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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 京城落了今 ...
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的时候,季云归正在台上唱《长生殿》。
戏楼名曰“瑞喜楼”,三层高,雕梁画栋,朱漆廊柱上盘着鎏金的蟠龙,檐下挂着三十六盏大红灯笼,风雪里摇摇晃晃,把整条街都映得暖红。今日是十一月初八,原本算不得什么好日子,可巧赶上新科状元游街,引了半城百姓追随,呼啦啦涌过朱雀大街,游到半途被同榜拉进戏楼,说是“见见世面”。于是瑞喜楼今日格外热闹,楼下散座挤得插不下脚,楼上包厢帘子掀得哗哗响,连廊上都站满了人。
季云归在台上,看不见那些人。
他只看得见戏。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水袖翻飞,身段婉转。他唱的是杨贵妃,一折《贵妃醉酒》,唱了千百遍的词,闭着眼也能走完。可今夜不知为何,嗓子眼里总哽着什么,像是那口酒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唱到“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时,他微微侧身,眼风往台下那么一掠——只是角儿的习惯,看看今日的客座满不满,有没有熟脸。
满座。
满座的喧嚣,满座的觥筹交错。楼下散座里有人叫好,有人嗑瓜子,有人交头接耳议论新科状元生得如何俊俏。那些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耳朵里,又从另一边漏出去。季云归一概不听。他只是在想,这出戏唱完,还有一折《长生殿》。唱完《长生殿》,就能回后台歇一歇,把手炉煨热些,暖一暖冻僵的指尖。
戏楼里烧着地龙,可台上冷。角儿穿得薄,为的是身段好看。他今日穿的那身行头——点翠凤冠,明黄宫装,腰系玉带,外罩云肩,层层叠叠裹了七八层,可那些都是缎子,是纱,是绣花,不是棉,不是皮。站在台上唱上一刻钟,指尖就冻得发僵,全靠一口气提着,才没让水袖抖起来。
“秉烛照红妆,休辜负,良辰美景……”
他转过身,水袖扬起的刹那,余光掠过台下。
满座喧哗,觥筹交错。唯独角落里那一桌,有个人一动不动。
季云归唱了十年戏,早就学会了用余光看人。唱戏的时候不能直视台下,这是规矩,也是自保——那些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睛,大多是狎昵的、轻贱的、不怀好意的,看多了会恶心。所以他习惯了用余光,一扫而过,既不耽误戏,也不至于被那些眼神刺着。
可这一扫,他顿了顿。
角落里那一桌,坐着五六个人,都是年轻的读书人模样,穿着簇新的袍子,头上戴着金花乌纱帽——是新科的进士们。他们说说笑笑,推杯换盏,热闹得很。唯独靠窗坐的那一个,一动不动。
那人穿着簇新的状元红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正。满桌子人都在说笑,他只静静坐着,眼睛望着台上——不是望着戏,是望着唱戏的人。
季云归和他对上一眼。
只是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唱戏的人不该看台下,这是规矩。可他心里莫名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那扇锁了许多年的门。
那一瞬他看见——那状元郎的眼睛,红着。
不是酒意熏染的红,不是灯火映照的红。是那种,藏了很久、忍了很久、忽然被什么戳中了的红。
像是被人攥着心口狠狠揉了一把。
季云归心里一跳,手里的水袖险些乱了。他稳了稳神,接着往下唱,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见过无数双眼睛。
有人看他是看玩物,眼里是狎昵。那种眼神他见得太多了,从十几岁刚红的时候就有了。那些老爷们坐在包厢里,隔着帘子看他,眼睛像钩子,恨不得把他剥光了吞下去。
有人看他是看戏子,眼里是轻贱。那种眼神也常见。嘴里叫着“角儿”,心里想着“戏子”,台上是名角,台下是下九流,再怎么红也是玩意儿。
有人看他是看角儿,眼里是狂热。那些戏迷们捧角儿是真捧,砸银子是真砸,可眼里那点狂热,和一掷千金的赌徒也没什么分别。
可他从没见人用那样的眼睛看他——
像是在看一个“人”。
像是看懂了什么。
季云归不知道他看懂了什么。他自己都看不懂自己。他只是个唱戏的,唱了十年戏,唱成了角儿,唱出了名堂,唱得满京城都知道瑞喜楼有个季云归,唱得那些老爷太太们一掷千金就为了听他一句“海岛冰轮”。可他从不知道,有谁用那样的眼睛看过他。
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十年光阴,隔着满堂的喧嚣和灯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皮囊,看着他的骨头,看着他的魂。
那折《长生殿》是怎么唱完的,季云归后来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最后一句“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唱出口的时候,嗓子眼里那哽了一夜的东西,忽然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散得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又像是被人塞进了什么。
散得他下场的时候,腿都软了。
——
后台乱糟糟的。
跑腿的伙计来回穿梭,箱倌收拾着行头,几个唱配角的小戏子围在火盆边嗑瓜子说闲话。季云归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慢慢卸着钗环。
“云归哥,今儿唱得真好。”小彩月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台下那些人都听痴了!”
季云归笑了笑,没说话。他正卸着那支点翠步摇,手抬起来,对着镜子慢慢往外抽。那步摇插得紧,抽了两下没抽动,他顿了顿,使了点劲儿,终于抽出来了。
“真的!”小彩月急了,跺了跺脚,“我偷偷掀帘子看,好多人眼睛都红了呢!”
季云归手上顿了顿,把那支点翠步摇轻轻放下。
眼睛红了。
他想起了台下的那个人。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角儿,”管事的掀帘子进来,满脸堆笑,“今儿有位贵客想见您——”
“不见。”季云归没回头,“说我累了。”
管事的讪讪退下。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角儿从来不见,他也习惯了。那些想见角儿的人,有想请酒的,有想捧场的,有想……别的什么的。角儿一概不见,从十八岁红到现在,没见过一个。
季云归卸完妆,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镜子里的人二十四五岁年纪,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却总带着点倦。那倦意藏得很深,不仔细看不出来,可他自己知道,那倦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洗不掉,卸不完。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想:那个人看我,看到的是什么?
是这张皮囊么?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站起身,披上旧棉袄,往外走。
“云归哥,手炉!”小彩月追上来,把那个鎏银手炉塞进他手里,“外面下雪了,可冷!”
季云归低头看那手炉,是今晚上台前小彩月给他灌的炭,这会儿还温着。他握了握,推回去:“你拿着暖手吧,我走两步就到住处了。”
“可是——”
他没听完小彩月的话,掀开厚毡帘,走进风雪里。
雪下得比来时大了。
瑞喜楼后门是一条窄巷,黑漆漆的,只远处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雪里摇摇晃晃。那灯挂在巷子口的墙上,罩子被雪糊了半边,透出来的光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季云归拢了拢棉袄领子,低头往巷子深处走。
棉袄是旧棉袄,灰扑扑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起了毛边。他穿着它走了七八年了,从十几岁穿到现在,舍不得扔。不是买不起新的,是穿惯了,穿出了感情。就像他那把胡琴,拉了多少年了,弦断了换,换了断,可琴筒还是那个琴筒,木头都磨得油润润的。
他低着头,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巷子口那盏灯下,站着一个人。
红袍,雪,昏黄的灯光。
那人站在那儿,像是站了很久,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手里捧着什么,看见季云归出来,往前迎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惊着什么。
季云归认出了那张脸。
是方才台下那个红了眼眶的状元郎。
“季先生。”那人开口,声音不高,被风雪吹得有些散,可字字清楚,“你的手炉。”
他往前几步,把那东西递过来。
是那个鎏银手炉。小彩月追出来塞给他的那个。
季云归低头看,手炉被一块青布帕子包着,帕子边角绣着一枝瘦竹,针脚细密,不像寻常物件。
“落在后台门口了。”那人说,“我……正好出来,看见,就想着送过来。”
季云归抬起眼,看他。
雪花落在那人眉间、睫上,落在簇新的状元红袍上,化成一星半点的湿痕。他生得好看,是那种清正端方的好看,让人想起冬日里的松柏,或者古画上的君子。眉目间有股书卷气,却不文弱,下颌线条利落,站得笔直,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
可他此刻站在风雪里,捧着一个戏子的手炉,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季云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唱了十年戏,见过无数人,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多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涩,“敢问阁下……”
“萧慕安。”那人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科……侥幸得中。”
侥幸得中。
季云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新科状元,天下读书人考了多少年都考不上的位置,他轻描淡写说一句“侥幸得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接过手炉。青布帕子还带着那人的体温,温温的,隔着冰冷的鎏银,传到掌心。
他垂下眼,看着那方帕子,忽然想问他:方才在台下,你为什么红了眼眶?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拢了拢手炉,轻声道:“夜深了,萧大人当心身子。”
萧慕安站在那里,看着他,眼里的光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拱手一礼。
那礼行得郑重,不是寻常的拱手,是规规矩矩的深揖,腰弯下去,头低下去,红袍的下摆落在雪地里,沾了一层白。
“季先生也是。”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进风雪里。
那袭红袍渐渐被夜色吞没,只剩一盏昏黄的灯,照着纷纷扬扬的雪。
季云归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眉眼上,他不觉得冷。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漫天的雪。
手炉还温着,帕子上那枝瘦竹,被雪洇湿了一角。
他低头看了许久,慢慢把手炉拢进怀里,往住处走去。
身后,瑞喜楼的灯火渐渐熄了,风雪越来越大,盖住了来路,也盖住了去路。
——
季云归住在瑞喜楼后街的一条小胡同里,租的两间房,一间睡觉,一间待客。说是待客,其实也没什么客。他唱了十年戏,从没请人来家里坐过。那间屋子空着,堆了些杂物,偶尔练练功,唱唱嗓子。
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冷得像冰窖。他摸黑点了灯,把那个鎏银手炉放在桌上,解下帕子,慢慢展开。
青布帕子,细棉布的,洗得很干净,边角绣着一枝瘦竹。竹子的针脚极细,用的是深青色的线,一针一针绣得密密的,像是绣的人下了很大的功夫。帕子左下角绣着两个字,也是深青色的线,他凑到灯下仔细看——
“慕安”。
萧慕安。
季云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慢慢把帕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手炉还温着。他把手炉放进被窝里,躺下去,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雪还在下,能听见窗外沙沙的声音。偶尔有风吹过,窗纸轻轻响几下,又安静了。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风雪里的样子。
红袍,雪,昏黄的灯光。
他想起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神。
不是看戏子的眼神,不是看玩物的眼神,是看一个人的眼神。
活了二十五年,季云归第一次被人这样看。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那眼神落在他身上,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悄没声儿地,就开始生根。
那天夜里,季云归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台上唱《长生殿》,台下满座宾客,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穿着红袍的背影,背对着他,越走越远。
他想喊,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追,迈开腿,却动弹不得。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风雪未歇,天还没亮。
他躺在冰冷的炕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方青布帕子的温度。
温温的,像是什么正在悄悄醒过来。
——
第二日,雪停了。
季云归起得晚,日上三竿才睁眼。他躺在被窝里,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
那块青布帕子还在。
他抽出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看。日光白花花的,照在帕子上,把那枝瘦竹照得清清楚楚。针脚是真的细,一针一针挨得密密的,绣的人肯定费了不少功夫。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才慢慢叠好,又塞回枕头底下。
起来洗漱,吃了点东西,照例去瑞喜楼。
白天没什么事,就在后台坐着,喝喝茶,翻翻戏本子,和伙计们说说话。今儿的戏码是晚上,一出《牡丹亭》,一出《长生殿》。《长生殿》是他拿手的,唱了多少年了,闭着眼也能走下来。
可今天他翻着戏本子,忽然觉得那些词有些陌生。
“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他念了一遍,顿了顿,又念了一遍。
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他想起昨晚上,他唱这句的时候,那个人的眼睛。
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合上戏本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半天没动。
“云归哥,”小彩月掀帘子进来,“有人找。”
季云归睁开眼:“谁?”
“说是……昨儿那位状元爷的随从。”小彩月眼睛亮亮的,压低声音道,“带了好些东西来!”
季云归愣了愣,坐直了身子:“人呢?”
“在前头呢,管事的在招呼。”
季云归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想起了那块帕子。
他想了想,回身从枕头底下把帕子拿出来,揣进袖子里,往前头走去。
瑞喜楼前头是戏台,戏台对面是散座,再往后是账房和待客的屋子。季云归穿过后台,掀开帘子,进了待客的屋子。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管事的,正陪着笑脸说话。另一个是个年轻后生,穿着青布棉袍,看着像下人,可气度不差,坐得端端正正的。他旁边放着几个盒子,用红绸包着,看着挺讲究。
“季先生来了。”管事的站起来,“这位是萧大人府上的,姓周,叫周安。”
那年轻后生也站起来,恭恭敬敬给季云归行了个礼:“季先生。小的奉我家大人之命,给先生送些东西。”
季云归点点头,没说话。
周安把那些盒子一一打开。
一盒是上好的龙井,用锡罐装着,罐子上刻着花纹。一盒是四匹绸缎,两匹素的,两匹花的,都是好料子。一盒是点心,京里最有名的稻香村的,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季云归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有些乱。
“这……”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萧大人这是何意?”
周安笑了笑:“我家大人说,昨晚冒昧,给先生添麻烦了。这些东西不成敬意,请先生收下。”
季云归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青布帕子。
“这个,”他递过去,“是昨晚上萧大人包手炉的。麻烦你带回去。”
周安愣了愣,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季云归。
“季先生,这帕子是我家大人亲手绣的。”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家大人……从不把这帕子给别人。”
季云归心里猛地一跳。
亲手绣的?
他看着那块帕子,看着那枝瘦竹,看着那细密的针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安把帕子收好,又递过来一张帖子。
“季先生,这是我家大人的名帖。他说,若先生得闲,三日后他做东,在鸿宾楼请先生小酌,还请先生赏光。”
季云归接过帖子,低头看。
帖子是红底烫金的,写着“萧慕安”三个字,字迹清瘦有力,是那种练了多年字的人写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慢慢把帖子收进袖子里。
“我知道了。”他说。
周安点点头,又行了个礼,告辞走了。
季云归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盒子,看着那张帖子,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他唱了十年戏,从没收过谁的东西。
那些想送他东西的人,他一个都不见。那些帖子,他一张都不收。
可今天,他收了。
他把那张帖子收进袖子里,揣在胸口的位置,隔着棉袄,能感觉到那一点硬邦邦的存在。
——
三日后,鸿宾楼。
季云归站在楼门口,仰头看着那三个烫金大字,站了好一会儿。
他今儿没穿那件旧棉袄,换了身新做的灰鼠皮袍,月白的长衫,青缎的靴子。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季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云归回头,看见萧慕安站在几步之外。
今儿他没穿那身状元红袍,换了件石青色的长衫,系着玄色的腰带,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别着。站在那儿,清清朗朗的,像一棵刚抽芽的小树。
“萧大人。”季云归点点头。
萧慕安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季先生今天很好看。”
季云归愣了愣,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萧慕安也不多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楼上请。”
鸿宾楼的雅间在三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整条街的景致。今儿天晴,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几碟点心上,照在茶壶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季云归坐下,看着萧慕安给他斟茶,心里还有些恍惚。
他从没和这样的人单独待过。
他见过的人多,可那些人要么是来听戏的,要么是来捧场的,要么是来……别的什么的。他从没和谁正正经经坐下来,喝一杯茶,说几句话。
“季先生,”萧慕安放下茶壶,看着他,“昨儿晚上的戏,我听哭了。”
季云归抬起头,看着他。
萧慕安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遮掩,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我从小听戏,听过无数遍《长生殿》。”他说,“可从没听人唱得像先生那样。”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好像……好像真的在痛一样。”
季云归心里一震。
好像真的在痛一样。
他唱了十年戏,从没人这样说过。
那些人说他唱得好,说他的嗓子好,说他的身段好,说他的扮相好。可从没人说,他唱得像在痛。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只是唱戏。”
萧慕安摇摇头:“不是。先生不是在唱戏,是在……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人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看见了。”
季云归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看着那澄黄的茶汤,看着自己映在茶汤里的倒影。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萧大人,你知道唱戏的是什么人么?”
萧慕安没说话。
“是下九流。”季云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章节说明
· 字数:约6600字
· 视角:季云归主视角
· 核心场景:台上对视 + 雪夜送炉
· 埋设伏笔:萧慕安为何红眼眶(后续展开)、青布帕子(与后续香囊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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