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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墙角下的旧事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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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先是几场冷雨,再是一夜北风,气温就跌了下去,好像有人偷偷拨了一下季节的开关。
晚修铃响过之后,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操场边缘那堵矮墙照得半明半暗。夏安锦从教室后门溜出来的时候,顾夜渊已经在墙根下坐着了。
他没有回头,只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旁边多了一道影子。
“你倒是挺会找地方。”夏安锦在他旁边坐下,把校服外套拢了拢,“之前翻墙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儿这么隐蔽?”
“你每次翻墙只抬头看墙头。”
夏安锦被堵了一下,啧了一声,靠上墙面。
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砖缝里的凉意还是透了上来。他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领口里。
顾夜渊坐在他旁边,姿势比平时放松一些。两条腿伸直,手掌撑在身体两侧,脸微微扬着,像是在看远处那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
晚修的教室灯火通明,隔着一段距离,那些声音就被稀释了。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念英语单词,断断续续的,像是催眠的背景音。
“你以前在老家过过冬吗?”夏安锦忽然问。
顾夜渊偏过头,路灯的光从他右侧打过来,在鼻梁上划出一道浅金色的线。
他摇摇头:,“没有,一直在城里。”
“那可惜了。”夏安锦把下巴埋进领口里,声音变得有点闷,“老家的冬天才叫冬天。早上起来窗户上全是冰花,院子里盖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有一年过年,我爸买了一箱鞭炮放在柴房里。他跟我说不能碰,我答应了。但那天下午我哥不在家,我就偷偷拆了一盒。拿了一根香,点着了,想找个地方放。结果太紧张,手一抖,把整箱都点着了。”
他顿了顿,像在回味什么。
“那声音真的很大,跟打雷似的,我整个人都懵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我回过神来,柴房已经黑了一大片。”
顾夜渊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爸冲出来,他当时手上还拎着锅铲。”夏安锦比划了一下,“他追了我三条田埂,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角弯着,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睫毛投下来一小片影子。
顾夜渊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
“你哥呢?”
“大冰块在旁边看热闹。”夏安锦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从头到尾没帮我说一句话。后来我爸罚我抄家规,抄了整整一百遍,他还给我送橘子。”
他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一下。
“不过那个橘子是酸。”
顾夜渊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一片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上。
“你小时候挺能惹事。”
“那当然。”夏安锦理直气壮的回答,“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做个混世魔王。”
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灌进领口里。夏安锦打了个冷颤,把手缩进袖子里,往墙根处又缩了缩。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顾夜渊还是那个姿势,两条腿伸直,手掌撑在身后。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是,他的肩膀没有绷着。
夏安锦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你呢?你小时候干嘛?”
他问得随意,像是随口带过。但问出口之后,四周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操场那边传来橡胶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
顾夜渊想了想。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看书,做题。”
夏安锦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他偏过头去看顾夜渊的侧脸,发现他的视线落在远处那几棵掉光叶子的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问完后,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但顾夜渊还是点点头。
“嗯。”
他声音很轻,仿佛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夏安锦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校服领口又往上拉了拉。冷风吹过来,他吸了一下鼻子。
安静了大概几秒,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顾夜渊面前。
“你手冷不冷?”
顾夜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不冷。”
“你摸一下。”
夏安锦没等他动手,自己先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骗人。你手比我还凉。”
顾夜渊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接话。
夏安锦把自己的手收回去,重新揣进口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冬天手凉的人,小时候肯定没烤过火。”他说,“老家的冬天,家家户户都烧炭。我跟大冰块抢火盆,他把我的拖鞋烤化了,气得我三天没跟他说话。”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填补刚才那阵短暂的安静。
顾夜渊安静的听着,始终没有接话,但视线从树梢上收了回来,落在身边那个人被路灯拉得斜长的影子上。
风又吹过来一次,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楼上有扇窗户没关严,被风拍得响了一下。
“你冷吗?”夏安锦过了一会儿又问。
“不冷。”
“那你怎么不动?”
“不想动。”
“你这个人真的……”夏安锦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了,“算了,你不冷就行。”
他靠在墙上,抬头看着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教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晚修的下课铃还没有响起。操场上的路灯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圈。
顾夜渊坐在那里,他发现今晚坐了很久,却一直没觉得冷。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没什么特别的变化,没有红,也没有发抖。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风还在吹,但那种熟悉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意,好像变淡了。
他侧过脸,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夏安锦缩着脖子,校服拉链拉到最高,露出一小截下巴。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放空。
“你不回教室?”顾夜渊问。
“急什么。”夏安锦眼皮都没抬,懒洋洋的回答,“反正回去也是写卷子,无聊的快要发霉了。”
顾夜渊没有催他。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风穿过操场,吹动墙根底下那几丛枯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灰白的墙面照得像一张泛黄的照片。
夏安锦忽然叫他:“制冷机。”
“嗯?”顾夜渊疑惑的看着他。
“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他偏过头,夏安锦还是那副缩着脖子、半阖眼睛的样子。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困意照得很清楚。
“没觉得。”顾夜渊摇摇头。
夏安锦睁开一只眼看他,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顾夜渊看回远处那几棵光秃秃的树:“今年冬天,好像确实没那么冷。”
夏安锦看了他两秒,然后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墙根下,在晚修还未结束的安静里,等着下课铃响。
风还在吹,但确实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