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 好像暗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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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辅似乎是没有春天的。三月初的地中海已经阳光普照，然而第聂伯河的水面上还铺着层叠的浮冰。谢肉节刚刚过去，遵照中世纪以来的传统习俗，全国各地都为即将过去的寒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人们聚集在一起痛饮、狂欢，最后把写满悲伤与苦恼的布条绑在一只稻草人上，扔进火堆里焚烧干净。火曾是人类的先祖向文明迈出的重要一步，是自然界中最为朴素的暴力，数万年过去，今天的乌克兰人依旧对此深信不疑，于是他们只能见到死去的冬天，却迎接不来真正的春天。
塔季扬娜·索洛维耶娃倚靠在二楼阳台的栏杆边上，手肘屈起，指间夹着一支缓慢燃烧的香烟。苍白的烟雾升起，很快便溶入昏沉的空气。阳台外正对着基辅迪纳摩足球俱乐部的训练场，是整个体育中心里唯一一个铺设了人工草坪的室外场地。几个小时前下过一场小雨，眼下正弥漫起一片薄雾。塔季扬娜的目光扫过天边那一排干枯的白桦树，轻飘飘地向球场上投去。还没到下午规定的训练时间，这座设施俨然尚未正式开始履行它的功能，一片静谧中，足球飞跃与撞击的钝响反倒格外鲜明。咚、咚……一下又一下，时而清脆，时而沉闷，好像摇滚乐富有节奏感的鼓点，令人联想到生命鲜活的脉搏。有一个——也仅有那一个——男孩正在球场上独自练习。塔季扬娜自然看不清男孩具体的面貌，只发现他个头挺拔，四肢修长，大步流星地射门，然后又小跑着去球网里把足球捞出来，如此反复，不知疲倦。想必是一位年轻有力的前锋，穿着一身白色的球衣，好像暗绿的草地上落了一朵晶莹的雪花。
那就是她第一次见到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舍甫琴科，此时这位未来的传奇前锋与金球奖得主年仅十七岁，距离他在正式比赛中第一次代表基辅迪纳摩队登场亮相，也尚有八个月之久。
她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公事。基辅迪纳摩位于康恰-扎斯帕区的训练中心在1961年投入使用，到今天已经服役了三十三年，许多基础设施都陈旧不堪，随时有损毁罢工的风险，再加上他们刚刚度过了一个格外漫长的严冬，这一次虽然勉强经受住了考验，但一应暴露出诸多的小毛病，积少成多，维护甚至重建的工作不能再拖延了。
工业金融巨头斯拉武季奇集团的总裁格奥尔基·苏尔基斯是时任的俱乐部主席，他在去年接手了这支濒临破产的球队，不到一年便迅速实现了预算平衡。这位工程师出身的商人在做生意上的确很有一番嗅觉与手段。计划确定之后，他第一时间找上塔季扬娜，询问能否从她手里的北郊能源管网里拉一条专线过来，作为交换，苏尔基斯答应动用他在议会的人脉，帮她谈下康恰-扎帕斯区一块国有土地的使用权。塔季扬娜确实看上那块地很久了，她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答应了苏尔基斯的邀约，到这座训练中心来与他当面详谈。
塔季扬娜从阳台回到室内，重新在主席办公室那张漆黑的真皮沙发上坐下，然后在烟灰缸里按灭了没抽几口的香烟，头也没抬地说：“工程建设的所有环节要由我的人全权负责。”
“悉听尊便。您愿意出力，我感谢还来不及。”苏尔基斯在书桌后耸了耸肩，“何况外面那些随便什么杂牌的工程队，我也不能放心。”说完，他站起身，单手抬起，做了个“请”的姿势。
塔季扬娜没搭理那一番好像奉承又好像讽刺的话，一言不发地披上大衣，率先推开门，走出了办公室。
双方的交易谈得还算愉快，两人接下来都还有其它事要办，一道并肩往停车场走去。离开了严肃的办公场所，气氛倒是轻松了许多。对塔季扬娜而言，她其实与这位新上任的足球俱乐部主席并不相熟。苏尔基斯比她大了十九岁，是她父亲那一辈的人，联盟还没解体的时候，他倒是的确曾与老索洛维耶夫在基辅市议会里做过同僚。
但这显然不适合作为开启话题的突破口——人人都知道，格列布·索洛维耶夫和他的妻子达里娅是一对臭味相投的婚姻合伙人，联盟解体时最先一批靠国难财发家的寡头，连为国捐躯的长子都能用作政治筹码，目前大概正在伦敦的豪宅里享受泳池派对。而塔季扬娜·格列博夫娜——他们唯一的女儿却在基辅留了下来，截住几家没来得及被出手套现的工厂和土地并迅速掌握了实权，又在之后的几年里一路发展壮大，逐步扩张出今天的势力版图。许多人猜测塔季扬娜是因为兄长的死而与父母离心，然而更高明的政客与商人会说那不过是误导人的戏码，塔季扬娜事实上是老索洛维耶夫故意安插在基辅的眼线，以便远在英国的他能够第一时间拿到故乡的消息。否则，谁会相信一个女人为了可笑的亲情就抛弃伦敦的下午茶和巴黎的漂亮裙子，甘愿成天待在寒冷、潮湿、灰蒙蒙的东欧城市吸工业废气；更何况，如果没有人在后面扶持，她又怎么可能单凭自己攫取到这样滔天的权势。
苏尔基斯也不怎么喜欢那位老同事，他实在声名狼藉，放在地狱里都得是最邪恶的魔鬼，若说这样的血脉能养出什么纯良的白花，他定然也是不信的。想到这里，他不禁往旁边看过去。塔季扬娜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高挑的女人不知为何放慢了脚步，扭头望着更远的方向——是球队的训练场，从主席办公室阳台里能见到的那个，只是草地上现在空空荡荡，方才见到的那个射门的少年已经不见踪影。
没等苏尔基斯疑惑地喊一声，塔季扬娜就自己先一步收回目光，大步跟上。他们快到正门口了，汽车驶过的嘈杂声越过低矮的围墙，打破了沉默的寂静。
“真是热闹。”苏尔基斯哼笑着说。今年是乌克兰的大选年，康恰-扎斯帕的道路比平常喧嚣许多，政客和富商的轿车好像一群吵嚷的乌鸦，穿梭在一片松林环绕的国有别墅间，掠走一张又一张通往玛丽亚宫的选票。
“我对谁当总统没有兴趣，只希望别给我找太多麻烦。”塔季扬娜拢了一下衣领，把被风吹起的头发别到耳后。声势浩大的车队远去了，她径直抬腿走向停车场，西装革履的司机正站在醒目的位置等待。她忍不住又一次回头，往那片草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雾气渐浓，视野里仿佛覆上一层若隐若现的白纱。合上车窗的时候，她恍惚听见一阵起伏的喧嚣，身穿白衣的少年们三五成群地走上草地，抱着足球在一块推搡嬉笑，好像谢肉节上的那场大火，迟来地劈开了冬女王的胸膛。
*
基辅迪纳摩的常规训练一般在下午五点半之前结束，今天的天气不好，日落之后气温骤降，湿润的草坪很容易结冰。教练担心球员会因此受伤，训练一结束就直接关闭了球场，把几个喜欢加练内卷的小孩通通轰了出去。安德烈·舍甫琴科正是被轰出去的一员，还是领头的那个。管理员二话不说、冷酷无情地锁上大门，于是几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只好无奈扭头，像来的时候那样打闹着离开了。
舍甫琴科很快地洗了个澡，伸展着胳膊走出更衣室。此时的他虽然名义上仍属于二队，但已经凭借出色的表现收获了主教练萨博的关注与认可，偶尔跟随一线队进行一些非正式的合练，俨然成为了基辅迪纳摩最有潜力的优质小白菜，正是前途无量、斗志昂扬的年纪，属实是个闲不住的。离晚餐还有一些时间，他盘算着去健身房待一会儿，思索间一不留神，险些撞上走廊拐角处聚在一块的几个一线队成员，显然他们也刚刚结束训练，似乎正在讨论要去哪里享受一下美妙的夜生活。
其中一人说，他在附近发现了一家新开业的舞厅，酒单丰富，环境看起来很好，邀请大家一同前去探店。
但马上有人反驳：“说不定是因为他们家东西难吃，服务又差，所以才没有客人光顾呢。”
“出来开店的，再差能差到哪里去？”起头的那人满不在乎地回嘴，又继续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人不多，还是新店，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能躲过教练的眼线！”
这一番话热血沸腾，把偷摸鬼混说得像特工活动，结果竟然真的有用。本来还欲言又止的其他人立刻安静如鸡，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沉默无言。
舍甫琴科本打算静悄悄地从旁边路过，却忽然被某个眼疾手快的队友一把抓住了外套袖口。他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转过身，发现拉住自己的是谢尔盖·雷布罗夫，基辅迪纳摩目前的当家前锋，比他大了两岁，已经在一线队坐稳了主力位置。之前的几次训练时他们认识了彼此，因为年龄相仿、性格相近而印象不错，目前处于一种半生不熟的状态。
“安德烈！”此时此刻，“半生不熟”的雷布罗夫正满脸微笑地看着他，充满友善地邀请道，“安德烈要不要一起来？”
“……我吗？”
舍甫琴科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或许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年轻男孩的确对“逃离教练的眼线”不由自主地有些跃跃欲试。但十几分钟之后他就对这个冲动的决定感到后悔了。最先提议的队友自告奋勇地要开车送大家一起过去，据他声称，这也是保持低调以防事情败露的一环。他的车是一辆黑色宝马E34，外形帅气，性能优秀，开出去有脸有面，唯一的缺点是五座，而他们有六个人。
“……这不符合交通规则吧？”
“能坐下不就行了。”队友麻利地打火发动，超载的豪车就这样冲出了训练中心的大门，“别废话了，反正就这么点路，又不会碰上交警。”
几个人高马大的运动员像鹌鹑一样挤在有限的空间，舍甫琴科算是瘦的，自然而然地被塞在后座中间。年轻的前锋可怜巴巴地缩着肩膀屈起腿，每一次过弯都宛如激烈的无球对抗。他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有病才会上了这辆贼车。
唉，要是能自己开车就好了，可惜他还有几个月才成年，等待驾照的日子真是令人心焦。
目的地和队友口中描述的区别不大，尤其是没多少人这点，不如说，店里的客人稀少过头了，就算现在还没到夜生活的高峰时间，卡座上的埋头喝闷酒的家伙也太零星了点，吧台里的酒保更是无精打采，一副压根不打算做生意的模样。几人要了个包厢坐下，过于反常的氛围终于让这群四肢发达的球员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对劲。但来都来了，直接打道回府未免也太丢脸。领头的队友硬着头皮点了些酒，然后左顾右盼地去出去玩飞镖和台球——是的，作为一个迪斯科舞厅，他们甚至连舞池都没开放。
舍甫琴科没跟去，留在包厢里吃了两口零食，味道很普通，还搞得嘴里干巴巴的，于是他又随意地拿过一瓶酒打开。雷布罗夫坐过来，顺手递给他一支烟。
“别紧张，安德烈。你看，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雷布罗夫收起打火机，从舍甫琴科那儿要来开瓶器，也自顾自地喝起来。
他知道这位年轻后辈是出了名得勤奋，在队里也算是比较守规矩的那一类球员，便以为舍甫琴科正为躲避教练而担惊受怕，或是心存愧疚。事实上，只要再过几个月，等两人再稍微更熟悉一些，雷布罗夫就会明白，他这位未来的锋线搭档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乖巧听话，眼下舍甫琴科这副忧心忡忡的神情，明显是另有心事。
他捏着烟，盯着那一小簇燃烧的火光出神，默默地说：“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雷布罗夫刚要开口接话，包厢外突然响起了一阵乱哄哄的喧闹声。起先他们还以为是酒客终于多起来，店家换了什么节奏激昂的音乐，炒热了大厅的气氛。然而下一秒这个猜想就被否决了。那不一样。寻欢作乐的醉汉总是步伐虚浮，而门外传来的声音却太重了。
等一下，怎么好像越来越近——
两人飞快地扭头对视，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惊恐。随即，只听“砰”一声，包厢唯一的出入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力道之大甚至让门板合页直接脱落。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帮助他们做出了最恰当的行动——两人浑身一抖，然后毫不迟疑地举起双手，毕竟面前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还有两支正对着他们的、乌漆嘛黑的手枪。
早知道这地方有猫腻！！！他就不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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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不，不需要“多年”，一分钟之后的安德烈·舍甫琴科就会将“今天真是倒霉透顶”这一想法抛之脑后，转而打从心底地为那个在更衣室门口拉住自己外套的雷布罗夫送上感谢。在这一分钟里，他先是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便是恐惧，再之后又接二连三地冒出一堆胡思乱想。直到第三个缓慢而富有规律的脚步声从门外接近，像摩西分海一样拨开两个高大的男人，轻巧地迈进灯光昏暗的包厢。
“行了，列昂，几个小孩而已，别吓唬人。”
突兀现身的女人留着一头漆黑的短发，有些凌乱的发尾垂在肩上，半遮半露的额头底下横着一对细长的眉，以及一双湛蓝的眼。她个子不矮，但裹在深灰色大衣里的身形也绝对称不上壮硕，却不过摆手一挥就让那两个男人放下枪，目不斜视地转身离开了。门口登时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儿。舍甫琴科和雷布罗夫依旧僵着身子互相使眼色，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举起的手。那个女人也一句话没说，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移动目光，扫过舍甫琴科指缝里那支还在默默燃烧的香烟和矮桌上大大小小的酒瓶，最后落在17岁少年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
那实际上只是一瞬间的事，却好像在他的视野里无限放慢、拉长。他的耳边只剩下心脏砰砰跳动的回声，胸中不知为何涌出一股强烈的羞耻与尴尬，甚至让他遗忘了恐惧，直接放下手臂，利落地将那支根本一口都没抽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呵。”他听见面前响起一声称得上温柔的哼笑，抬头时，见到橘黄的灯光在女人的眼底晕出一道淡淡的渐变色，“礼拜一就出来喝酒，你们的教练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