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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霜刃藏锋 ...

  •   残阳渐渐沉落于宫墙之外,将天际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晚风掠过檐角,吹得窗棂微微作响,殿内烛火轻摇,映得满室光影恍惚。苏晚凝立在窗边,望着远处沉沉叠叠的殿宇楼阁,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枚微凉的玉饰,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又悄然浮了上来。

      自前几日殿中之事落定,她便一直安分守己,深居简出,不多言,不多动,更不曾主动与任何人起争执。她原以为,这般低调收敛,至少能换来几日安稳,可在这深宫之中,安分,从来都不是自保的良方,反而更容易被视作软弱可欺。

      她比谁都清楚,苏晚柔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从小便惯会争强好胜,事事都要压她一头,从前在府中尚且处处刁难,如今入了宫,见她安然居于殿内,不曾受罚,不曾落魄,心中的怨毒与不甘,只会比往日更甚。那日在殿上,苏晚柔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蛰伏已久,只待伺机而动的恶意。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皇宫之内,最不缺的就是捧高踩低之人,最常见的,便是无中生有的事端。她如今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一旦被人抓住半分错处,后果不堪设想。从前在静安庄,她尝尽了孤立无援的滋味,如今再入这更深的牢笼,绝不愿重蹈覆辙。

      “姑娘,风凉,仔细吹着头疼。”春桃端着一盏温好的热茶轻步走来,声音放得极轻,“您这几日总是站在窗边出神,再这般思虑过重,身子怕是撑不住。前几日您刚缓过来些,可不能再熬坏了。”

      苏晚凝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历经世事之后的沉敛。她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瓷壁上的温度,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目光落在春桃略显憔悴的脸上,轻声道:“倒是让你跟着操心了,这些日子,你也没睡好罢?”

      春桃眼圈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奴婢没事,只要姑娘安稳,奴婢便安心。只是……只是怕二小姐那边再出什么幺蛾子,您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万一……”

      “没有万一。”苏晚凝打断她,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事,即便我想躲,也未必躲得掉。她要算计,便让她来,我等着便是。”

      春桃脸色微变,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姑娘有所不知,今日我去小厨房取热水,听见几个宫女嚼舌根,说二小姐去了皇后娘娘宫里,不知说了些什么,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还赏了引路的太监一串铜钱。奴婢怕……怕她在皇后娘娘面前说您的坏话。”

      苏晚凝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后本就偏向苏晚柔,毕竟苏晚柔的生母是皇后的远亲,论起亲缘,自己这个嫡女反倒成了外人。“皇后娘娘本就不喜我,多说几句,也改不了什么。”她淡淡开口,“名声于我而言,本就不算什么。她要散播谣言,尽管去。左右我如今在这宫中,本就没什么好名声可言。可她若以为,仅凭几句闲言碎语,便能将我置于死地,那也太小看我了。”

      从前在府中,她一味退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磋磨;在静安庄,她忍气吞声,换来的是无尽的欺压。如今踏入这更深更险的皇宫,她若再像从前一般懦弱无能,只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不是她心狠,而是这世道,从不容弱者安稳度日。

      “可姑娘如今无依无靠,”春桃依旧忧心忡忡,指尖绞着帕子,“若是二小姐联合旁人一同发难,我们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连内务府的份例,这几日都少了好些,明着是说库中紧缺,暗地里还不是看咱们好欺负。”

      苏晚凝眸色微冷,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份例缩减,不过是个信号,告诉她宫中之人已经开始站队,连最底层的奴才都敢踩她一脚。“无依无靠,便只能靠自己。”她抬眸,眸中早已不见往日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光芒,“从前我无力反抗,是因为身不由己。如今我既已站在这里,便不会再任人拿捏。她不来惹我,我便相安无事;她若执意要将我逼上绝路,那我也不介意,让她知道什么叫作自讨苦吃。”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廊下,既不通报,也不进门,分明是在暗中窥探。春桃瞬间绷紧了身子,脸色一白,险些脱口出声,手已经攥紧了袖中的剪刀——那是她特意藏在身上,预备着万一有人闯进来,能护着姑娘。

      苏晚凝却轻轻抬手,示意她勿动。她面上依旧平静如常,甚至缓缓低下头,轻轻吹了吹茶盏中的热气,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仿佛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

      一息,两息,三息。那道脚步声在门外徘徊片刻,似是在确认屋内的动静,终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檐下铜铃被风拂过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直到四周彻底恢复寂静,春桃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微微发颤:“姑娘……是、是有人在偷听……”

      “不是偷听,是探底。”苏晚凝放下茶盏,语气淡漠如水,指尖微微收紧,将那一丝极淡的熟悉感压了下去——那是转瞬即逝的残影,一毛一芮,隔着千年时光,她未曾细想,只当是近日劳心过度生出的幻觉,“看看我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胆小怕事,看看我如今是不是孤立无援,看看我值不值得他们动手。”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去回禀陛下?”春桃急道,眼中满是无措。

      “回禀陛下?”苏晚凝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陛下日理万机,哪里会管这后宫的细碎动静。况且,我如今这般身份,去了也不过是自讨没趣。”她缓步走到榻边坐下,身姿端正,气度沉稳,“什么都不用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我们越是镇定,他们便越是捉摸不透;我们越是平静,他们便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她何尝不知,这只是暂时的安稳。暗流早已在脚下涌动,风波迟早会席卷而来。她能做的,唯有沉下心,稳住神,守好自己这一方小小的殿宇,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毕竟,心急的从来都不是她。

      不多时,门外传来侍女恭敬而轻浅的声音:“姑娘,晚膳已备好,可否送进来?”

      苏晚凝微微抬眼,眸中波澜不惊,只淡淡开口:“进来吧。”

      侍女轻手轻脚地将膳食一一摆放在桌案之上,菜式简单,不过一荤一素一汤,并无奢华之物,却也算干净整齐。苏晚凝目光淡淡扫过,并未挑剔。在这深宫之中,能有一餐安稳饭食,已是不易,她从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苛求,反倒能从这平淡的膳食中,寻得片刻的安宁。

      春桃守在一旁,见姑娘神色从容,慢条斯理地用着膳,心中的慌乱也渐渐平复下来。不知从何时起,眼前这位姑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只会默默垂泪的嫡女。她身上多了隐忍,多了沉稳,也多了一层让人看不透的锋芒,哪怕身处绝境,也能稳稳站着,不卑不亢。

      苏晚凝拿起筷子,缓缓夹起一口青菜,入口清淡无味,她却吃得仔细。她知道,这一餐安稳,或许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彻底打破。苏晚柔的算计,宫中的暗流,未知的凶险,都在一步步逼近,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向她收拢。

      而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逃避的女子。

      用罢晚膳,侍女撤下碗筷,殿内又恢复了寂静。苏晚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夜露的寒凉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远处的宫阙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点点宫灯如同星辰,却照不亮这深宫深处的黑暗。

      “姑娘,夜里凉,还是关上窗吧。”春桃取来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您刚用了膳,仔细着凉。”

      苏晚凝点点头,任由春桃系好披风系带,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春桃,你说这宫里的人,是不是都活得这么累?”

      春桃沉默片刻,低声道:“宫里的人,哪有不累的。只是姑娘,您不一样,您还有盼头。”

      “盼头?”苏晚凝轻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如今,连明天能不能安稳度过都不知道,哪来的盼头。”

      “有的。”春桃抬头,眼中满是坚定,“只要姑娘好好活着,就有盼头。奴婢会一直陪着姑娘,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离开您。”

      苏晚凝转头看向她,看着小丫鬟眼中纯粹的执着与忠诚,心头微微一暖。在这冰冷的深宫之中,唯有春桃,是她唯一的慰藉,是她在这浮世之中,仅存的一点暖意。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好,我们都好好活着。”

      夜色一点点笼罩了整座皇宫,殿内烛火明亮,映得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殿外风声渐紧,穿过重重宫阙,带着未知的凶险与算计,却吹不散殿内这片刻的温情与坚定。

      宫墙深处,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无数心思在悄然盘算,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争斗,已然在无声之中,缓缓拉开序幕。苏晚凝知道,她的前路,注定布满荆棘,可她不再畏惧。

      她不知道前路究竟有多少风浪,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何方。但她清楚,从踏入这座皇宫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回头路可走。唯有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不惹事,不怕事,不伤人,亦绝不任人伤己。

      这深宫浮梦,纵然前路茫茫,她也要凭着自己一己之力,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哪怕最终只是一场空梦,她也要在这梦中,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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