂内部监控、维修记录、当时的操作记录,这些关键证据都掌握在厂方手里。其次,你父亲是否完全遵守了操作规程,这一点对方肯定会咬死不放。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规劝”的意味,
“赵氏的法务团队非常专业,经验丰富。这种劳资纠纷,个人想要告赢大企业,耗时耗力,成功率很低。”
“那就不告了吗?我爸的手就白断了?”
陈澈的声音陡然拔高。
女老师为难地推了推眼镜:“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建议你或许可以尝试和厂方再协商?寻求一个相对和解的方案?毕竟,你还在上学,你父亲也需要治疗,长期诉讼对你们的负担太重了。”
陈澈明白了。
他木然地站起身,道了谢离开。走出法律援助中心的大门,春日阳光刺眼,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信邪。又跑了几家市里知名的、标榜“为弱势群体发声”的民间法律援助机构。结果惊人的相似:起初热情接待,一听“赵氏”,态度立刻变得含糊、拖延,或者干脆表示“案件已满,无法接新”。
最后一家机构,一个看起来颇为激进的年轻律师私下拍了拍他肩膀,叹口气:“小兄弟,不是我们不帮你。赵氏是世家,关系盘根错节。你这案子,证据对你极度不利,就算我们接了,打到后面很难。而且,我们也要生存。”
生存。所有人都要生存。
所以,父亲的生存,就可以被牺牲吗?
求助法律的路,被一扇写着“赵氏”二字、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大门,彻底堵死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但愤怒还在,那火焰被冰冷的现实压住,烧得更加闷烈,更加疯狂地寻找出口。
对!还有网络!这个时代,总该有地方能说话吧?!
深夜,在父亲终于昏睡过去后,陈澈蜷缩在病房角落的塑料凳上,用他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他叙述了父亲的事故,描述了工厂的冷漠,贴出了父亲断臂的照片,晒出了那份冰冷的“通知”文件一角。他@了本地最有影响力的民生账号,@了相关部门,用上了“黑心工厂”、“草菅人命”、“维权无门”等标签。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有人会看到,有人会转发,舆论的压力会让赵氏低头。
最初的十几分钟,帖子有了几个阅读,一个路人留言“太惨了”。陈澈心跳加速,紧紧盯着屏幕。
然后,刷新。
页面显示:该内容无法查看。
他愣了一下,退出,重新进入自己的主页。那条他倾注了所有血泪和希望的帖子,消失了。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不信邪,以为网络卡顿。他重新编辑,换掉更尖锐的词汇,隐去“赵氏”全称,用缩写和代称,再次发送。
发送成功。他屏息等待。
一分钟后,刷新。
页面显示: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该内容不予显示。
第三次,他换了一个平台,用更隐晦的语言,只发父亲缠满纱布的手臂照片,配文:“这就是代价。求一个公道。”
这次更快。帖子发布后不到三十秒,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就被系统删除,账号收到警告,提示“发布不实信息”。
陈澈坐在冰冷的塑料凳上,握着那部沉默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而扭曲的脸。
他感觉不到愤怒了,那团火似乎被一种更庞大、更无形、更彻底的冰冷扑灭了。
父亲在病床上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
陈澈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远处的赵氏集团大厦顶端,巨大的LOGO在夜色中散发着冰冷而恒定的光芒,俯瞰着这片它掌控的土地,包括这间充斥着痛苦和绝望的病房。
他眼里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