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死神今天也在救世》k9b7

5、哭泣 失控的泪水

　　如果让伯恩再选一次，他一定不会选择在琳达的面前辱骂米卡。

　　他现在感到一阵浓浓的悲伤，从眼眶的绿色火焰里，尽管伯恩早已忘记了哭泣是什么感觉，但现在他好像有些想起来，首先是空荡荡的胸膛好像被石头填满，坠也坠不下去，然后是眼眶中抑制不住的酸涩，可惜他的泪腺已经全然没有了，他只好把升腾的绿色火焰垂到眼框下去模拟泪水，接着是断续的抽泣，鼻音。

　　尹深无语地看着伯恩抱住自己的膝盖蹲下，看着他绿色的火焰像面条一样挂在脸上，还有那刺耳的杀猪一样的喊叫。

　　他在做什么？是在哭吗？一定要这样子哭吗？话说回来，他那个还算是膝盖吗？

　　尹深在心里漫无边际地想到。

　　但她还是很容易就猜到一定是琳达做的好事，屋子里的哭声已经大到一种无法忽视的地步了，连带着黑色的砖石也像是被哭声扭曲了一样再也看不出纹路，墙缝消失了，只剩下黑色连绵不绝。

　　“你还好吗？”尹深试图让伯恩从哭泣中清醒，但是伯恩却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一般。

　　尹深有些头大，她得把伯恩从这种异常的状态里拯救出来，但是她要如何和这位琳达小姐沟通呢？这位琳达小姐又是怎样一个存在呢，她是一个幽灵，没有形体，她的哭声应该是具有一些精神攻击，不然伯恩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只是不知道她这个精神攻击是无差别的还是特别为了伯恩定制，至少目前看来，尹深自己没有任何一点想哭的念头，实际上这个屋子里最该哭的是她才对，无缘无故地从棺材里醒来，然后被迫和一个骷髅结伴，被拿着剑的剑客威胁，现在又要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斗智斗勇。

　　屋子里的空气也变得粘稠了起来，像是浸在海水里，或者更恰当地说，浸在泪水里，一切都让人憋闷，尹深感到胸口一阵喘不过气来，她想要换个地方净化一下空气，却发现自己迈动一步都十分艰难，好像四面八方都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尹深忍不住想踮起脚，这会让她感觉轻松一点，她好像要被一场看不见的洪水淹没了，她甚至好像听到了一些水声，鼻子间也全是又苦涩又潮湿的味道。

　　毫无疑问，这是那位幽灵小姐的功劳，尽管尹深到现在也看不到那位琳达小姐在哪里，屋子里只是回荡着幽灵与骷髅二重唱一般的哭声。

　　七十六分贝的哭声就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发狂，更何况是两个非人的生物，他们不需要休息甚至不需要间隔，只需要扯着嗓子疯狂嚎叫，屋子里就会被哭泣声填满。

　　但偏偏这种时候，尹深必须要保持镇定，她胸口的压力已经开始逐渐上移，尹深毫不怀疑如果她不快点想出办法来的话，这种压力会慢慢来到她的脖颈，她会在空气中溺死。

　　尹深尝试往门口挪动，但巨大的压力让她很难运作，她只能在局限的一小部分里活动，尹深看了看脚边蹲着的伯恩，伯恩还沉浸在哭嚎里。

　　该怎么办呢？尹深看着紧闭着的大门，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此时却犹如天堑。

　　琳达或许是因为伯恩提到了米卡才忽然失控了起来，但是也不一定，尹深并不排除琳达是因为她才失控的这一可能，因为直到她进来之前，琳达都一直保持正常，但是在那阵幻听之后，琳达的运作程序显然就已经出现了什么问题。

　　尹深试着喊了几声琳达，又叫了几声米卡，但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失控一旦开始，便很难通过理智来关闭，破坏永远比修理简单，琳达的哭声显然是不会止住了。

　　尹深感受着胸部的压力，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尹深吸了满满一口空气，然后蹲了下去，铺天盖地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了过来，尽管总压力变大了，但在胸腔处反而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那种憋闷感减轻了不少，伯恩还沉浸在哭泣中无法自拔。

　　尹深蹲下去本来是为了想办法和伯恩接触，但是在蹲下的瞬间她却看到了别的东西，她看到在屋子里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女孩儿，她把脸像伯恩一样藏在膝盖里，哭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那就是琳达吗？尹深想要叫她，但是刚一张口，便有一口水呛了进来，她现在彻底看清楚了，整个屋子大半都已经被无形的水淹没了，屋子里泛着绿色的光雾，嘈杂的引人不适的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没有具体的内容，只有各种可憎的声响，这些声音似乎是在互相交流，但是尹深只隐隐约约听得清几个熟悉的名词。

　　“诅咒……”

　　“不……不行……”

　　“死……不……怪物……我们还活着，我们得找到……”

　　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阵巨大的孤寂和恐惧，只需要再多听一会儿，任何人都会被压垮，那是积攒了千百年的一个幽灵的寂寞，尹深现在知道伯恩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哭泣了，他的个子太矮，在这无形之水淹没到尹深的胸膛之前，它们先一步把伯恩完全地给覆盖了。

　　尹深重新站立起来，但水中的声音却依然纠缠不休，尹深试图把那些声音从脑海里赶出去，接触太多信息会让她的大脑不再属于自己，尹深尝试集中精神，她需要找到一个点，就像是溺水的人急需的绳子或者救生圈，一个点就可以把她从这种寂寞的思潮里给拉出来。

　　尹深开始幻想温暖的床铺，但床铺也是寂寞的，再温暖的床铺在夜晚孤衾独枕时也是难以忍受的，死寂般的黑暗在夜晚蔓延，窗户外面是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喧闹的都市，窗户里面却只有一盏散发着昏黄灯晕的小夜灯，这昏黄的灯光是为了让人熟睡，但是在无眠的夜晚却反而平添寂寥。

　　这幽灵可真够缠人的，尹深把温暖的床铺也从脑海里抛掉，她需要更简单更具体的东西来帮忙转移注意力。

　　尹深开始数数，从一到一百，而且她给自己下了死规定，如果数错了就要从头再数。

　　这看起来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如果不够专心，不够心无杂物，越简单的东西越容易出错，流水线上的工人可以比机器还要精准地打包货物，一百件，一千件都不成问题，只要他不思考，但是他只要一想，如果他漏了一件会怎么样，下一秒，便会如雪崩一般，所有东西都乱了套，他再也没办法不错过一个物件。

　　竞技赛场上的选手也是一样，他们要忘掉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把自己全然当做空气，没有胜负，没有思想，只有进入这种忘我的境界，才能发挥百分百的实力。

　　杂念太多，就会生乱。

　　尹深一开始只能数到四五十，但是很快，积累的错误和翻到重来让她开始烦躁了起来，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只记得自己要数到一百，至于原因，都不重要，只有数到一百这件事占据了她所有的思想。

　　进步来得很快，她首先不会在前面犯错误，然后是进度地逐渐完善，屋子里那些乱人心神的声音被自动屏蔽，寂寞和悲伤也无从入侵。

　　足够了，当第一百个数字从尹深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所有发散的思维都得到了收束。

　　在这种近乎心流的状态下，人是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曾经有一位专心致志的数学家，枪杆子已经竖到了他的脑门上，他都毫无察觉，因为他马上就要解答出了一道难题，即使送出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是正如子弹不等数学家一样，琳达也不会等尹深，胸口的憋闷感愈来愈重，尹深必须得行动起来，趁着现在水还没有填满房间，尹深感觉现在自己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琳达的哭声已经完全无法吵到她，那些阴暗的私语声也早已害怕地离她远去。

　　尹深看向还在哭泣的伯恩，迅速地重新蹲下，伸手把伯恩的脑袋拽了下来，伯恩还沉浸在悲伤中，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从他的脑壳上传来，尹深把他的脑袋往地上猛一磕，巨大的物理震颤把伯恩挂在眼眶上两条面条一样的灵魂火焰重新震动了起来。

　　尹深自己可以想法子摆脱琳达的精神攻击，但是却没有什么好的法子能把伯恩拯救出来，她能做的只有以毒攻毒，既然骷髅脑袋能被摔出脑震荡，那按理说应该也能摔出点别的什么来。

　　事实证明一切的精神都得以物质为基础，被敲了脑壳的骷髅是想不起悲伤来的，他只会觉得很晕，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黛丝小姐有五个。

　　“黛黛丝丝丝小姐。”骷髅的声音也带了些震颤。

　　尹深抱着伯恩的脑袋站了起来，只要站起来超出水平面，她就看不到那几乎溢满屋子的水，但胸口上的憋闷感却一刻不停地在警告她，一切可都还没结束。

　　伯恩还有些迷糊，但好歹算是醒了过来。

　　“我一会儿把你扔过去，你咬住门把手把门打开。”

　　尹深开始嘱咐伯恩，既然这屋子里都是水，那就把门打开，她倒要看看这水会不会漫溢出去。

　　伯恩连忙晃动自己的脑袋，尽管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表示完全遵循黛丝小姐的命令。

　　尹深喘了口气，现在她很难长时间维持站立的状态，胸口的窒息感在警告她，马上那无形的水就要漫过她的脖颈了。

　　尹深瞄准了大门，伯恩的脑袋并不重，在阴暗的墓室里也没有地方给他晒太阳补钙，有一点骨质疏松也是正常的。

　　伯恩也已经紧张地不敢说话，但是如果让他知道尹深现在脑子里在想他骨质疏松的问题的话，他一定会大叫起来，他可不希望自己在黛丝小姐的心里留下骨质疏松这样的奇怪印象。

　　不过轻一点也好，正好省了力气，但是轻一点也不好，容易失了准头。

　　尹深瞄准的是门把手，伯恩已经把嘴张到了最大，就等着尹深把他扔过去，他好紧紧咬住把手然后把门打开。

　　但是尹深显然高估了伯恩的重量，低估了自己的力气。

　　伯恩只感觉一阵风声呼啸，尹深不确定那幻觉中的水是否能影响现实，她胸口的窒息感不像是虚幻，所以用出了十足十的力气，生怕伯恩降落时受到了水的阻力，从而导致距离不够，而这直接导致伯恩狠狠地撞到了门的上半截，然后就开始跌落。

　　幸好这是刚性的骷髅脑袋，而不是弹性的什么球类，不然这样巨大的冲击力非得把球弹飞不可，但骷髅脑袋就好多了，他只会稍微反弹一小下然后就直接垂直下降。

　　伯恩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上下旋转，门把手已经近在在眼前，但是他怎么也咬不到。

　　不能让黛丝小姐失望。

　　伯恩试图张嘴往前一咬，这时候他的脑袋刚好和门把手呈水平的状态，他的牙齿也刚好碰到了把手的一截，但是只听得“叮”的一声，伯恩的一颗大门牙被叮飞了出去，而他本人则正正好落到了门把手下面。

　　等出了墓室，真的得让伯恩吃点钙片多晒晒太阳了，尹深想到。

　　伯恩欲哭无泪地扭过头来看向尹深。

　　不过还好，看来之前敲脑壳敲得比较狠，脑震荡还没褪下去，现在了伯恩还没有被琳达再次精神控制，那么就还有机会。

　　尹深短促地呼吸了几下，再一次蹲了下去，这一次，她的目标是伯恩身体上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