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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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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清于流放的半途中被特赦召回。
从岭南瘴疠之地到秦淮繁华烟水,三千里路,庾府门楣依旧,只是朱漆斑驳了些。替他求得一线生机的那位远房族兄——庾澄之,却不在府中。
“月朗少爷,您先沐浴更衣。”年轻的管家垂着眼,声音恭敬:“澄之少爷去了护军府谢晦大人处。他吩咐过,您若到了,务必好好歇息。”
庾清喉嗯了一声。
热水漫过身体时,他才感到骨头缝里透出的疲乏。可闭上眼,却是岭南的毒日头、脚底磨破皮肉的血痕,以及更早之前谢晦那句轻飘飘的“只要檀岫一死,你便可重入庾氏”——檀岫,没死。
他换了干净的素白深衣,坐在庾澄之为他安排的厢房里。烛火一点一点矮下去,他盯着那跳动的光,思绪如麻。前路是重振家声,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吉凶未卜,命数难料。
更漏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烛芯“啪”地一声爆开,最后一点亮光湮灭,青白的晨光悄然漫过窗纸。远处,第一声鸡鸣刺破黎明。
就在这昼夜交割的混沌时刻,外院终于传来了动静,车轮碾过青石发出细响,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轻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庾清起身,一夜未眠的躯体有些僵硬,他轻跺了下脚,快步推门而出。
晨雾尚未散尽,朦胧间庾澄之正从一辆朴素的青篷车里下来。正值初秋,他却裹着一件厚重的苍青色氅衣,越发衬得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青白。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脸来。
庾清放缓了脚步。眼前人的眉宇间积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和他数月前见到的神采飞扬、自信笃定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浅琥珀色的眸子在初绽的日光里,显得有些涣散空茫,直到视线缓缓聚焦在庾清身上,才像静水微澜般,泛起一点极浅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月朗?” 声音低哑干涩,随即便是一阵难以遏制的低咳。
庾清被那声久违的“月朗”唤得心尖一颤,还未来得及回应,就见庾澄之已止住咳嗽并上前一步,伸手将怔在原地的庾清轻轻揽了一下,厚重氅衣下,庾清触到的身躯远比看上去更为单薄嶙峋,
“你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庾澄之低低的喟叹一声,轻拦的动作渐渐化为沉沉的拥抱。
然而这拥抱只持续了短短片刻。庾澄之的身体忽然重重一颤,闷咳再也压不住,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连带整个怀抱都变得虚软无力。他不得不松开手,急速退开半步,背过身去,以袖掩唇,咳得弯下腰去,瘦削的脊背在氅衣下起伏如惊涛中的孤舟。
庾清下意识想去扶他,手伸到半空,却见他已勉强止住了咳,缓缓直起身。
“……无妨。”他喘息稍定,对庾清安抚似的弯了弯唇角,“只是有些累了。月朗,你先安顿。”
他的目光在庾清脸上流连片刻,随后才轻声续道:“晚膳我们一起用。不知你喜欢的是否还与幼时一样,我且让厨房都备着。” 话音稍落,身边的仆从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搀扶。
庾澄之最后望了庾清一眼,便任由仆从搀扶着,转身缓缓向内院走去,晨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拖得细长。
望着庾澄之离去的方向,庾清心中那团疑雾越发浓重。他无论如何回溯记忆,都寻不到“庾澄之”半分踪迹。数月前宫中的重逢清晰如昨,彼时他一身罪奴粗布,混迹于灰败人群,是庾澄之主动走来,准确唤出他的表字“月朗”。
“不记得我了么?我是澄之。”那人浅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幽光,温声叙旧,“我少时在荆州贵府借住,体弱受欺时是你前来解围,还教训了欺人的恶友……你说,‘既住在庾府,便要守庾家规矩,庾家不容仗势欺人之辈’,可还记得?”
庾澄之的话语具体而微,情意真切。庾清确实依稀记得儿时做过此番仗义之事,可那张需要他保护的脸,那双眼睛,全然模糊。他歉然表示遗忘,庾澄之只是微微摇头,目光沉静:“无妨,我记得便好。”
正是这份“记得”,让庾澄之在暗流涌动的宫廷中对他多方照拂,乃至今日重逢,抱恙之身仍于起居上部署得处处妥帖。庾清按了按眉心。一段被自己彻底遗忘的过往,竟成了另一个人铭记多年、珍视至今的缘由。这份沉甸甸的“好”,根植于他记忆的空白处,让他既感念,又无端生出一种无凭无依的不安。
庾清试图从那片混沌的童年光影里捞出“庾澄之”的影子。可记忆深处,清晰浮现的却总是另一个身影——杜敬之。那个年长他几岁、江陵杜家最耀眼的子弟。幼时,杜敬之像是天然的首领,带着他们爬树凫水,纵马笑闹。他的面容、他托住自己从树上滑下的手臂、他马背上传来带着汗意的体温,都过于鲜明,鲜明到几乎遮蔽了其他所有玩伴的面目,让他们沦为背景里一片模糊嘈杂的色块。
然而,这份鲜明的记忆如今只剩冰冷的窒闷。庾家陷落、风雨飘摇之际,杜敬之将他藏至别院,趁着酒醉柔声告白,随后便是阴影里步步紧逼的气息,挣扎、强迫、疼痛,以及事后杜敬之替他擦拭脸颊时,那种混杂着餍足与伪善怜惜的神情。对杜敬之,庾清没有炽烈的恨,而是一种更粘稠、令人作呕的郁结,像蛛网缠身,挣不脱,洗不掉。
而这,仅仅是深渊的开始。自那之后,他如残絮飘零,最终落入最不堪的泥淖——勾栏之地。那里没有“月朗”,只有被明码标价、肆意践踏的“月郎”。尊严被碾碎,混着脂粉与廉价酒气,涂抹在每一寸不得不展露的皮肉上。他学会在无尽的屈辱里,将那个曾鲜衣怒马的“月朗”死死封存,连同对杜敬之的怨愤,对肮脏自我的厌弃,一同埋进意识最晦暗的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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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沉时分,西斜的日头给庭院敷上一层柔和的暖金。庾澄之终于从卧房中走出,他步履仍缓,却比清晨时稳了许多。他一眼便看见了廊下伫立的庾清,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月朗,”他唤道,声音虽仍带着病中的低哑,却柔和清晰了许多。不待庾清回应,他已伸出手,轻轻拉过庾清的手臂,目光如同最细密的筛子,从他发髻逡巡至鞋履,眉心微蹙着,“路上可曾受伤?可有人欺侮你?”
庾澄之的手指修长冰凉,隔着衣袖触到庾清的手腕,惹得庾清莫名地僵了一下。“我……没事。”他试图抽回手,声音有些无措。
庾澄之静静看了他片刻,终是没有再追问,“走吧,一道用膳。”
晚膳设在临水的小轩内,几样清淡精致的菜肴,多是荆州旧味。庾澄之亲自布菜,席间两人皆无片语。待得酒酣饭饱,庾澄之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月朗,谢晦将军已奉旨出任荆州刺史,不日便要赶赴荆州就任了。”
庾清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庾澄之注视着他,继续道:“我也将随行,任卫将军府谘议参军。”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几分,“月朗,我想带你一起回荆州。”
回荆州。
这仨字一入耳,他几乎是瞬间下意识地猛然摇头,身体晃动甚至碰响了面前的瓷碟。“不……”一个字逸出喉间,干涩紧绷。
庾澄之似乎早料到他的抗拒,并不惊讶,只是耐心劝慰:“我知你心中顾虑,但一则,你的根在荆州,族裔旧谊皆在于此。二则,”他目光恳切,“谢将军已应允,到了荆州便设法将你重新归入庾氏宗谱,恢复士籍。此事在京中耳目繁杂,不易施为,但在荆州,谢将军一言可决。”
恢复士族身份……这是庾清堕落泥沼后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可荆州??庾清眼前闪过的,是江陵城繁华街道旁那些勾栏妓馆的灯笼,是某条巷陌深处他曾被拖进去的后门,是那些可能仍在城中、曾将他视为玩物的油腻面孔。回去?岂不是要将这好不容易逃离梦魇的躯壳,重新送回到那些熟悉又屈辱的街巷之间?他甚至可能在某个转角,便与昔日的“恩客”迎面撞上。
庾清嘴唇翕动,面色苍白,却又无法将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羞耻说出口。
庾澄之却仿佛看透了他沉默下的惊涛骇浪。他放下玉箸,伸出手,轻轻覆上庾清冰凉微颤的手背。“月朗,”他唤道,浅琥珀色的眸子澄澈而深邃,“你的心结是在荆州结下的,对否?”
庾清倏然抬眼,撞入那双仿佛知晓一切的眼睛里,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不要怕。”庾澄之的手微微用力,握紧了他,“既是那里结下的,我们便回去把它解开。荆州或许有你不愿回望的过去,但那里也曾是你的家。无论是何心病,让我们去治好它,好吗?”
庾澄之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想要信赖的力量。庾清怔怔地看着他,被那话语中的暖意包裹。他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许久,才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你要带上我,谢将军会同意吗?”
庾清这声几乎低不可闻的问询,却让庾澄之眼中倏然亮起光彩。“你肯考虑,便好。”他轻声道,握着庾清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更紧了紧,像是要借由这触碰传递一种笃定的力量。
他抬起眼,深深看向庾清。“谢将军那边,不必担忧。”他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会让他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