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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 元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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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二十三年,腊月十九。崔序景死了六年了。
代章雁是被一阵咳嗽吵醒的。不是自己的咳嗽,是窗外那只老乌鸦,停在寿康宫的屋檐上,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又一声。她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帐顶的暗纹是五福捧寿,金线绣的,年头久了,颜色发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她今年三十五岁。可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老得像是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把几辈子的事都过完了。
“太妃醒了?”帐子外头传来春芜的声音。春芜是周姑姑的徒弟,周姑姑三年前出宫养老去了,临走前把春芜托付给她,说这丫头忠心,靠得住。春芜确实忠心,也靠得住,就是话多。每天从早到晚说个不停,像是怕她闷着。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太妃昨儿个睡得晚,奴婢没敢早叫。”
辰时三刻。六年前的辰时三刻,她第一次听说崔序景的死讯。那时候她还在剪梅花,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继续剪。她记得那枝梅花插进胆瓶里,端详了一会儿,又取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插进去。
她已经六年没有剪过梅花了。
“太妃,该起身了。今儿个天冷,多穿些。”
春芜服侍她穿衣洗漱,又端来一碗红枣糯米粥,两块桂花糕。她喝了半碗粥,吃了一块糕,第二块咬了一口,放下了。
“不好吃吗?”春芜问。
“太甜了。”
春芜看了看那块糕,又看了看她,没有说话,收走了。
吃完早饭,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雪还没扫,厚厚的一层,白得晃眼。几只麻雀落在雪地上,蹦蹦跳跳的,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她看着那些麻雀,看了很久。麻雀们玩够了,扑棱棱飞走了,飞过宫墙,飞到外头去了。
她忽然想,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刚入宫那几年,她天天想,想家,想母亲,想章莺章鸿章麟,想丞相府的石榴树,想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后来不想了。不想了之后,日子就好过多了。
“太妃,外头冷,进去吧。”
“再坐一会儿。”
春芜不再劝,回屋拿了一件鹤氅出来,披在她肩上。不是那件玄色的,那件她让烧了。这件是灰鼠皮的,素净,暖和,是阿宁去年冬天让人送来的。
阿宁。想到阿宁,她的嘴角弯了弯。阿宁出嫁两年了,驸马待她好,公婆也和气,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白白胖胖的,眉眼像阿宁,哭起来像他外公——这是阿宁信里说的。她还没见过那个孩子。出宫不方便,阿宁进宫也不方便,母女俩一年也见不了几面。
“太妃,有客来。”
她愣了一下。客?谁会来寿康宫?她已经很久没有访客了。
春芜领着一个年轻妇人走进来。那妇人穿着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股英气。
代章雁看着那张脸,忽然愣住了。
“章莺?”
那妇人笑了,眼眶却红了:“姐姐。”
代章雁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章莺快步走过来,扶住她。姐妹俩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章莺老了,不是真的老,是那种被日子磨出来的老。眼角的细纹,鬓边的风霜,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她才二十七岁。
“你怎么来了?”
章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代章雁伸手替她擦掉,动作很轻,很柔。
“别哭。哭了不好看。”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这话是谁说过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人,也这样替她擦过眼泪。
章莺擦了擦眼睛,勉强笑了笑:“姐姐,你瘦了。”
“你也瘦了。”
姐妹俩在廊下坐下,春芜端了茶来。章莺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有件事……”
“什么事?”
“二哥……章鸿,他要成亲了。”
代章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章鸿,她那个从小就跟在她身后跑、说要保护她的弟弟,终于要成亲了。他在边关待了十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沉稳的将领。十年前他离开京城的时候,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现在他已经二十五了,是手握兵权的将军了。
“哪家的姑娘?”
“是秦将军的女儿。秦姑娘从小在边关长大,性子爽利,骑射俱佳。二哥说,她比他还能打仗。”
代章雁笑了:“那好啊。章鸿从小就犟,得有个厉害的管着他。”
章莺也笑了:“可不是。娘高兴坏了,天天张罗着操办婚事。父亲也高兴,说章鸿总算开窍了,知道娶媳妇了。”
姐妹俩说着话,说着说着,又说到了章麟。章麟去年中了进士,点了翰林,是崔家——不,是崔序景家——是太常寺卿崔大人家,和崔序景家没有关系了。章麟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文章写得好,人也方正,很得上官器重。母亲说他像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端方持重,将来必成大器。
章莺说完了家里的事,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出宫?”
代章雁愣了一下。出宫?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入宫二十多年,她早就不做这种梦了。
“皇上……当今皇上,不是先帝。太后也薨了。姐姐若是想出宫,我去求皇后娘娘……”
“不用了。”代章雁打断她,“我在这儿挺好的。”
章莺看着她,眼睛里有些心疼,却没有再劝。
姐妹俩又坐了一会儿,章莺要走了。她如今是赵家的少夫人,上有公婆,下有儿女,出来一趟不容易。
代章雁送她到门口。章莺走到门槛那里,忽然回过头来。
“姐姐,”她说,“崔公子的事……我们都知道。”
代章雁的心漏跳了一拍。
章莺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那年他出事之后,父亲在朝上拼了命地替皇上搜罗太后的罪证。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他。父亲说,崔家那孩子是个好的,不能让他白死。”
代章雁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姐姐,”章莺握住她的手,“这些年,你受苦了。”
章莺走了之后,代章雁一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天又阴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塌下来。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春芜出来劝了好几回,她都不肯进去。
她在想章莺说的那些话。父亲说,崔家那孩子是个好的,不能让他白死。
父亲知道。父亲什么都知道。可是父亲从来没有问过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任何异样。他只是默默地做着他能做的事,替那个年轻人讨回一个公道。
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她已经不会哭了。
那天下午,她让人把樟木箱子搬出来。那口箱子跟了她二十多年,从长秋宫到寿康宫,搬了好几回,木头都旧了,雕花也模糊了,可她还是舍不得扔。
她打开箱子,把那些画一卷一卷取出来。
画上的人,都是同一个。十七岁的崔序景,二十岁的崔序景,二十五岁的崔序景。站在杏花底下的,站在月光底下的,站在雪地里的。笑着的,不笑的,看着她的,不看她的。她画了这么多年,画了几十幅,每一幅都不一样,每一幅都一样。
她把那些画一幅一幅展开,看一会儿,放到一边。看到最后一幅,她的手停住了。
那幅画不是她画的。是崔序景画的。画的是她,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鹅黄的春衫,站在一树杏花底下,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那年春日琼林宴上,她偷偷跑去找他,把玉佩塞进他手里,他借了纸笔,就在杏花树下的石桌上画的。画完之后递给她,说:“送给你。”
她收起来了。收了很多年。收在箱底,和那些信、那枚印章、那两枝玉梅放在一起。
她看着画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画里的姑娘笑得真好看。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求而不得。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春天有花,秋天有月,夏天有风,冬天有雪。她以为她会嫁一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她以为的,全都没有实现。
可是她不后悔。她不后悔那年春日琼林宴上偷偷跑出去,不后悔把玉佩塞进他手里,不后悔在宫里认出他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不后悔那些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像贼一样的日子。她什么都不后悔。
她把那些画收起来,只留下最后一幅。然后她让人在院子里生了一个火盆。
春芜吓了一跳:“太妃,这些画……”
“烧了。”
春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蹲在火盆边,一幅一幅地往里放。
纸碰到炭火的那一瞬间,猛地卷起来,边缘迅速变黑,蔓延,吞噬。画上的人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后是衣袍,然后是整个人,最后只剩下一团灰烬,轻飘飘地,落进炭灰里。
她看着那些画一张一张变成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最后一幅,是那幅她自己。画里的姑娘站在杏花底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烧了吧。”她说。
春芜接过画,放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舔舐着那张纸。杏花先没了,然后是天,然后是那件鹅黄的春衫。最后是那双眼睛。
那双有光的眼睛。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看着那双眼睛一点一点消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消失了。是那个十五岁的姑娘,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春日,是那个站在杏花底下的人。
全都没有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十五岁,春日融融,杏花开得正好。她站在杏花底下,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月白的袍子,温和的眉眼,手里拿着一枝杏花。
“你找谁?”他问。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想不起自己要找谁。
“找你。”她说。
他笑了,把杏花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看那枝花。五瓣,粉白,还带着露水,凑近闻一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再抬起头,他已经走远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走过杏花林,走过那座小桥,走到天边的云彩里去。
她想喊他,张了张嘴,却喊不出声。她低头看手里的花,花变成了玉佩。白玉的,雕着一枝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字——“长明”。她攥着那枚玉佩,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风从远方吹来,吹落了杏花,吹散了云彩,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梦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窗纸上,亮晃晃的。
她躺在榻上,看着那一窗日光,很久没有动。
春芜推门进来,看见她睁着眼睛,吓了一跳:“太妃,您醒了?”
“嗯。”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六年前的辰时三刻,她第一次听说崔序景的死讯。原来已经过了六年了。原来六年也不过是一转眼的事。
她坐起来,春芜服侍她穿衣洗漱。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袄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纂儿,斜斜插着一根玉簪。没有戴首饰,没有敷脂粉,干干净净的,像是要去见什么人。
“太妃,今儿个去哪儿?”
“去御花园。”
春芜有些意外:“太妃好久没去御花园了。”
“嗯。想去看看。”
她带着春芜,慢慢往御花园走。路上遇见几个宫女太监,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行礼。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二十多年了,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御花园里的海棠早就谢了,梅花也快开败了,零零落落的几朵挂在枝头,像是舍不得走。她站在一棵老梅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红梅,开得正好,五朵花瓣,红艳艳的,像是用血染过一样。
“太妃,这花开得真好。”春芜说。
“嗯。”
她伸出手,折了一枝。梅花的枝干很硬,不太好折,她用了些力气,才把那枝花折下来。花枝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她拿着那枝梅花,慢慢往前走。走过那条甬道,走过那道门,走到那座荒废的庭院前。
庭院还是老样子。杂草丛生,破败不堪,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太妃,这地方太破了,别进去了……”
她没有理春芜,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到处都是雪,厚厚的,没有人踩过。她的靴子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停下来。
就是这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他坐在角落里,靠着墙,双手被绑在身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她蹲下来,把那碗姜汤递到他嘴边。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住了。他说:“娘娘,臣走不了。臣的腿,断了。”
她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把梅花插在雪地里。
“太妃……”春芜站在远处,不敢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枝梅花。
“太妃,您……”春芜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她没有回答。她在等人吗?也许吧。等了六年了。等一个人,不会再回来的人。可是她还是等。每天等,每月等,每年等。等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等得头发都白了,等得眼泪都干了,还是在等。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扶着老槐树的树干,站了一会儿。树干很粗,很糙,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像是被岁月刻出来的。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只是往外走。走出那个庭院,走过那道门,走过那条甬道,走到御花园的尽头。那里有一道小门,平时锁着,很少有人走。
她站在那道门前,伸出手,推了推。门没有开。
“太妃,这门是锁着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门。门的那边是什么?是另一条甬道,通向另一座宫殿,通向另一扇门。一扇一扇的门,一道一道的墙,一层一层的宫禁,把她困在这里,困了二十多年。她出不去。这辈子都出不去。
“太妃?”春芜轻轻叫了一声,“您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门还是关着的,紧紧的,严丝合缝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笑了一下。
“走吧。”
回到寿康宫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春芜服侍她换了衣裳,端上午饭。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块桂花糕。她喝了一碗粥,吃了一碟小菜,桂花糕没有动。
“太妃,今儿个的糕不甜,您尝尝?”
“不吃了。”
春芜不再劝,收走了碗筷。
下午,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到廊下坐了一会儿。天又阴了,风更冷了,像是要下雪的样子。春芜劝她进去,她不肯。
“太妃,您这样会冻着的。”
“冻不着。”
春芜没有办法,只好又拿了一件斗篷出来,给她披上。她坐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光秃秃的树,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麻雀。麻雀们又来了,在雪地上蹦蹦跳跳的,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句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是谁说的?记不清了。好像是小时候,父亲说的。父亲说,这世上的生灵,不分大小,都有它的活法。麻雀小,飞不高,可是它也能活。活得好好的。
她是一只麻雀。飞不高的麻雀。
可是她也活了。活了二十多年。活得好好的。
傍晚的时候,雪终于下来了。纷纷扬扬的,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了。她坐在廊下,看着那些雪,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梅花上。梅花已经快败了,被雪一压,弯下腰去,像是要断了。
“太妃,进去吧,雪大了。”
“再坐一会儿。”
春芜叹了口气,不再劝,回屋拿了一个手炉来,塞进她手里。手炉很暖,暖得她手心发烫。可是她的心是冷的。冷了很多年了,怎么捂也捂不热。
她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雪天,她站在宫门口,看着送葬的队伍从崔府出发。他是以“崔氏长子”的身份下葬的,牌位进不了祠堂,棺木走的是偏门。太后没有来。她也不能去。她在雪里站了三个时辰,回去的时候,小宫女替她解斗篷,手抖得厉害——那件玄色的鹤氅,肩头已经冻成了冰壳,脱下来,竟直直地立在地上。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六年前,她还能哭。现在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天黑了。春芜在屋里点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暖暖的。她坐在廊下,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太妃,该用晚膳了。”
“不吃了。”
“太妃……”
“你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春芜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她一个人坐在廊下,听着雪落下来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也许什么也没说。只是风,只是雪,只是这个安静的、漫长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夜晚。
她从袖中摸出那两枝玉梅。一枝是他的,一枝是她的。她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玉梅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温润润的,带着她的体温。她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崔序景。”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只有风,吹过廊檐,呜呜地响。
“崔序景。”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她笑了一下。六年了,她叫了他无数次,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她知道不会有人应的。他已经死了。死了六年了。埋在城外不知哪座荒山上,连块碑都没有。可是她还是叫。叫了六年,叫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叫得喉咙都哑了,还是在叫。
她握着那两枝玉梅,闭上眼睛。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手心里,凉凉的。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今天才累的,是累了很多年了。从入宫那天起,就一直在累。累得走不动了,累得喘不过气了,累得不想再撑了。
“太妃!”春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太妃,您快进来!”
她没有动。她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听着雪落下来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叫她的名字。
章雁。章雁。章雁。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哭了。可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心里,落在那两枝玉梅上。
“崔序景。”她叫了最后一声。
这一次,有人应了。
“嗯。”
她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人。月白的袍子,温和的眉眼,站在雪地里,看着她。他的头发是黑的,脸是年轻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个瘦得脱了形的、腿断了的、坐在角落里等死的崔序景。是十七岁的崔序景。春日琼林宴上,站在杏花底下的崔序景。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你来了。”他说。
“嗯。”
“走吧。”
“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他的手很白,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
他的手很暖,很软,像是从来没有握过刀,没有握过笔,没有握过那些冰冷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他的手就是他的手。十七岁的崔序景的手。
他握着她,轻轻拉了一下。
她站起来。腿不麻了,不累了,不疼了。她站起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他还是那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她还是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走吧。”他又说。
“好。”
她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过廊下,走过院子,走过那道门。雪还在下,可是她不觉得冷。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整个人都热起来了。他们走过那条甬道,走过御花园,走过那座荒废的庭院。庭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可是枝丫上挂满了雪,像是开了满树的花。
“你看,”他指着那棵树,“好看吗?”
“好看。”她说。
他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那道小门——门开了,不知道是谁开的。门的那边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那扇门也开着,门的那边是另一条甬道。一扇一扇的门,一道一道的墙,全都开着,全都亮着。尽头有一道光,白白的,亮亮的,像是太阳,又像是月亮,又像是很多很多盏灯。
“那是什么?”她问。
“是家。”他说。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很稳,不急。雪在他们身后落下来,把那些脚印一个一个盖住,盖得严严实实的,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
走到那道光前面,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雪。雪把什么都盖住了。那些宫墙,那些殿宇,那些门,那些窗,那些她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雪。干干净净的,白茫茫的雪。
“走吧。”他说。
她回过头,看着他。
“好。”
她握着他的手,迈进了那道光里。
春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太妃还坐在廊下。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袄裙,头发还是昨日的纂儿,斜斜插着一根玉簪。她靠着廊柱,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雪落在她肩上,落了她一身,厚厚的,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她手里握着两枝玉梅,握得紧紧的,怎么掰也掰不开。
春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太妃的脸。太妃的脸上有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太妃笑过了。这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疼。
后来,有人把太妃抬进了屋里。有人给她换了衣裳,梳了头发,整理了遗容。有人去通报了皇后娘娘,有人去通报了阿宁公主,有人去通报了丞相府。寿康宫里人来人往,忙忙碌碌的,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可是春芜一直站在廊下,没有动。她看着太妃坐过的地方,看着那两枝玉梅被取出来放在桌上,看着那些雪一点一点融化,变成水,变成汽,变成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太妃昨天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她以为太妃在说梦话,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梦话。
太妃说:“来了。”
来了。
谁来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太妃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代章雁死后第三天,阿宁公主进宫整理遗物。
她在太妃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她的,只有几行字:
“阿宁吾儿:见信如晤。娘走了,不要难过。这辈子,娘过得很好了。有家,有你,有他。足够了。那两枝玉梅,一枝烧给我,一枝留给你。往后,你就是娘的长明灯。好好活着,替娘好好活着。娘。”
阿宁握着那封信,在寿康宫里坐了一整天。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把那枝玉梅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凉凉的,硌得生疼。可是她没有摘下来。她一直戴着,戴了一辈子。
代章雁死后第七天,丞相府的老夫人——她的母亲——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母女俩走的日子,差了七天。
有人说,老夫人是去找女儿了。也有人说,是女儿来接母亲了。
代章雁死后第三年,章鸿从边关回来。他在太妃的灵位前跪了一整天,一句话也没有说。走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可是没有哭。
他后来再也没有去过寿康宫。
代章雁死后第十年,章莺也走了。走之前,她对儿女说:“把我葬在你姨母旁边。”
章莺死后第五年,章麟官至礼部侍郎。他为太妃和崔序景立了一块碑,埋在城外那座荒山上。碑上只刻了六个字:“崔序景代章雁。”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官衔封号,什么都没有。只有六个字。并排写着,像是两个人肩并肩站在一起。
崔序景。代章雁。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故事。只有风知道,只有雪知道,只有那座荒山上的野草和野花知道。
很多年后,有人在京城的一家旧书铺里发现了一卷画。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公子,月白的袍子,站在杏花底下,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画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春日迟迟,再遇无期。”
没有人知道这卷画是谁画的,也没有人知道这行字是谁写的。只是那画上的杏花开得真好,粉粉的,嫩嫩的,像是刚从梦里开出来的。
像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一个很好看的人。见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忘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