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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大结局·卦铺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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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镇是青禾镇再往东三十里的小地方。
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藏在山坳里,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镇上只有一条街,青石板铺的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街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铺子——打铁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一家新开不久的卦铺。
卦铺的招牌是块旧木板,上面用黑漆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小卦铺。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是谢不疑写的。他练了三天的“卦”字,写到第七块木板才满意。
铺子主人是个年轻女子,成天笑眯眯的,见谁都热情。她算卦十文一卦,准的时候准得吓人——比如算出王屠户家的母猪下崽的数量,分毫不差;不准的时候也离谱得可以——上回给李寡妇算姻缘,信誓旦旦说年底前必有好消息,结果年底李寡妇家的母猫生了一窝小猫,李寡妇抱着猫来说“夫人,您算得真准,这‘好姻缘’原来在这儿呢”。
那女子笑得直不起腰,谢不疑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动。
对,谢不疑也在这儿。
天下第一剑修,天玄宗前任宗主,现在在这小山沟里,每天干的事是——砍柴、挑水、做饭、洗衣服、给夫人打下手。偶尔有路过的修士认出他,眼珠子都能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但谢不疑本人毫不在意。
他乐意。
这天早上,曲小卦起床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床尾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左肩的伤早就好了,但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她说是“替命阵的后遗症”,谢不疑听了就会皱眉头,然后默默去给她熬一碗姜汤。
谢不疑正在院中劈柴。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晨光落在他的肩背上,把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勾勒得清清楚楚。斧头起落间,木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动作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打一套拳。
曲小卦靠在门框上,看得入了迷。
谢不疑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醒了?”
“嗯。”
“锅里温着粥,先去喝。今天加了红枣和枸杞,你喜欢的。”
曲小卦没动,继续盯着他看。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手臂上的肌肉在晨光中泛着蜜色的光泽。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不疑被她看得耳朵尖有点红,放下斧头走过来。“看什么?”
“看我男人。”曲小卦理直气壮,“我男人好看,不能看?天下第一剑修给我劈柴,我多看看怎么了?”
谢不疑的耳朵更红了。他伸手,把她的外衣拢了拢,系紧带子。“早上凉,穿好。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别着凉。”
曲小卦低头看着他给自己系带子的手,心里暖洋洋的。他的手还是那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虽然劈了柴,但手上没有沾灰——他总是在劈完柴后先洗手,再来碰她。
这人,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吃过早饭,曲小卦去前面铺子开门。
谢不疑在后面的厨房里忙活——炖汤。自从当年烧了剑尊府的厨房,他痛定思痛,偷偷练了一手厨艺。现在虽然算不上大厨,但炖个汤、炒个青菜,已经像模像样了。他学会了控制火候,学会了放调料的顺序,学会了尝咸淡。他甚至还学会了几道曲小卦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
曲小卦坐在柜台后面,托着腮,听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切菜的咚咚声,烧火的噼啪声,偶尔还有谢不疑低低的哼唱。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哼的是她平时喜欢唱的那首小调,跑调跑得离谱。
她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谁能想到呢?一年多前还是高高在上的剑尊,现在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给她炖汤。以前他拿剑的手,现在拿菜刀;以前他念口诀的嘴,现在哼小调;以前他冷冰冰的脸,现在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就红耳朵。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夫、夫人?”
曲小卦抬头,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年轻弟子,瞪大了眼睛站在门口,一脸的难以置信。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曲小卦眨眨眼,认出来了——是小赵。一年不见,他长高了一些,也壮实了一些,但那张脸还是圆圆的,带着几分稚气。
“小赵?你怎么来了?”
小赵结结巴巴地说:“弟、弟子路过,想来看看夫人和宗主……宗主人呢?我听说宗主和夫人在青山镇开了卦铺,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正好路过……”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帘掀开。
谢不疑端着碗走出来,身上系着那条碎花围裙——粉红色的底,印着小碎花,是曲小卦上个月赶集时候买的,说是“配他”。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左袖子上有一块油渍,右手上还拿着一个勺子。
四目相对。
小赵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大到能看见扁桃体。
“宗、宗、宗主?!”
谢不疑面不改色,把碗放在曲小卦面前。“尝尝,咸淡合适吗?今天多放了一点盐,怕你觉得淡。”
曲小卦低头喝了一口——是排骨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排骨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她点点头:“正好。比上次好,上次有点咸了。”
谢不疑的嘴角微微翘起,这才看向小赵。“有事?”
小赵艰难地合上下巴,咽了口唾沫。“没、没事……就是……就是想来看看您和夫人……张长老让我带了些茶叶,说是今年新采的,给夫人尝尝。”
他的目光忍不住往谢不疑的围裙上瞟。那条围裙,粉红色的底,印着小碎花,还系着一个蝴蝶结。谢不疑居然真的穿了。而且穿得很自然,像是穿了一辈子。
小赵觉得自己的三观在崩塌。他想起当年那个冷若冰霜、生人勿近、连笑都不会笑的剑尊,再看看现在这个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男人……
“有什么问题吗?”谢不疑淡淡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没、没有!”小赵拼命摇头,头发都甩飞了,“宗主穿什么都好看!这条围裙特别适合宗主!衬肤色!”
谢不疑“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留下来吃饭吧。今天炖了汤,够吃。”
小赵受宠若惊,差点跪下:“谢谢宗主!”
谢不疑没回头,摆了摆手。
小赵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凑到柜台前小声问:“夫人,宗主他……一直这样?”
曲小卦笑眯眯地点头:“对啊,每天做饭、劈柴、洗衣服,可勤快了。你看他围裙上那朵花,是我绣的,好看吧?”
小赵看了一眼围裙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如果那坨红色的线团能叫“花”的话。他沉默了。
“夫人,”他由衷地说,“您真厉害。”
曲小卦笑得更开心了。
小赵走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
有当年一起战斗过的弟子,有执法堂的老人,还有张长老亲自派来送东西的。每个人都提着一堆礼物——茶叶、点心、布匹、药材,堆了满满一柜台。
每个人进门的第一反应都是瞪大眼睛,然后使劲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目光就会不自觉地飘向谢不疑腰间的围裙,然后表情就会变得很微妙——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谢不疑从一开始的微微不自在,到后来的泰然自若,再到后来干脆当着他们的面给曲小卦盛汤、添饭、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几百年。
弟子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的羡慕——
“宗主和夫人感情真好。”
“宗主对夫人真好。以前都不知道宗主会笑,现在天天笑。”
“我也想找个人这么对我好。”
曲小卦听着这些话,笑得眉眼弯弯。她偷偷看了谢不疑一眼,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给她夹菜。
傍晚时分,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老槐树的花瓣在晚风中簌簌落下,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白色的地毯。
曲小卦靠在柜台后面,看着谢不疑在院子里收衣服。他先把衣服从晾衣绳上取下来,一件一件地抖开,抖掉上面的灰尘和花瓣,然后叠好,放在旁边的竹篮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是叠军被。
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好看得像一幅画。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常衣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他的头发披散着,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曲小卦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很满。不是那种涨涨的、快要溢出来的满,而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心里的空洞都填满了的满。
她正看着,一个小男孩忽然跑进来。是隔壁王屠户家的小儿子,今年才六岁,虎头虎脑的,圆圆的脸上有两个酒窝。他成天往铺子里跑,曲小卦给他算过好多次命,每次都免费。他叫小石头,因为他娘生他的时候,他爹正在院子里搬石头。
“师叔!”他仰着头喊,声音奶声奶气的,“师父让我来问您,什么叫‘卦不敢算尽’?”
曲小卦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当年给小说起的那个标题,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后来开了卦铺,就把这句话当作了招牌下面的小字。没想到这小家伙记在心里了,还专门跑来问。
她低下头,看着小石头好奇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两颗葡萄,里面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他又问了一遍:“师叔,什么叫‘卦不敢算尽’?”
曲小卦又抬头看向院子里收衣服的男人。
夕阳下,谢不疑正把晒干的衣裳一件件叠好,动作认真又温柔。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过来,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夕阳的光,而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温暖的光。
曲小卦也笑了。
她收回目光,轻轻摸了摸小石头的头。他的头发很软,手感很好。
“卦不敢算尽,”她说,声音很轻很柔,“是因为天道有常,凡事不可太满。算得太尽,反而会失去。”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歪着脑袋问:“那什么才是最好的卦?”
曲小卦看向院子里的谢不疑。
他正抱着叠好的衣裳走过来,夕阳落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散步。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眼睛里倒映着晚霞的光。
“我们拥有的此刻,”她说,“就是最好的卦。”
小石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每天给师叔做饭、劈柴、洗衣服、收衣服的男人。他挠了挠头,还是不太懂。但他觉得,师叔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谢不疑走过来,把衣裳放好,看着曲小卦。“说什么呢?”
“没什么。”曲小卦站起来,挽住他的胳膊,“说今晚吃什么。”
谢不疑看了看她,嘴角微微翘起。“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吃面?昨天你说想吃面。”
“好。要加荷包蛋。”
“两个。”
“三个。”
“……好。”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四合。天边的云从橙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深蓝色,最后融进了夜色里。小镇的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亮起了灯。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温暖而安宁。
卦铺门口,两个人依偎着站了一会儿。曲小卦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然后一起转身回了屋。
屋里的灯亮了。
暖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在灶台前忙活,系着碎花围裙;一个在旁边打下手,递盐递酱油。偶尔传来一两句拌嘴的声音——“盐放多了”“没多”“咸了”“正好”——又很快变成笑声。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老槐树的花香,和远处田野里青蛙的叫声。
小镇安静下来。
一切都刚刚好。
因为此刻,就是最好的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