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黄昏 再也没有人 ...

  •   舍甫琴科抱着足球跟在塔季扬娜身旁,他比对方高了多半个头,步幅也更大,此刻却是老老实实地收敛起绿茵场上横冲直撞的气势,就着塔季扬娜的节奏慢悠悠地走着,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肩并肩的距离,毕竟他既不太敢越到对方身前去,又实在不愿像那个保镖一样毫无存在感地落在后面。
      塔季扬娜似乎在随意地观察两侧路过的风景,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于是舍甫琴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主动开启话题:“您是来找主席的吗?”
      “嗯,”塔季扬娜回过头来看他,简短地答道,“我来和他谈些事,关于你们这个训练基地的维护和扩建。”
      “噢,我听经理提起过,他说本来计划再等上一两年,但主席谈到了合适的赞助。”
      “我并没有赞助,你们的主席要给我付钱的。”
      塔季扬娜轻轻笑了一下,继而又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侧前方隐约可见的训练场外围,略显斑驳的墙面还带着点苏联风格的影子。
      苏尔基斯是个出色的商人,不仅在于他懂得积极地推销自己的商品,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如何在恰当的时机、通过恰当的手段来达成目的。索洛维耶娃家大业大,这两年也出钱支持过不少公益与慈善事业,但终归是个搞并购垄断起家的寡头,与她做生意是一回事,接受注资又是另一回事。正所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在大选刚刚结束,各路人马都在疯狂洗牌的时候贸然与这些人扯上关系,只会让俱乐部的处境变得更加复杂。
      她没有多解释,舍甫琴科显然也还没到足够弄明白这些权力博弈的年纪,但他听出来女人的话中另有深意,毕竟坐在她那个位置上,一言一行都必然大有分量。不过对于舍甫琴科这样的普通球员来说,能推动维护计划尽快提上日程就是件难得的大好事,特别是宿舍确实该修修了,他记得去年有一周断了暖气,许多队员不得不临时出去住酒店,简直要命。

      大概是见他突然沉默下来,塔季扬娜侧过头,总是冷淡无波的眼神略微柔和了下来。
      “不用想太多,你们只要好好踢球就可以了。”她安抚道,轻缓的嗓音自然而然地让舍甫琴科想起那个在舞厅初见的晚上。那时他正被酒精、尼古丁与枪支火药的气味熏得头晕眼花,然而踱步走来的女人就像一道清冽的微风,眨眼间吹散了紧绷的空气。塔季扬娜带着那群保镖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确实像外界传闻的一样做派强硬,却在面对他们这几个“小孩”时格外礼貌,甚至称得上是亲切,不是位高权重者对待小人物的轻视,更像是尊重着一种各司其职、各行其是的秩序。换句话说,她掌握着一种理性而稳妥的社交平衡,懂得如何精准地展露锋芒,或是释放真诚,在这个混乱、躁动、一切都在崩塌的时代里显得格格不入,却也正因如此而充满魅力。
      “我会努力的!”舍甫琴科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渴望证明自己的急不可耐,接着他又压低声音,迟疑地旧事重提,“上次……”
      “上次是个意外。我的某个……竞争对手做了些不当举动,我不得不出手干预。”少年刚开了个头,塔季扬娜就直接打断,然后理所当然地接上了后面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请别介意,我们不打算为难旁人,也希望那天的乱子没有过多地影响到你们。”
      舍甫琴科赶紧摇头:“不不不,您放心吧,大家都理解的。”
      这一番话貌似讲得问心无愧,好像完全不记得当初的惊魂一夜给现场经历过的几个球员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心理阴影,不如说恰恰相反,他甚至还倍觉受宠若惊:那可是索洛维耶娃,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竟然肯耐下心来给他一个小球员解释事件始末,还关心他们的情绪——她人真好!
      塔季扬娜隐隐从男孩突然亮起来的眼睛里察觉到了某种情绪,嘴唇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无声地闭上,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转过头,敛眉望向远处,太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地平线之下,只剩零星的光线将天空染出一小片的红晕。
      “基辅并不安全,尤其是晚上。”片刻,她开口叮嘱道,“虽然选举结束了,但局势仍不稳定。你们平时在这附近活动,还是要多注意,尽量别在不熟悉的地方逗留。”
      “我明白。其实我也不是很感兴趣……我是说舞厅什么的。上次是被其他人拉去的,毕竟大家都是前辈,我不好意思拒绝……”舍甫琴科抓住机会就开始为自己辩解,熟练地往队友头上甩锅,越来越夸张的说辞引来塔季扬娜意味深长的一瞥,本就带着点心虚的话音蓦地收住,继而僵硬地转了个弯,“……总、总之,我会认真训练的!”
      这倒确实是发自真心的实话。舍甫琴科低着头,假装在研究怀里那颗足球表面的缝线。
      “……您以后会常来吗?”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嘴边就这样漏出来一句唐突的提问。舍甫琴科说完就后悔了,想要开口补救,却担心再弄巧成拙。他既希望自己的期待能传达出去,又不免害怕她真的听出来什么。
      塔季扬娜停下脚步,偏头看过来。
      “我很忙,安德烈。”她如实答道,然后不出所料地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失落——这小孩完全不会隐藏情绪,脑子里想的全都写在脸上,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叹了口气:“但如果有空,我也许会去看比赛……我不能保证。”
      这实在是一句空口无凭、极其不负责任的承诺,但对舍甫琴科而言已经足够了,称得上是这个夏天收到的最振奋人心的消息之一——另外一个是爸爸说今晚为他准备了大餐,有奶奶亲自下厨炖的罗宋汤。
      年轻的球员扬起灿烂的笑容,白净的脸颊上还挂着两片未完全褪去的红晕,也许是夕阳洒下的余晖,也许不是。
      “没关系,”他说,“每一场比赛我都会努力表现,说不定您就会看见。”
      塔季扬娜微不可察地一怔,抬眼回望过去,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她无意识地收拢眉心,本就轮廓深邃的五官更加显出一种锋利,隐隐好像某种拒绝或斥责的前兆,但片刻之后,紧绷的线条突然间松开,薄而分明的嘴唇抿起一道上挑的弧度,发出一声短促而轻快的哼笑。
      “好,那么我拭目以待。”她轻阖了一下眼,再次睁开时已经收回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道路前方,“谢谢你陪我走过来,安德烈,早点回家吧。”
      说着,塔季扬娜伸出手,与上一次在舞厅里一样,再度往舍甫琴科的肩上按了一下,猝不及防的短暂接触令他浑身一僵,恍惚觉得好像某种充满仪式感的授勋。等他回过神来,女人已经带着保镖走出去几步,舍甫琴科总算注意到自己正站在训练基地的停车场门口,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索洛维耶娃女士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带路去什么医务室,反而是他自己,不知不觉便跟着对方的脚步走了这一路。
      “再见,索洛维耶娃女士!——下次见!”
      他冲着那道渐渐远去的、修长的背影高喊道,然后抱着足球往另一边的方向跑去。闯了祸却又立了功的背包还斜挂在肩上,他决定未来一段时间都要用这种很酷的方式背着它。

      *

      塔季扬娜说自己很忙,这不是在敷衍舍甫琴科。旧秩序的崩塌只在短短一瞬,而要建起新的规则却困难得多。三年过去,乌克兰人在独立之初幻想过的黄金时代没有到来,随着产业被瓜分,财富被收拢,货币以一种自由落体般的速度飞快贬值,失业者遍地游荡,而贫穷与暴力正在大街小巷的角落里滋生蔓延。
      基辅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这座城市曾经是苏维埃引以为傲的工业心脏,如今在林立的高楼间,竟寻不到半点往日荣光的影子。
      冬天又要来了。

      塔季扬娜很久都没能睡过一个好觉。她今天清晨才从塞浦路斯回来,只在飞机上小憩了一会儿,落地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去见国家银行的副行长,连着两顿饭都没来得及吃,直到下午五点才回到办公室。秘书波琳娜·科瓦尔丘克推门而入,很有眼色地端上一杯茶。
      “您回来了。”波琳娜直起身,照常给出差几天的老板一五一十地汇报工作,末了合上文件夹,神色复杂地补充道,“另外,尤利娅·季莫申科女士上午打来电话,对您这段时间的……‘打压行为’非常不满,认为她的代理人在基辅受到了不公正待遇。”
      “她非要把手伸到我的东西上来,不满也该是我来说。”
      “那您要回个电话吗?”
      “不回。”
      塔季扬娜靠上椅背,抬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嗓音沙哑却坚决。尤利娅·季莫申科是最近声名鹊起的“乌克兰石油公司”掌门人,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最大的燃料中介商。随着列昂尼德·库奇马在今年夏天的总统选举中胜出,权力的天平开始愈发向盘踞在这一地区的精英圈层倾斜。季莫申科不满足于做石油交易,想要整合更多的能源业务,于是自然而然地盯上了塔季扬娜手里的天然气管网,为此已经纠缠了许久,可谓使劲浑身解数:股份、分红、甚至议席,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这女人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肯松口。利诱不成,威逼也无功而返。第聂伯罗的人跑来基辅,试图上门施压,结果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反倒被先发制人地抓住敲打了一番——几个月舍甫琴科在那家迪斯科舞厅撞见的事就与此有关。
      “你告诉我,塔季扬娜,你到底想要什么?”
      上一次不欢而散的通话里,季莫申科几乎有点气急败坏地问出这样一句。她实在不懂。苏维埃的尸骸引来一群饥肠辘辘的鬣狗,但凡是有点财富傍身的人,谁的手都不干净。都是发的国难财,都是做些见不得人腌臜生意,谁又比谁高贵?何况塔季扬娜是正经的高官家庭出身,还是在莫斯科读的大学,结交的人脉在如今的独联体各国盘根错杂,只要她有心钻营,无论钱权都理应唾手可得。对了,作为一个女人,她还能顺理成章地营销一下“女性力量”什么的——季莫申科自己有意为之,当然也在电话里提出过建议,对面听后沉默片晌,颇有些嘲弄地笑道:“尤利娅,你确实适合去从政。我没什么兴趣,就不奉陪了。”

      塔季扬娜说到做到。她不站队,不出钱,对政坛上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甚至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为这个新生的国家发表过只言片语,比起明哲保身,更像是压根不在乎它的死活。
      季莫申科问她想要什么,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了,最大的可能是根本没有回答。她没什么想要的,至少现在已经没有了。她偶尔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事,自由而明艳的学生时代也没过去几年,但仿佛相隔了一个世纪之久。记忆里,许多张年轻的脸孔在象牙塔里高谈阔论、畅所欲言,却在迈出校门的那一刻见到分崩离析的未来。后来有人坐上高位,有人跌入深渊,更多的人则无声无息地淹没进时代的漩涡。昔日的同窗散落在世界各地,再也没有人谈论理想。

      她放下茶杯起身,推开窗,深冬的冷空气立刻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混沌的头脑吹得清醒几分。塔季扬娜靠在墙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细长的香烟。风有些大,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稍稍遮挡,却仍是搓了几下才把打火机点着。她的办公室坐落在市中心的赫雷夏蒂克大街,对面是中央百货商场。临近傍晚,天色渐暗,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薄雾中闪烁,营造出一种摇摇欲坠的繁华。
      塔季扬娜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在肺部弥散,似乎短暂让烦人的头痛消失了一瞬。
      突然,窗外传来了一阵人群的骚动。她低头看去,只见地铁站的方向涌出来十来个推推搡搡的年轻人,全都穿着蓝白色的连帽衫,有几个还在脖子上缠着同一款式的围巾,他们一边乱七八糟地吹着口哨,一边横冲直撞地穿过人行道,时而还闲不住地拍打起路边的金属护栏,发出清脆的“咣咣”声。
      “今天有什么集会吗?”塔季扬娜头也没回地问。
      波琳娜正在整理文件,闻言也走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应该是球赛吧,今晚有欧冠小组赛,基辅迪纳摩对拜仁慕尼黑。”
      球赛啊……塔季扬娜在心里无声地重复起这个词,眼前却忽然地掠过一张脸:似曾相识的黄昏与雾霭下,抱着足球的少年对着她腼腆地笑。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清亮得仿佛一面永不落尘的镜子,然而塔季扬娜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倒影映在上面,显得模糊而遥远。她认得那是什么,鲜活的、潮湿的、热烈的生命力,以及没有被杂质侵染过的、原始而纯粹的野心。是塔季扬娜或许曾经拥有,但早已丢失殆尽的东西。

      “苏尔基斯是不是送过票来?”
      波琳娜愣了一下,随即拉开抽屉,从一叠整整齐齐的公函底下抽出一枚精美的信封。
      “半个月前送来的,当时您忙着处理工会那边的事,就让我先收着了。”秘书谨慎地观察一番老板的脸色,试探着提议道,“您要去看看吗?今天没有其它安排了,忙了这么久,确实该放松一下。”
      塔季扬娜掐灭了烟,转身披上大衣,利落地从桌上拿起信封,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而波琳娜只是习以为常地耸耸肩,早在对方朝衣帽架伸手的那一刻就拿起电话备车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