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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停电 停电夜的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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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天气忽然翻了脸。下午还是闷热的晴天,傍晚乌云就从西边压了过来,一层叠一层,把整栋实验楼裹进灰蒙蒙的暗色里。
夏安锦坐在实验室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梧桐树,手里的笔转了三圈,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要下雨了。”他说。
旁边的顾夜渊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像一艘不受风浪影响的船。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
“那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夜渊停了一下笔,侧头看了窗外一眼:“嗯,要下雨了。”
夏安锦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啧”,低头继续跟面前的电磁感应大题搏斗。
风越来越大,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开一道缝,窗帘被掀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教室里挥舞。
前排有人起身去关窗,拉了几下没拉动,赵恒从最后一排冲上去帮忙,两个人合力才把窗扇按回去。
“这台风也太猛了。”赵恒甩了甩手上的灰。
“这不是台风。”许澄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天气预报说是强对流天气,暴雨加雷电。”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从窗外劈下来,把整个教室照成惨白色,紧接着是雷声,轰隆隆的,从头顶滚过去,震得玻璃都在发抖。
教室里的灯闪了几下。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天花板。
第一排的女生小声说:“不会停电吧——”
话音未落,灯突然灭了,整个实验室陷入一片漆黑。
短暂的安静之后,各种声音同时炸开。有人喊“卧槽”,有人笑出声,有人借着手机的光开始收拾东西。
赵恒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中气十足:“周老师——这还上不上了?”
讲台上传来一声摸索的响动,周老师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安静,安静!备用电源十分钟后启动,所有人坐在原位不要动。”
手机屏幕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黑暗中忽然冒出一片萤火虫。夏安锦也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前排,照出一张张被白光映得发青的脸。
他转过头,光落在顾夜渊身上。
那个人还保持着一分钟前的姿势——笔搁在纸上,背挺得很直,手电筒的光把他的侧脸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轮廓比平时更深。
“你不怕黑?”夏安锦问。
顾夜渊转过头,光线打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不怕。”
“那你借个光给我。”夏安锦把手机立起来,让光打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我这题还没写完。”
顾夜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都停电了你还在意那题”。他只是把自己那盏手机灯也打开了,放在桌角。
两束光交汇,把桌面上那张皱巴巴的卷子照得清清楚楚。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聊天,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周老师打着手电筒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确认人数之后回到讲台,说已经联系了总务处,电力很快会恢复。
很快是多久,没人知道。
夏安锦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那道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看上去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
顾夜渊居然还在写题,手机的光不够亮,他低着头,脸离纸面很近,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安锦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把光往那边挪了挪。
顾夜渊抬起眼。
“你那太暗了。”夏安锦说,“眼睛瞎了还得我送你去医院。”
顾夜渊顿了一下,重新低下头。但夏安锦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
停电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十分钟过去,灯没亮。二十分钟过去,还是没有动静。周老师又打了一通电话,挂断之后语气有点微妙:“线路故障,正在抢修。”
有人开始在教室里走动,手机灯的光柱晃来晃去,像一场小型的、沉默的灯光秀。
夏安锦早就写不下去了。他把卷子推到一边,趴在桌上,侧着脸看顾夜渊。
“制冷机。”
“嗯。”
“你暑假都干什么?”
顾夜渊终于放下笔,想了想:“做题。”
“除了做题呢?”
“……”
“不是吧?”夏安锦的声调往上扬了一点,“暑假两个月,你就做题?”
“偶尔也看书。”
夏安锦沉默了两秒,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真的好无聊。”
顾夜渊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无聊,以前的暑假,每一天都长得像不会结束。早上起床,吃饭,做题,吃饭,做题,睡觉。太阳升起又落下,日历撕掉一页又一页,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个炎热聒噪的夏天,他认识了旁边这个人。
“你呢?”他问。
夏安锦从手臂里抬起头:“我什么?”
“暑假干什么?”
夏安锦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打游戏打到凌晨,睡到中午。下午有时候跟我妈去超市,有时候跟我爸看电影。”他顿了顿,“偶尔也写作业,开学前三天。”
顾夜渊看着他,光从手机灯里透出来,把夏安锦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他说起游戏的时候语速会变快,说起爸妈的时候眼角会弯下去一点。
“你打过街机吗?”夏安锦忽然问。
顾夜渊摇头。
“不是吧,你连街机都没打过?”夏安锦从椅子上坐直了,“拳皇呢?三国战纪呢?合金弹头呢?”
顾夜渊还是摇头。
夏安锦看着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从外星球来的人。
“下次我带你去。”他说,“学校后面那条巷子,有一家电玩城。你不知道?”
顾夜渊确实不知道,他每天的路线上学放学,两点一线,从不拐弯。
“算了,你不知道很正常。”夏安锦摆摆手,“反正下次带你去。”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雷声比上一次更近,震得人耳膜发麻。
雨终于落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直接倒下来的,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夏安锦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
“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要是停不了,咱们是不是得在这儿过夜?”
顾夜渊看了他一眼。
夏安锦的表情里没有害怕,甚至有一点跃跃欲试。
“会停的。”顾夜渊说。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说的。”
夏安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制冷机,你居然看天气预报?”
顾夜渊沉默了一会儿: “手机上会推送。”
“那你明天天气怎么样?”
顾夜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晴。”
夏安锦笑得更开了:“行,那我明天不带伞了,你说的。”
顾夜渊没有接话。但夏安锦注意到,他低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教室里有人开始刷剧,有人打起了盹,周老师靠在讲台边,手电筒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漫出一圈白色的光晕。
夏安锦趴在桌上,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梧桐树上。
“制冷机,你有没有觉得,停电也挺好的?”
顾夜渊转过头,看着夏安锦的侧脸。
夏安锦没有看他,仍然盯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斑。
“平时上课不能说话,下课又没有时间聊。”他说,“现在好了,反正也走不了。”
顾夜渊听着那些话,没有回应。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和远处的雷声。手机灯的光慢慢暗下去,夏安锦把它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
“你困不困?”他问。
“不困。”
“那你也别做题了。”夏安锦把顾夜渊面前那张卷子抽过来,叠了两下,塞进自己书包里,“陪我聊天。”
顾夜渊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收走,没有阻止。
“聊什么?”
“随便。”夏安锦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声音很轻,“比如你小时候最喜欢什么课?”
顾夜渊想了很久。
“数学。”
“为什么?”
“因为对错分明。”
夏安锦眨眨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个答案背后藏着什么——那些模棱两可的、没有标准答案的东西,顾夜渊不擅长,也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面对。
“我小时候最喜欢体育。”夏安锦说,“因为不用坐教室。”
顾夜渊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体育课变少了,就开始喜欢睡觉。”
顾夜渊嘴角动了一下。
“你又笑了。”他说。
“没有。”
“有。我看见了。”
顾夜渊别过脸,看向窗外。
雨小了一点,雷声也渐渐远去。手机灯的光在一明一灭之间,把他的侧脸映成忽明忽暗的剪影。
夏安锦盯着那个剪影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灯突然亮起。
白光骤然灌满整间教室,所有人都被晃得眯起眼睛。有人欢呼,有人伸懒腰,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
周老师在讲台上喊:“电力恢复了!把东西收好,今晚集训到此结束,明天正常!”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椅子被推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脚步声混在一起。
顾夜渊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夏安锦从他书包里把那张卷子抽出来还给他。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嗯。”
“那明天你还来吗?”
顾夜渊拉上书包拉链,瞥了他一眼。
“来。”
夏安锦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夜渊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拎着书包,正看着他的方向。
“走吧。”夏安锦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全部亮起,惨白惨白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梯间里回荡着脚步声,有人从楼上跑下来,咚咚咚的,很快又消失在楼下。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夏安锦忽然开口。
“你今天说了好多话。”
顾夜渊垂下眼。
“有吗?”
“有。”夏安锦笑着往外走,“比以前加起来都多。”
推开大门,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地面还积着水。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一点,露出几颗很淡的星星。
夏安锦踩进一个水坑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毫不在意,继续往前走去。
顾夜渊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水坑。
“制冷机。”夏安锦忽然开口。
“嗯。”
“明天晚上你带伞。”
顾夜渊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天气预报说晴?”
“我说的你也信?”夏安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就随口一说。”
顾夜渊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夏安锦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摇一晃的。
他低下头,踩进另一个水坑里。
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