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墨，一世为欢》志公子

1、第 1 章

　　天色渐暗，列车即将到站。丁墨发来微信：已到。你到了发微信或打电话。何为欢回过去：电话？我没你电话啊。
　　那头儿发来撇嘴的表情，随后是一个手机号码：我怎么就有呢？何为欢一看是自己的手机号，当初在微信群里留过，被他保存了，不禁莞尔。
　　很快又是一个手机号码：下车后要乘电梯上来，我过去直接接上你，找不见打电话。
　　毫无方位感的何为欢还是转晕了，站在一个大平台上走不出去，正惶惑间，丁墨的电话打进来：“还没到吗？走丢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那一刻，何为欢有片刻失真的感觉。微信上聊了一年，他们之间还没通过电话。
　　她很快从怔忪中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走丢了……”那边轻笑着叹口气：“笨死算了，不能问问工作人员吗？现在跟我描述一下周围环境和建筑。”
　　何为欢打量一下周围：“旁边有家肯德基。”丁墨果断说：“好，知道了，站着别动，我马上到。”何为欢原本还想跟他描述一下自己的穿戴，担心他认不出来，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很快，马路那侧响起汽车鸣笛声，一辆银色奔驰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车里人在向她招手。快步走过去，果然是丁墨。上了车，丁墨微笑着打量她。“怎么那么确定是我？”她笑问。
　　他抬抬下巴，示意她看周围：“在这天台转不出去的还有第二个人吗？”何为欢看一眼窗外，果然，不由笑倒。丁墨也笑了，露出整洁的牙齿。他记得她没有方位感，总是转向，所以早早来接她。
　　车子开动，两个人都沉默不言，夜幕一点点降临，何为欢的心由刚才的些微忐忑逐渐平静下来，歪着头打量丁墨。深蓝T恤，牛仔裤，浓眉，国字型脸。
　　在那个小群里，大家时常互传照片，这张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丁墨转脸看她：“看什么？”“看你长得好看。”“贫！先带你去吃饭。”“随你哦。”坐了大半天车，昨晚又没睡好，何为欢有些累了，此时陷在座椅里有点昏昏欲睡。
　　丁墨看她的样子有点好笑：“猪，别睡啊。”“你才是猪。”何为欢嘟囔着，又往座椅里缩了缩。车窗外，霓虹闪烁，车流不息，那种虚幻的感觉再次袭来。
　　前天，她微信里告诉他要来出差，他说好，见个面。微信里聊了一年，彼此似乎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可一旦走到现实中来，感觉还是有一点点怪异。
　　何为欢自觉是个很传统的人，无论在使用□□的时代，还是现在使用微信，朋友圈里大都是熟人，为数不多的陌生人也是兄弟单位工作人员。她从未跟陌生人聊过天，更不用说跟网友见面，觉得那是很不可思议的事。现实中的熟人很多都无话可说，虚拟网络里相距遥遥的两个人如何能走近？朋友笑她老赶、古董，她笑笑不置可否。
　　然而，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跟一个陌生网友聊得热火朝天，而且从线上一直聊到了线下。多么不可思议！想起昨晚看书颇有触动的一句话：生活就像一个大厨，你永远猜不到它为你端出的下一盘菜是什么。是，现实远比小说精彩得多。
　　丁墨边开车边透过后视镜打量何为欢，这个近四十岁的女人不算漂亮，但她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东西，在群里聊天时，他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这一点。快四十岁了，还固执地留着长发，她不止一次在群里或私聊时宣称：我要长发及腰。他逗她：腰在哪？让我搂搂。她说：好啊，来啊！便再无话，那种故作潇洒的语气里怎么听都露着底虚。
　　他就忍不住起了小坏，言语上越发得寸进尺，她虚张声势地接招，可明眼人都看出那种力不从心。每当这时，想象她咬着嘴唇手足无措又字斟句酌的模样，就忍不住笑起来，总是不忍逼她太甚，每遇尴尬总是第一时间出来替她打圆场解围。
　　有一次，几个人在群里斗嘴，最后只剩了他俩，能感觉到她的勉力支撑，他憋着笑，步步紧逼，看她强作张牙舞爪的样子。终于，她接招不住，私信他：别说了，我都冒汗了，不知该说什么了，好尴尬呀！想象她鼻头冒汗心虚不已的模样，他不由心情大好，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身上就有这样的魔力，总是能激发起他小男生一样的小痞小坏，那种魔力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天真与简纯，任谁都能在她面前放下戒备，轻松畅快。
　　此刻，何为欢脸上挂着笑，望着车窗外的车流发呆，丁墨知道她又神游物外了，抬手敲了敲她的座椅：“嗨，还魂了！想吃什么？”“鱼！”她头也不回地吐出一个字。她的声音柔细，在电话里听起来像个小女生，电话刚接通的时候，他着实愣住了，怎么也跟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联系不起来。随后他暗笑自己少见多怪，凡事都有例外吧。
　　“别瞎耽误工夫了，把你扔海里也没用。”他憋住笑。他总笑她反射弧长，在群里聊天，她反应特别慢，总是问为什么。有时大家开些成年人无伤大雅的玩笑，她也反应不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涉世未深。偏偏不懂还好奇，总追着人问为什么，人家懒得回答她也不罢休，私信他。那次他稍稍提示了一下，她瞬间明白过来，半天呸了一句，再无动静。他问：怎么？难不成还脸红了？她居然嗯了一声。他朗声大笑，想这可真是个活宝。隔着手机屏幕他看不到，何为欢真的脸红了，面红耳赤那种，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其实，她不笨，只是很多事情懒得动脑子。
　　何为欢撇撇嘴，翻一下眼睛：“就吃！”神情像个固执的小孩子，他笑笑，没再逗她，一踩油门，车子跑得飞快。
　　丁墨只吃了几筷子就停箸看着何为欢吃，她正慢条斯理地对着一块鱼肉挑刺，那样子仿佛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知她嗜辣，特意点了水煮鱼，菜上来时她两眼放光，眯起眼提提鼻子：“哇，好香啊！”忽然警觉地抬起头，双手将鱼盆拢起来，警告丁墨：“我的菜，不许抢。”十足一个护食的小孩子。这种言谈举止丁墨未曾在哪个四十岁女人身上见过，随着岁月的操磨，它们在大多数人身上早就消失不见，而她表现得是那般自然而然，毫无违和感。丁墨见识过各种女人，唯独没见过这一种。
　　服务生又上了一盘菜，丁墨适时地拖到自己跟前：“好啊，这是我的，各吃各的。”何为欢探头一看：“不行，这个我也喜欢。”丁墨嗔她一句：“贪心。”顺手把盘子推过来：“吃，都是你的。”她就胜利了似的露出满足而又狡黠的笑 ：“谢谢墨哥哥，墨哥哥最好啦！”丁墨睇她一眼：“少来，赶快吃，一会儿都凉了。”
　　何为欢很瘦，一米六的身高，体重只有九十斤，形销骨立那种。起初知道原因时，丁墨心里有个不知名的地方微动了一下，以后就由不住去关注她，会提醒她好好吃饭睡觉：吃胖点儿，太瘦了手感不好，抱着硌得慌。她就会回一个撇嘴或者白眼儿的表情，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丁墨觉得她在群里是放不开的，别人开玩笑，她跟不上话，急了就是俩字：啊呸！其实她不是跟不上，而是说不出来，或者是不想说。
　　看着瘦弱的她认真仔细地对付眼前吃碟里的鱼，想象不出作为部门负责人的她在工作中独挡一面是个什么样子，这样想着忍不住说出了口：“吃个饭都磨磨蹭蹭，干工作能快？”她慢吞吞把一块剃干净刺的鱼肉放进嘴里，认真地回答：“其实我是急性子。”那个样子让丁墨忍不住握拳捂嘴笑起来，她翻了个白眼儿：“有那么好笑吗？不许笑！”他越发乐不可支。
　　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两个人像平时微信聊天一样相互斗嘴，丁墨看得出起初何为欢是拘谨的，慢慢地才逐渐放开了些。饭后，他将她送到附近的宾馆入住，然后离开。
　　何为欢洗漱完毕，丁墨的微信也适时进来：累了就早点休息吧。她发过去一个委屈的表情：睡不着，认床。他嗔她：矫情，毛病！她发过去一个白眼儿和哭脸。丁墨说：那聊十块钱儿的？她嬉皮笑脸：好啊好啊，就知道黑哥哥最靠谱儿了。丁墨黑脸：决定收回我的话。她大笑。丁墨有一点黑，她后来就喊他墨哥哥黑哥哥夜哥哥，高兴了还白哥哥牛奶哥哥乱喊一气，丁墨早已习惯了她的孩子气，任由她去。
　　丁墨问她：我跟你想象的可有距离？她回：没有。他嘿嘿笑：没骗你吧？何为欢：骗了，你说喜欢瘦子，见面却嫌弃我。丁墨捂脸笑：不这样说能把你骗来吗？她问：我呢？丁墨：跟我想象的一样，就是太瘦了，比照片上还瘦，怕硌得慌，没敢抱。何为欢趴在床上，笑着发过去左哼哼右哼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