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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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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荒原一望无垠,风柱成排矗立,搅动无尽雪海。
雪原之中,大量石屋拔地而起,一栋挨着一栋,组成大小不一的聚落,呈扇形向外辐射,彼此相隔甚远。
聚落四周筑起石墙,墙身坚实厚重,能抵挡狂风暴雪和野兽侵袭。
清晨时分,大雪稍停,风却变得更冷。
狂风席卷雪原,大片雪壳崩塌,现出伫立在边境的一栋石屋。
房屋孤零零存在,不属于任何聚落。
墙壁低矮,门窗紧闭,像一个缄默的哨兵。
屋檐下垂挂冰棱,似一排锋利的兽牙,尖端指向地面,闪烁凛冽的寒光。
屋内静悄悄,不闻半点声响。
窗后钉着兽皮,严严实实,隔绝所有光亮。
呼啸声中,一道风柱陡然逼近,震碎屋檐下的冰棱。几块碎冰顺着屋瓦滑下,掠过窗前,坠入雪中。
突来的变故,惊动藏身雪下的巨兽。
地面块状塌陷,一条雪蟒探出头,庞大的身躯移动,压出一条蜿蜒长渠。
三角形的头颅上扬,一双竖瞳闪烁凶光。分叉的信子探出,未能捕获到猎物的气息,未免失望。
停留片刻,雪蟒回到雪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去,旋即被风声掩盖。
危机突如其来,又悄然离去。
窗后的兽皮掀开一道窄缝,透出细微光亮。
白皙的指尖攥紧兽皮边缘,漆黑的眼睛闪过,很快消失在窗后,又被严密遮挡。
少顷,寂静被打破。
烟囱中冒出烟气,一道青柱笔直上行。
热气顺着烟道翻滚,烟囱外层冰壳碎裂,裂痕锯齿状交错,如同细密的蛛网。
石屋内,卫歆离开窗边,裹紧身上的兽皮。
兽皮没有经过认真硝制,质感坚硬,更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却是他保暖的屏障。
“阿嚏!”
卫歆打了个喷嚏,头有些发晕。
他抬手触碰额头,不敢耽搁,当即走向房间另一端,准备点燃炉火。
一夜过去,壁炉中的火早就熄灭,只剩下残烬。
卫歆找到火石,哆嗦着手指擦亮。
火星飞溅而出,点燃一团干草。干草被填入炉中,压上几根干燥的木头。
几声爆响,火光蹿升,热气涌动。
冷如冰窖的斗室终于有了一丝温暖。
“真是难熬。”卫歆长舒一口气,搓搓冻僵的手指,席地而坐。他倚靠在壁炉墙边,汲取炉火带来的暖意。
火光照亮炉膛,也照亮他的面容。
年轻,瘦削。
苍白,俊俏。
黑发搭在额前,发梢压过眉尾,半遮住双眼。长睫半垂,在脸上印出弧形轮廓。瞳孔如墨,火光映照下,翻滚着压抑和阴霾。
“一百三十九。”
卫歆突然抬眸,看向身侧的墙壁。
壁炉左侧的石墙表面,整齐刻画着多列“正”字。
一笔代表一天。
一百三十九划,一百三十九天,一百三十九个白天黑夜。
描摹着墙壁上的纹路,卫歆又抓起墙脚的石头,调转锋利的一端,重重落下一笔。
“一百四十。”
这一笔象征新的一天。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自言自语一句,卫歆变得意兴阑珊。
他丢掉石头,拍掉手中的灰尘,转身抓起一只口袋,从中倒出一条前臂长的肉干,架到火上烘烤。
肉干仅是简单处理,仍保留表皮和骨头。从形状来看,分明是一只蜥蜴。
食物架好后,卫歆撑起膝盖,环抱住双腿。
等待的过程中,他思维放空,面无表情,好似一尊精致的人偶。
太久的孤独,情感缺失,以扭曲的角度看待外物。
卫歆清楚知道,自己变得不正常。
他无法纠正,也不打算纠正。
陌生的环境,孤立的存在,相比多愁善感,冷漠麻木才更适合生存。
“我果然是个怪物吧。”卫歆掀起嘴角,声音中充满自嘲。
修长的手指探入发间,逐渐收紧。感受到发根牵拉时的紧绷和刺痛,意外带来一丝快意。
那是活着的证明。
壁炉烧得极旺,橘红火光跳跃,噼啪声接连不断。
卫歆又投入几根木柴,烟气顺着管道上升,带走呛鼻的气味,只留下暖意。
卫歆张开右手,翻转掌心,摩挲着稍显凌乱的掌纹。拇指和食指被冻得红肿,指关节有破皮的伤口,已经结痂。
没有治疗冻伤的药膏,不想手指废掉,他只能揉搓活血。
噼啪。
爆响声入耳。
是挂在火上的肉干。
油脂被烤出,顺着表皮滑落,一滴掉入火中,爆开诱人的香味。
咕咚。
卫歆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口水。
他停止揉搓手指,单手撑着地,另一条胳膊伸长,试着取下烤肉的叉子。
整个过程中,他移动得十分缓慢,身上的兽皮像一只茧子,困住他,让他无法自由活动。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存体力,留住更多温暖。
他抓住了烤肉叉。
一截手臂长的金属棍,末端嵌入手柄,方便抓握。
肉干被烤得微焦,纹理粗糙,脂肪极少,入口像在咀嚼皮革。
卫歆毫不在意。
他张开嘴,开始大口撕咬。
哪怕嚼不动,哪怕牙齿和腮帮子生疼,他也要强迫自己吞下去。
“至少能吃。”
用力撕扯下一条肉,卫歆盯着火光,瞳孔被照亮,染上妖异的红。
像一头野兽。
来到这个世界,源于一场意外。
一次登山失足,跌落深谷,他却没有死,而是穿过一层氤氲白雾,落入一座漆黑的深潭。
潭水森寒,冰冷彻骨。
身体被冻得麻木,他毫无挣扎之力,顷刻被卷入水下暗流。
就在他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死亡时,转机意外出现。暗流消失,他被一股力量推动,穿过一层透明的水膜。
睁开双眼,卫歆看到的不是森林和悬崖,也不是救援队伍,而是一处冰雪世界。
荒凉大地,漫天飞雪,呼啸的狂风。
卫歆倒在雪地中,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差点被当场冻僵。
悬在头顶的光轮,插入大地的风柱,堆积怪云的天空,再再证明,这不是一场幻梦,也并非濒死时的臆想。
他不仅没死,还落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烤肉全部下肚,卫歆珍惜地舔着叉子,一点点舔掉残留的油脂。
最后一点残渣消失,他翻转叉子,丢在一边,抬手抹去嘴唇上的碳灰。
回想当日经历,他仍感到不可思议。
好在求生的意念压过绝望,他在雪地中艰难跋涉,抢在被冻死前找到这处庇护所,一座空荡荡的石屋。
建筑许久无人居住,室内落满灰尘,好在门窗完整。
他在屋中安顿下来,利用找到的打火石和木柴,熬过最危险的一个夜晚。
翌日雪停,他试着走出石屋,意外发现一处遗迹。
遗迹掩埋在雪下,由金属和巨石打造。从残存的建筑规模和道路轮廓,依稀能窥见昔日辉煌。
这里曾有过文明。
而今,一切归于虚无。
天灾、战争,也许是别的原因,导致文明陷落。
卫歆一无所知。
比起探寻历史,他更热衷于搜寻物资。
遗迹中的金属、石材、木料,都是搜集对象。
如同发掘宝藏,他一次又一次往返废墟和石屋,运回所有能用的东西,为自己打造了一个还算温馨的“家”。
过程中,他没有尝试去寻找别的智慧生命。
发现蛛丝马迹,他还会主动避开。
完全陌生世界,恶劣的环境,智慧生命未必是救赎,更可能带来危险。
填饱肚子,卫歆坐在壁炉旁,继续揉搓指关节。
直至冻伤处变得又麻又痒,他才停下动作。甩了甩手腕,从地上站起身,裹着一身兽皮,走向靠近床头的金属柜。
柜子平放在地,长方形的柜身,表面坑坑洼洼,残留烧灼痕迹。
柜门不知去向,此刻开口朝上,内里嵌入一只水晶箱。箱中是缩小的景观,山峰、土丘、森林、湖泊,一应俱全。
湖中水波荡漾,水畔花香萦绕。
林中古木参天,灌木丛生,一派生机勃勃。
湖边聚集饮水的兽群,种类丰富,横跨多个纪元,显得十分怪异。
水中浮出巨鳄的背甲,一群年幼的鳄鱼在旁移动,如同浮木。
鸟巢藏在树冠深处,巢中是尚未孵化的蛋。成鸟守在一旁,时刻警惕捕食者。它们羽毛稀疏,外形接近始祖鸟。
水晶箱原本是一枚吊坠,卫歆自幼佩戴,始终未出现异常。
直至他意外穿越,吊坠中的世界陡然“活了过来”。他能生存到今日,不缺乏食水,全靠里面的一切。
吊坠能自由放大缩小,但想取出里面的东西,必须让吊坠扩大,像在培育一个造景箱。
这很不方便。
他曾尝试意念取物,物体发生移动,却没成功取出。
也许,需要一个契机。
卫歆双臂交叠,倚靠在箱边,俯瞰箱中世界。
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水,植物,野兽,应有尽有。
最难得的是山中有盐石,味道虽苦,却能提供必须的盐分。
视线随着兽群移动,卫歆控制不住吞咽。
几座肉山近在咫尺,他却没办法咬上一口。迄今为止,他获取的肉食全来自小型野兽。至于别的,一旦抓出来,谁吃谁还不一定。
“总有一天,我要尝尝味道。”盯着移动的兽群,卫歆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异象陡生。
空旷的雪原中,传出一阵轰鸣。
声音越来越近,几道强光照射木屋,穿过门窗缝隙,径直刺入室内。
光芒之强,刹那照亮整座小屋,几近致盲。
来不及惊讶,卫歆迅速缩至墙角,双臂交叉挡在头前。
片刻后,光芒减弱,如潮水退去。
室外传出另一种声音,类似锁链拖拽的声响,夹杂着发动机的轰鸣,震耳欲聋。
卫歆当机立断,双手覆上水晶箱,就见箱身迅速缩小,重新化作一枚吊坠,被他挂上脖颈,藏在外套下。
几乎就在同时,屋门被用力砸响,陌生的声音传来:“出来!”
声音很古怪,像隔着什么,略显失真。
十分意外,卫歆竟然能够听懂。
他没有开门,而是谨慎靠近窗前,掀开兽皮一角,抬头向外张望。
顿时,他倒吸一口凉气。
荒凉的雪原中,数百辆雪地车风驰电掣。
车身呈流线型,车轮宽大厚重,压过地面时,却不见一条车辙。
车上骑士高大魁梧,黑色皮衣包裹全身,肩膀宽厚,手臂格外粗壮。虬结的肌肉撑破衣袖,竖起的衣领被风压下,现出脖颈上交错的纹路,像是血管,又似鳞片。
雪地车后拖拽多条雪蟒,每条身长超过十米。
这些满口利齿、绞杀力和咬合力一样惊人的怪兽,此刻就像破败的绳子,被骑士们随意拖拽,毫无挣扎之力。
骑士队伍正上方,一枚竖起的圆环自云中下降。
圆环边缘呈浅灰色,在云中反光,由外向内滚动,一圈套着一圈,呈蜗旋状,好似一只巨大的金属陀螺,与云层完美契合,浑然一体。
那分明是一艘飞船!
飞船出现时,乌云渐次散开,似巨木舒展枝杈,交错出一片蔚蓝。
云后悬浮大量岛屿,大小不一,高低错落,托起一座座空中城市。
岛外包裹透明护罩,方形、圆形、椭圆、拱形、乃至星形,应有尽有。
岛内城市风格迥异,或林立高楼大厦,街道桥梁纵横交错,建筑井然有序;或遍布森林山丘,河流湖泊皆有,满目自然风情。
看清云后情形,卫歆猛然捂住嘴。
海市蜃楼?
不,它们真实存在。
耳畔持续传来砸门声,以及不耐烦的催促。
一条雪蟒的尸体被拖过窗外,充满死气的瞳孔闯入眼底,卫歆的心不断下沉,直至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