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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寒庭雨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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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寒庭雨碎
初春的雨碎得像泪,扑在苏府偏僻小院的青瓦上,也扑在苏晚凝素净的眉梢。
小院坐落在苏府最深处,偏僻冷清,与前院的繁华热闹,判若两个世界。院角几株枯木尚未抽芽,枝桠光秃秃指向灰蒙天空,雨水顺着枝桠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更添几分萧瑟孤寂。
苏晚凝静坐在窗前,素色衣裙洗得发白,身姿单薄纤细,却脊背挺直,不见半分卑微怯懦。她抬眸望着院外沉沉雨幕,眼底平静无波,唯有深处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沉郁。
她是苏家庶女,生母不过是府中一位不起眼的姨娘,早年去得仓促,只留下她一人,在这深宅大院里,如浮萍般飘摇度日。嫡母柳氏素来容不下她,明里暗里百般磋磨,府中下人见风使舵,更是百般轻慢,偌大苏府,竟无她一处容身之地。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冷眼与苛待,习惯了隐忍退让,习惯了在夹缝之中小心翼翼求生。不争不抢,不怒不怨,不是软弱可欺,而是深知势单力薄,唯有蛰伏隐忍,方能保全自身。
唯有发髻间一支温润玉簪,是生母唯一留下的遗物,日夜相伴。玉簪质地普通,并无华贵光泽,触手微凉,却总能在她心绪翻涌时,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定,仿佛生母仍在身侧,默默护佑。
偶尔恍惚之际,她会生出几分莫名的熟悉感,像是曾走过一片荒芜庭院,像是曾立于一口古井之旁,一道模糊白衣身影在薄雾中遥遥相望,心头泛起细碎的酸楚与牵绊,转瞬即逝,抓不住痕迹,只当是连日困顿生出的错觉。
春桃端着一碗稀薄粥水走进屋内,见她坐在窗前出神,轻声上前:“姑娘,该用早膳了。今日厨房又短了分量,只拿到这点,您先垫垫肚子。”
苏晚凝收回目光,缓步走到桌前,看着碗中寡淡稀薄的粥水,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怨怼:“无妨,能有一口饱腹,已是不易。”
春桃看着她淡然模样,心底酸涩难忍,眼眶微微泛红:“姑娘,您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何夫人总要这般针对您?姨娘走得早,您在府中受尽委屈,奴婢看着,实在心疼。”
“心疼无用,抱怨更无用。”苏晚凝声音清淡,“这深宅之中,本就弱肉强食,我无依无靠,唯有忍下去,撑下去,总有一日,能走出这座牢笼。”
她并非甘于认命,只是时机未到。生母离世仓促,诸多疑点深埋心底,她总觉得,生母之死绝非意外,只是柳氏势大,她无力探寻,只能暂且隐忍,暗中留意,静待时机。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伴随着丫鬟尖利的通传:“苏晚凝,夫人传你去正院!”
春桃脸色瞬间发白,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姑娘,夫人突然传您,定然没好事,咱们……”
“无妨。”苏晚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沉静无波,“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整理好衣衫,缓步走出小院,寒风卷着雨丝,扑在她的脸上,带来几分刺骨凉意。她抬眸望去,雨幕沉沉,将苏府的亭台楼阁晕染得模糊不清,唯有正院方向,隐约透出几分暖光,那是嫡母柳氏的居所,也是这座深宅里,最让她觉得冰冷的地方。
一路走来,府中下人见了她,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投来同情又畏惧的目光,无人敢上前多说一句。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这般孤立无援,习惯了在旁人的冷眼与轻慢中,默默前行。
穿过重重院落,雨丝渐渐小了,风却更冷了。苏晚凝站在正院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进来。”柳氏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晚凝推门而入,暖意扑面而来,与院外的湿冷孤寂,判若两境。柳氏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中,一身华贵锦裙,珠翠环绕,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冷意,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不耐与厌弃。
下方站着几位管事嬷嬷与贴身丫鬟,个个垂首噤声,大气不敢出,气氛压抑凝重。
苏晚凝垂眸敛目,依礼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温和:“见过夫人。”
“倒是还懂规矩。”柳氏淡淡开口,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清脆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我今日叫你过来,有件事要与你说。”
苏晚凝垂首而立,静静等候,不曾多言。她心知,柳氏此番召见,绝不会是好事,定然又是一番刁难与磋磨。
“你在府中,也住了这些年。”柳氏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只是府中人口渐多,用度紧张,实在养不起闲人。郊外静安庄荒废多年,缺人打理,我思来想去,便让你过去住下,打理庄中事务,也算是为府中分忧。”
话音落下,周围众人脸色微变。谁都知晓,静安庄地处荒郊,偏僻荒凉,多年无人居住,早已荒废破败,哪里是打理事务,分明是变相流放,是要将她弃于郊外,任其自生自灭。
苏晚凝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一片冰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夫人吩咐,女儿自当遵从。”
她没有争辩,没有哭闹,没有哀求。她清楚,在柳氏面前,一切反抗都无用,只会换来更狠的磋磨。既然避无可避,便坦然接受,绝境之中,未必没有生机。
柳氏没料到她如此顺从,反倒微微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与冷意:“倒是识趣。今日便收拾行装,即刻动身,不必再回小院,庄中自有粗使下人伺候,无需府中再多费心。”
字字句句,皆是决绝,摆明了要将她彻底赶出苏府,断绝所有退路。
苏晚凝垂首应下:“女儿知晓。”
转身退出正院,寒风再次卷着雨丝扑面而来,吹起她单薄的衣裙。她抬手轻轻抚过发髻间的玉簪,微凉触感传来,心头那股模糊的熟悉感再次泛起,仿佛那座荒凉的静安庄,她并非第一次前往,仿佛那里,藏着她未曾知晓的过往与牵绊。
雨还在下,敲打着苏府的青瓦,像是在为这段即将改写的命运,奏响序曲。苏晚凝缓步走回小院,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坚定。
她知道,从踏出苏府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