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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返十七岁 深夜的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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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是被热醒的。
后颈黏糊糊的,汗把校服领子洇湿了一片。她烦躁地抬起头,脸侧压着的物理卷子粘在胳膊上,扯起来时发出刺啦一声。讲台上,数学老师正背对着大家写板书,粉笔吱嘎嘎地划过黑板。窗外有人打篮球,咚咚咚,夹杂着几声笑骂。阳光斜着切进来,在课桌上劈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她盯着那条线,忽然僵住了。
这光的位置不对。这卷子……是高二的期末模拟?!
她低头。
卷子上印着“高二年级期中质量检测·数学”,右上角用红笔写着分数:43。那个“3”写得有点抖,是她自己的笔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上课别看小说!!!”三个感叹号,是数学老师写的。
林知夏盯着那个43分看了五秒。
她想起这张卷子。考完那天她在书店租了本《何以笙箫默》,上课藏在卷子底下看,被老韩从后门窗户逮个正着。卷子被撕了,书被没收了,她在走廊站了一节课。回教室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许燃还笑她“不就一本书吗至于吗”。
那是高二下学期,六月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年。
可现在,她应该在——
应该在哪儿?
马路上,对马路上,杀千刀的老板就会压榨牛马,大半夜的打电话叫他去加班,导致她憋了一肚子火,走的太急没了
怎么没的?她不记得了,好像是车。
林知夏慢慢抬起手,看了看。
十九岁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上还残留着一点洗掉的粉色指甲油——因为那会儿偷偷涂,被班主任说过一次,就只敢涂透明色。不像二十七岁的手,右手无名指侧面有一道疤,是搬家时割箱子割的。
疤没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后桌忽然被人戳了一下,然后一包辣条扔到她桌上。一个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知夏,帮我放风,我吃两口。”
是林萌萌。十七岁的林萌萌。头发比记忆里长一点,扎着半丸子头,校服领子上别着一个叮当猫的胸针。
林知夏回过头看她。
林萌萌已经把辣条拆开了,正鬼鬼祟祟往嘴里塞,见她转过来,吓得瞪大眼睛:“干嘛?你要吃自己拿啊!”
沈听晚看着她嘴角沾着的辣椒面,没说话。
林萌萌被她看得发毛:“……你没事吧?睡傻了?”
林知夏摇摇头,转回去了。
她捏着那包辣条,塑料包装袋被她的掌心捂热了。上面印着“卫龙”两个字,红色的,土土的。她记得这个包装。后来卫龙改版了好几次,包装越来越高级,再也不是这个味儿了。
她想起林萌萌后来去了哪儿——英国。读研,然后留在那边工作了。朋友圈偶尔晒照片,金发碧眼的老公,混血的小孩,过圣诞节的时候会在壁炉前挂袜子。她们后来没怎么联系了,只在同学群里互道过新年快乐。
前年林萌萌回国过一次,同学聚会,她没去。那会儿她正在跟一个傻逼客户扯皮,请不了假。
林知夏把辣条放在桌角,用笔袋压住。
窗外有人喊:“宋之洐!传球!”
阳光更斜了一点,照在她手背上,热的。
不是梦。
林知夏慢慢抬起头,看向讲台。数学老师还在写板书,粉笔灰在光柱里打着旋儿落下。黑板上是一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画得乱七八糟。她记得这个老师姓陈,外号老陈醋,因为总爱说“你们现在不努力,将来只能喝醋”。
老陈醋还活着吗?她不知道。后来同学群里没人提。
讲台下,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在照镜子补唇膏。头顶的风扇吱呀呀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一切都在正常进行,像无数个普通的高二下午。
沈听晚坐在那里,手心慢慢出了汗。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卷子。
43分甚至这个三还是她自己写的。
她想起来了。这次期末考之后,会放一个暑假。那个暑假她什么都没干,每天追剧、睡觉、和林萌萌去校门口喝奶茶。开学之后分班,她和林萌萌没分到一个班,慢慢就淡了。再后来——
“林知夏。”
她猛地抬头。
数学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正看着她:“第三题,上来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笑声。有人在说“完了完了”,是林萌萌的声音。
林知夏站起来。
粉笔在讲台上放着。黑板上的题她早就忘了怎么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热得有点不真实。
她朝讲台走去。
经过林萌萌座位的时候,林萌萌悄悄拽了一下她的校服下摆,压低声音说了句:“加油,我帮你翻书了,答案是2。”
林知夏没回头。
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粉笔是白的,有点潮,捏在手里凉凉的。黑板擦放在一边,上面沾满粉笔灰。她面对着满黑板的公式和辅助线,背对着全班同学——
二十七岁的林知夏,站在十七岁的讲台上,忽然笑了一下。
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化不开的,迟来的十年的酸涩,她还活着。
可然后呢?
粉笔在她指尖转了半圈。她盯着那道题——立体几何,求二面角的余弦值。她当年就不会,后来当了社畜更不会。林萌萌说的答案是2,但余弦值能等于2吗?她隐约记得余弦定理好像是在什么范围里,但具体是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二十七岁的大脑,装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房租什么时候交,KPI还差多少,甲方喜欢什么风格的PPT,相亲对象的微信号怎么婉拒。
而这些——正弦余弦、椭圆双曲线、文言文实词虚词、英语单词的过去分词——早就在某年某月,被她一点一点忘干净了。
“林知夏?”老陈醋在身后催,“会不会?”
“不会。”
她答得干脆。
底下又笑起来。有人起哄“林知夏今天好刚”,有人说“她是不是中暑了”,林萌萌在后面急得直跺脚,用口型拼命喊“2啊2啊”。
林知夏看见了。
但她只是把粉笔放回粉笔盒,转过身,看向老陈醋。
“陈老师,”她说,“我真的不会。但是——”
她顿了顿。
全班忽然安静下来。连老陈醋都愣了一下。
“但是什么?”
林知夏看着他。五十二岁的老陈醋,头发还黑着,背还挺着,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骂人能把走廊都震三震。
她想起后来听说的消息。老陈醋在她毕业后的第五年查出了肺癌,不到半年就走了。同学群里有人发了讣告,她点了进去,看了一眼照片,然后退出来。那会儿她正在加班,连点蜡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她说,“您少抽点烟。”
全班静了一秒。
然后笑声炸开了,比刚才更大。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喊“林知夏你疯了吧”,连老陈醋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变成一句:
“滚下去。”
林知夏就滚下去了。
她走回座位,经过许燃的时候,看见他已经醒了,正趴在桌上扭头看她,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但嘴角翘着,像在笑。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让他少抽点烟。”
“为什么?”
林知夏看着他。十七岁的许燃,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校服袖口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很亮,像是什么都不懂,又像是什么都懂。
她后来见过他二十七岁的样子。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同学聚会那天,他坐在她对面,隔着圆桌和一桌菜,问她:“你过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林知夏?”许燃拿手在她眼前晃,“问你呢,为什么让他少抽点烟?”
林知夏回过神。
“没什么,”她说,“就是忽然想说了。”
许燃看了她两秒,然后笑起来:“神经病。”
他转回去,继续趴着睡了。
林知夏坐在座位上,把那张43分的卷子摊开,铺平。卷子上除了分数和那行字,还有她当时瞎画的涂鸦——角落里有朵小花,画得歪歪扭扭的。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下课铃响了。
哗啦啦的人潮涌出教室,有人喊“吃饭去吃饭去”,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从后面跑过来,一巴掌拍在许燃肩上——“打球去!”
林萌萌从后面探过头来:“知夏,吃饭去?”
林知夏转过头看她。
十七岁的林萌萌,站在过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半丸子头上,照在她叮当猫的胸针上,照在她因为偷吃辣条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嘴角上。
“好。”林知夏说。
她站起来,跟着林萌萌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里空了一大半。风扇还在吱呀呀地转。阳光照在课桌上,照在那张43分的卷子上,照在那朵她画的小花上。
她忽然想哭。
但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走廊里。
走廊很吵。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讨论中午吃食堂还是去外面。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金色。
林萌萌走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你刚才真的疯了你知道吗?老陈醋脸都绿了,我差点笑死——对了,你数学第三题真不会啊?答案是2啊,我翻书给你看的——”
“萌萌。”
“嗯?”
林知夏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能再见到你真好。就是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英国。就是我们以后不要慢慢变淡。就是——
“就是什么?”林萌萌歪着头看她。
林知夏笑了一下。
“就是,”她说,“中午吃什么?”
“食堂啊,还能吃什么。”林萌萌翻了个白眼,“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奇怪就奇怪吧。”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进六月的阳光里。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她听见有人喊“宋之洐传球”,然后是一阵笑声,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
没看清。只看见一群穿校服的男生,跑着,跳着,抢着一颗球。
阳光很烫。
风很热。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塑胶跑道被晒焦的味道,有谁刚从小卖部买来的冰棍的味道。
林知夏站在二零零九年的六月的阳光里,忽然觉得——
活着真好。
真的,活着真好。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