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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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榕城还未热起来，便被一场雨浇回了凛冽寒冬。
宋星阑醒来的时候，星罗密布的夜空铺满视野，半弯黄月斜斜依在墙头。
头顶灰色的砖墙一直蜿蜒至黢黑的巷子尽头，风从身边掠过，带走了最后一丝热意。
左上方一张陌生的脸忽然出现：“醒了？”
半长黑发被随意抓成了狼奔，漆黑的夜里，那双锐目亮得惊人。
男人俯视着他：“叫什么名字？”
百米开外的巷口沸反盈天，这里却犹如雨夜里的坟地，一片死寂。
‘这是哪儿？’
冷汗从额头滑落,如被重锤击中的大脑仿佛要炸裂开。
男人一把将他拎起，别臂压肘抵在墙角：“回答我。”
剧烈疼痛让他来不及思考：“宋星阑……”
得到答案的男人改压为拎，拽着人往巷口走去。
“放开我，你要做什么？”宋星阑用尽全力想掰开衣领上的手。
只可惜尚处在电击后遗症中的他浑身酸软，那点力道对施暴者来说，跟小猫挠痒差不多。
男人拽着他穿过翻垃圾桶的几名警察，又避开地上几处摆了标识牌的白圈。
路灯下穿粉围裙的中年妇女正说话：“我们家每天都在这儿洗菜，昨天晚上收工的时候，还没变呢！这洗衣槽肯定是凶手弄的……”
“你几点下班的？”
“大概凌晨一点多。”
“我找人给你做个笔录。”
“诶，好。”那中年妇女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警察同志，真不关我的事儿，这洗衣台虽说是我家的，可周围的住户都在用，要知道会出事儿，我肯定早封了……”
右侧的墙角下，披着驼色大衣的短发女生脸色煞白，两名穿情侣服的男女将她簇拥在中间轻声安慰。
宋星阑注意到那件驼色大衣比她至少大了一个尺寸，同色衣带在背后挽了一个很漂亮的外科结。
越过三人时，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随风送至鼻尖。
一名穿警服的板寸头见到两人，忙走过来说道：“头儿，有名报案人不见了。”
拽着宋星阑向前的男人蹙眉：“叫白芷查一下附近的监控，带那三个人回警局认人。”
“收到。”
男人将宋星阑拽到一处洗衣台前，终于停下了脚步。
面前的石板高不过腰，由石头所砌的墩子前高后低，不过是西南省份最常见的洗衣槽。
一名二十来岁的女人仰面躺在石板上，面色惨白、双目紧阖，额头贴着一张身份证。
原本盖在身上的白布被风掀起了一角，露出赤裸的躯体，双手交叠在小腹处，像是睡着了一般。
石板、石墩干净得过分，只有与地面相接的位置留有少许青苔，排水坑里铜钱样式的黄纸币在水流冲刷下打着旋。
一阵风吹过，模糊的意识逐渐回笼。
‘是她？’
看清女子面容的宋星阑一惊，她不就是每次自己做催眠时，跟在罗医生身边的那个护士吗？
拽他过来的男人二话没说，捞起他手臂，将女尸的手放到了上面。
“嘶。”
一阵刺痛由左臂传来，宋星阑低头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抓痕。
从干涸的血迹来看，显然已经有段时间了，他瞬间意识到什么。
下一刻，硕大的警徽怼到他面前：“榕城UCD，宋先生是吗？现在怀疑你和一起抛尸案有关，请跟我们回特事处协助调查。”
“什么？”
“咔哒”
冰冷的手铐圈住细长的手腕，男子冲身后的人说道：“带走。”
深夜，特别刑事调查处的审讯室里，浓烈的烟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昏黄的灯堪堪照亮半间屋子，男人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一身古铜色肌肤，连呼吸都透着股痞气。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低沉沙哑的声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宋星阑皱眉，不自觉向后靠：“没关系。”
楚行简没有追问下去，他视线下移，定格在手中的档案上。
姓名：宋星阑
年龄：28
职务：教授（停职）
档案右上角，照片上的青年抿着唇，淡淡瞥向镜头，像冬日里的一捧雪，疏离清冷。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身上竟然背负着整整七条人命。
“你就是宋星阑？那个大名鼎鼎的心理学家？”
挡板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对话还在继续。
“榕城大学心理学教授，华国第一心理专家方新教授的高足，三年前的7·11连环爆炸案里，因为你判断失误，导致六名同事被炸死，一起丧生的，还有你爷爷宋四通……”
“够了！”
楚行简看向对面，那人眼神冷得像冰。
他眯了眯眼，莫名觉得不爽起来：“怎么？我说错了？”
对面的人死死地盯着他，旋即撇开脸冷漠道：“与我无关。”
“呵——”
仿佛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怎么会有这么冷血无情的人？’
楚行简感慨道：“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说出‘与我无关’这四个字来的？七条人命，你应该理所当然的觉得愧疚才对吧？”
一张黑色名片被推到他面前，青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我无话可说，请联系我的律师。”
楚行简并没有接过名片，他看着青年只觉得毛骨悚然，看似漂亮的皮囊下，竟然掩藏着如此可怕的灵魂。
屋内气压降到了极点。
气氛焦灼得让门外的四人都担忧起来：‘头儿不会动手吧？’
“哒——哒——哒——”
高跟鞋和地板碰撞的声音打断了火药味十足的对峙。
‘是谁？’
深夜里的不速之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那声音更近了，一声一声，就好像踩在人心上，引得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很快，转角处一道身影闪现。
女子峨眉樱唇、星目含威，黑色公文包上的拉链随着行走微微晃动。
无论是黑色套装，还是打理得恰到好处的发型，无不透出干练二字。
留着板寸头的硬汉迎了上去：“您找谁？”
她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宋星阑身上，目光暗了暗。
板寸头心底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来人开口了:“我要保释他。”
板寸头皱眉：“这位女士，他是嫌疑人，暂时不能保释。”
女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我的当事人在案发时，尚处在电击后遗症中，连正常的行走都很困难，更别说杀人抛尸了，这是医院出具的健康证明和相关的病历资料。”
板寸头将信将疑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果然见那上面写的与女人所说无二。
恰在此时，负责调查监控的白芷也传回来消息，将死者抛尸在清水巷的另有其人。
室内，耳机里传来的消息成功让楚行简皱了皱眉。
他看了宋星阑一眼，律师来得如此快且准备充分，看来这案子比自己预估的还要棘手。
‘不过……’楚行简暗道:‘没关系，只要是犯了罪的人，我早晚会亲手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他合上档案，看向宋星阑满目惋惜:“真可惜，我们本来可以有一个很愉快地夜晚的。”
对面的人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寒冬里的雪。
楚行简站起身解开手铐，偏头冲他示意道：“请吧！”
青年连眼神都吝啬给一个，掀开挡板起身向门口走去。
审讯室的门一打开，板寸头就迎了上去:“头儿——”
楚行简抬手制止了他，转头看向女子:“怎么称呼？”
女子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漠：“丁丽欣。”
楚行简意有所指道：“原来是丁大律师，消息很灵通嘛！”
丁丽欣——榕城最有名、也最臭名昭著的律师，只要钱到位，她什么官司都接。
擦身而过的瞬间，楚行简抱臂倚靠在门框边似笑非笑：“不需要我送你们回去吧？”
“瞧我这脑子！“男人像是恍然大悟道：“草菅人命的心理专家和臭名昭著的讼棍律师，又怎么会缺车开呢？”
宋星阑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楚行简，对方几次三番的挑衅成功惹恼了他。
“你斜靠在门框上，这是一个既可以观察全局，又能第一时间发现袭击和反击的位置，说明你的防备心很重，干过卧底吧？”
“脖子上的蚊子咬痕，胳膊上的擦伤，还有手虎口处的烟熏痕迹，都说明你在一个不能擦驱蚊水、充满树枝、夜晚不能暴露火光的地方待了很久。”
“隐蔽性如此高的野外，再加上拳心藏烟这种高级蹲点技术，总不至于是去抓小毛贼吧？走私？狩猎？贩毒？……”
注意到自己说到贩毒时对方瞳孔微微一缩，宋星阑了然：“看来是贩毒。”
不等楚行简说话，他继续说道：“你胳膊上类似的划痕最早可以追溯到一个半月前，那些新旧不一的划痕，证明你在这段时间里至少有过四次蹲点。”
他指了指UCD其他的成员：“你的成员看起来很惊讶，说明这不是UCD在办的案子，而是你私下自发的行动。”
“为什么唯独对它这么执着？”
他直视着楚行简，仿佛能洞穿人心:“有挚爱因此丧生？”
众人惊诧的看向他，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打了个寒颤。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漠然、冰冷、直指人心……
就好像潜伏黑暗之中伺机攻击的毒蛇！
楚行简没有回答，但抿成一条线的唇角出卖了他。
宋星阑似乎也并没指望得到答案，讲完自己想说的，便转头对丁丽欣说道：“走吧！”
后者毫不迟疑的跟上。
华灯初上，路旁榕树在霓虹灯照耀下，美轮美奂。
黑色的suv脱离车流，拐进小路。
一样的春末时节，一样的冰冷雨夜，眼前的一切，都让宋星阑不由自主想起了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星阑？星阑？”
熟悉的呼喊将宋星阑从回忆中惊醒，他抬起头，正对上丁丽欣担忧的眼神。
“我没事。”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警局？”
丁丽欣操纵车子小心翼翼得避让开路旁的垃圾桶，答道：“我按约定的时间去接你，结果医院那边却说你不见了，就找朋友帮忙查了查，这才知道你被当成嫌疑人抓了。”
她峨眉轻蹙：“这次的事恐怕不简单，你在罗医生那里治疗了三年，一直都平安无事，现在居然被人悄悄带到抛尸现场。”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丁丽欣一惊：“难道……”
“不是他。”
话没说完便被宋星阑否决了：“那个人向来热衷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回报，这么粗糙的手法，不像他的风格。”
丁丽欣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一时不免感慨道：“每次看你被电击后遗症折磨的样子，我对电都快产生PTSD了，可是今天知道你被抓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幸好有那该死的后遗症，要不然，想出来恐怕还得花一番功夫。”
“咳咳……”车内忽然响起剧烈的咳嗽声。
丁丽欣神色猛地一变，几乎是最快的速度将车靠在路旁，驾轻就熟的拍宋星阑背替他顺气，满脸紧张追问着：“没事吧？”
被问的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丁丽欣眼中的担忧之色却并未减少，不管对方的拒绝，迅速从车后座捞了件黑大衣披在他身上，嘴里还骂骂咧咧：“别让我知道那杀千刀的是谁，那破巷子冷得要死，还把你扔那儿待那么久，万一感冒……”
宋星阑看向车外，皱眉：“这不是回黄桷树街的路。”
生锈的栅栏，斑驳的外墙，还有路旁的桂花树，一切都显得似曾相识。
丁丽欣看着他叹了口气：“现在这情况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再说，你忘了明早还要去看方教授？一晚上而已就别折腾了。”
眼前的人似乎认了出来：“这房子你还留着？”
丁丽欣望着斑驳墙面的旧楼房神色莫名：“人活着，总要记得些什么。”
宋星阑知道这是她母亲留下的房子，当年差点被亲戚骗走，幸亏遇上宋四通才拿了回来。
丁丽欣也是靠着租金半工半读，才艰难的熬到大学毕业。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没有选心心念念的传媒专业，而是成为了一名律师。
宋星阑很快收回视线：“你父亲不是在城西给你留了一套四合院？怎么没住那里？”
丁丽欣系安全带的手一顿，头也没抬的回道：“院子太大，我一个人住着不习惯。”
她心跳得厉害，生怕对方看出端倪来，所幸宋星阑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察觉她神色异常。
丁丽欣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宋星阑。
路灯透过车窗照在他侧脸，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眼底乌青，衬着苍白的肤色，像一抹青色的鸦羽。
白衬衣穿在他身上，空荡荡好似布袋。
和三年前比，他瘦了很多，心理疾病就像无底洞，吞噬着他的精神和体力。
“怎么了？”
似乎察觉到她视线，那双眼睛看了过来。
宝石一样发亮的瞳孔中，折射出潜藏在脆弱皮相下的坚毅灵魂。
丁丽欣心口一窒，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紧缩。
十六年了，那些过往折磨着所有人，唯有他从未改变。
红色尾灯骤亮骤熄，很快消失在铁栅栏门后。
一百米开外的大楼顶上，一道削瘦的背影静静看着这一幕。
它勾起了嘴角，似感慨又似喟叹：“亲爱的‘儿子’，我回来了哟！”
话调里一股压抑不住的冷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