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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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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荆州江陵城时,庾清将车帘掀开了一线,熟悉的街景掠过车窗外。江陵,是他长大的地方。
卖糖人的老翁还在老地方支摊,茶肆门口的招幌换了一副新的,石桥栏杆上那些他幼时数过的刻痕,被风雨侵蚀得更深了些。
然后马车拐进了青石街,庾清攥着车帘的手倏地收紧。
这条路,不是去驿馆的。这条熟悉的路,他认得每一块青石板,认得每一个转角,熟悉到他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马蹄声放缓,车夫轻轻“吁”了一声,车身停稳。
庾清攥着车帘的那只手僵在半空,像被腊月的寒风冻住了。
庾澄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臂,那是一个无声的,带着安抚与歉意的触碰。
庾清缓缓地抬头,朱门仍是那扇朱门,门环仍是那对门环,铜绿斑驳,与他离家那日并无不同。
门楣上那块匾额,新漆的,黑底金字,在阴天里泛着沉沉的乌光——谢府。
只是门匾换了。只是里头住的人,姓谢了。
“清儿。”一只手扶上他的臂弯,稳稳地托住了他摇晃的身躯,“我们进去吧。”
庾清任由庾澄之扶着,迈过那道门槛。
进门的影壁还在,那幅他幼时嫌丑、父亲却坚持要留下的松鹤图,仍嵌在青砖里。他记得自己曾赌气说,等我长大了,一定把这幅画换掉。父亲笑着说,好,等你长大。
庾清绕过影壁,一步一步往前走,垂花门,抄手游廊。那口养过锦鲤的石缸,如今干涸着,缸底积了半缸枯叶。
前厅的门敞着,有陌生仆从进出,抱着簿册与茶器。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往西走。
西跨院是母亲理账的小厅,窗棂还是那道窗棂,他幼时趴在那儿等母亲,等着等着便睡着了,母亲会将氅衣解下,轻轻覆在他身上。那氅衣是月白色的,绣着暗纹的兰草。
如今那窗棂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后园。假山还是那座假山。荷花池还是那方荷花池,只是无人打理,残荷断茎零落其间,水面覆着薄薄的绿苔。那株石榴树还在。
庾清站在石榴树下,仰头望着那些干枯的枝丫。秋深了,叶已落尽,枝头挂着几颗无人采摘的果实,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记得幼时这树开花的样子——满树火红,母亲会摘几朵放在窗前的瓷瓶里。他和杜敬之在树下玩闹,花瓣落了满头,也舍不得拂去。
“你还记得这棵树吗?”
庾澄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他的梦。
庾清转头望他。
庾澄之走到他身旁,也仰头望着那株石榴树。秋阳薄薄地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映得格外温柔。
“那年也是秋天,”他说,“叶子落得满地都是。”
“有个小男孩蹲在那里,被一个高他半头的恶童堵着。他的书被抢走了,扔进泥地里,衣襟也被扯破了……可他不敢哭,他知道哭了坏人会笑得更凶。”庾澄之的唇角微微扬起,仿佛在回忆什么趣事而非遭难,“所以他只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等坏人闹够了、打累了,便会自己走掉。”
“然后你来了。”他顿了顿接着道:“你跑过来挡在他身前,对着欺负人的坏蛋大声喊——”
庾澄之停下来,侧过脸望向庾清,那眼神里有着极致的缱绻温柔,“你大喊——‘庾府容不得仗势欺人之辈。’”
他把那句话念得很慢,像念一句珍藏多年的经文。
庾清望着地面,目光空茫,像在听一个自己不曾参与的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庾澄之说,“你站在秋天的阳光里,周身像镀了一层金边。”
他轻轻笑了一下,“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好像会发光。”
庾清回望着庾澄之,望着那双盛满了旧日辉光的眼睛。他拼命地在记忆里搜寻,搜寻那棵石榴树,搜寻那些落了一地的枯叶,搜寻那个蹲在地上、被恶童欺负的小小身影。
他记得,记得自己和杜敬之在这树下玩闹,记得他们确实赶跑过一个欺负人的恶童——可他记不起那个被救的孩子长什么样。那张脸是空白的,五官晕染在岁月的潮气里,模糊成一片无法辨认的痕迹。
他望着庾澄之浅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那张清瘦的、病态的、却依然温柔的脸。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了。”庾清说。
庾澄之眼底的光轻轻晃了晃,像风过烛焰,却没有熄灭。他只是垂下眼帘,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落寞的笑。
“无妨。”他轻声说,“我记得便好。”
说完又好似轻叹了口气,重又开口:“后来……当我再被欺负时,即便没有人来救我,只要想起你,我就好像仍得到了拯救一般。”
庾清闻言,指尖轻轻蜷起。
“你就像是照进我生命里的一束光,”庾澄之微笑着道:“只要我将你放在心底,就会一直感到温暖。”
庾清想起数月前在宫中重逢时,庾澄之也是这样说的。
——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澄之。
——无妨,我记得便好。
那时他只觉困惑,而此刻,他却感到没由来的心涩。
庾澄之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仍是那般从容,氅衣的下摆拂过枯黄的草地,肩背挺得笔直,仿佛方才那段剖白不过是寻常叙旧。
庾清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瘦削背影,心里的某个角落像被轻轻硌了一下。
当年那个被欺负的孩子,一直都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只等着坏人自己走掉。
———
西跨院的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这个从前母亲理账的小厅,东墙的山水画换成了中堂,紫檀案几换成了簇新的书案,窗棂还是那道窗棂,庾清在榻边坐下,看着窗外那株石榴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晚膳时,庾澄之来了。
他仍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将食盒里的菜肴一碟碟取出,推到他面前:“你今日乏了,多用些。”
庾清看着那些菜:炙鹿肉、桂花鱼、清炒菘菜,一碗炖得软烂的参鸡汤。这些都是谢府厨役的手艺,精致妥帖,没有一丝一毫从前庾府的影子。
他正坐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用着别人家的碗,喝着别人家的汤,身边陪着的,是一个随时会被别人唤走的人。
庾清咽下最后一口汤,将空盅轻轻放回矮几上。庾澄之将空盅收进食盒,又替庾清将膝上滑落的薄衾往上拉了拉。
夜色一寸一寸漫进来。
庾澄之没有走,他坐在灯下,手里卷着一册书,偶尔翻一页,更多时候只是静静陪着。
庾清躺在榻上,面朝里墙,闭着眼。
约莫亥时三刻,廊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怕惊动什么。随即是叩门声和压低的声音:“庾参军,谢大人有请。”
庾澄之放下书册。
庾清听见他在榻边坐了片刻,听见他将灯芯拨暗了些,感觉到他将自己滑落的被角轻轻掖好。然后他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向门口。门扉开合,屋内重归黑暗。
庾清睁开眼,望着面前那堵墙。墙是新粉过的,白得刺目,没有一丝旧痕。墙的另一侧,是庾澄之今夜要去的地方,那曾是母亲的卧房,可如今……庾清不忍细想。
——
次日清晨,庾澄之照常来陪他用早膳。
他今日的气色比昨夜又差了几分。面色白得像窑里新出的素胎,还未上釉,还未入火,轻轻一碰就会碎。眼下的青痕深得几乎洇开,像有人用淡墨在他眼底细细晕染了一笔。
可他唇角仍是那副温和的笑意,他将粥碗轻轻推到庾清手边:“趁热喝。”
庾清看着那碗粥,白米熬得稀烂,上头缀着几粒红枣。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咽下去,什么味道也没有尝出来。
“昨夜,”庾清索性放下碗,直截了当地问,“谢大人找你商议何事?”
庾澄之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荆州布防的事。”他的声音很平,“临近秋冬,江匪时有出没。”
庾清点点头。
其实他很想追问“为何要在夜里商议”,也很想再问“商议了一整夜吗”。但这样的挑破太难堪,也毫无益处。自己早已不是能为他赶走恶徒的庾家小少爷。
他看着庾澄之衣领边缘,露出的那一线若隐若现的痕迹,那是一道从暗红转为紫褐、又从紫褐褪成青黄的旧印,然后也只能庆幸,没在上面看到交叠的另一道新痕。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庾澄之也没有再出声,屋内只有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响。
——
后来很多个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
庾清躺在这间曾属于母亲的厢房里,听着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叩响东厢的门,又由近及远,消失在主院的方向。
他每日天光未亮时醒来,将案头那只旧铜壶注满水,放在风炉上细细煮着。这只铜壶是他在角落里寻到的,唯一一点曾属于庾府的旧物。水沸时他放一撮茶叶,看着那枯槁的叶片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像重新活过来一次。
他将煮好的茶注入杯中,静静等着门被推开。庾澄之会带着早膳前来,一如既往地接过庾清递来的热茶,低头饮一口。氤氲的水汽会模糊了他的眉眼,模糊他眼底的湿润,和小心翼翼的欢喜。
这宅子早已不姓庾了,可庾清还住在这里。他不知道这算是归来,还是又一次沦落。
他只知道,那个他也许曾经救过的人,今夜,又会踏过门前回廊,走进那间他父亲亲手为母亲布置的卧房。
而他,只能躺在这间小厅改成的客房里,听着廊下的脚步声,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有静默地,等待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