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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谷中时光 ...

  •   后半夜,谢雪岭发起了高烧。
      柳如筠是被他压抑的闷哼声惊醒的。她睁开眼,借着月光看去——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嘴唇发白,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冷……”他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冷……”
      柳如筠立刻坐起身,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顾不上多想,从药篓里翻出几株草药,嚼碎了敷在他右臂的伤口上,又取出银针,封住几处要穴。可他还是喊冷,浑身发抖,牙关紧咬。
      “疼……”他喃喃着,眉头拧成一团,“好疼……”
      柳如筠用外袍把谢雪岭裹得严严实实,他还是抖。
      她叹了口气,靠过去,把他揽在怀里。
      “没事的。”她轻声说,像哄孩子一样,“我在呢。”
      谢雪岭往她怀里缩了缩,还在说胡话。
      “寒冰诀……好冷……”他断断续续地呢喃,“娘……我疼……”
      柳如筠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晚月下他说过的话。十二岁中热毒,为了活命改修寒冰诀,从此人越来越冷,练功的冷和疼却习惯了。此刻听着他在昏沉中喊冷,喊疼,喊娘,一股酸意涌了上来,堵在胸口。
      “没事的。”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娘在呢,不怕。”
      这一夜,柳如筠没有合眼。
      她抱着他,隔一会儿就探探他的额头,隔一会儿就换一次敷伤口的草药。他昏昏沉沉,有时喊冷,有时喊疼,有时说着听不清的胡话。她就不厌其烦地应着,一遍一遍说“别怕,在呢”。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终于退了。
      柳如筠探了探他的脉,毒素又清了几分,轻轻把他放平,盖好外袍。
      他睡的很沉,眉头舒展着,像个孩子。
      柳如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
      谢雪岭断断续续烧了三天。
      白天烧退些,夜里又烧起来。柳如筠寸步不离,换药、把脉、煮汤、喂药,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他发热时她守在旁边,用凉水给他擦额角。
      谢雪岭烧的迷糊时,还是会说胡话。有时喊冷,有时喊疼,有时喊着“娘”,有时喊着“哥”。她每次都轻轻应着,说“我在”,说“没事”,轻轻拍着他,直到他安静下来。
      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谢雪岭每次醒来都看得分明。
      山谷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很静,很慢。
      第四天,谢雪岭的烧终于彻底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伤口已经结痂,黑色的毒气褪得干干净净。那条险些要了他命的手臂,如今活动自如,只是还有些发僵。
      柳如筠给他换好药,仔细探了探脉。
      “毒差不多清了。”秀气温婉的眉眼间透出笑意,“再养两天,等毒雾散了,咱们就能出谷了。”
      谢雪岭看着她,点了点头。
      “多谢。”
      柳如筠摆摆手,开始收拾药篓。
      ---
      第五日,谢雪岭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从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山壁上,映出一片暖黄。外袍还盖在他身上——身旁空着。
      他坐起身,试着运了运气。经脉依旧滞涩,内力还是提不起来,但四肢已与常人无异。
      谢雪岭收回目光,四处张望。
      不远处,柳如筠蹲在溪边,背对着他。药篓放在旁边,已装了小半篓东西。她低着头,不知在拨弄什么,背影看起来轻快得很,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他站起身,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她正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一只死去的毒蝎。那蝎子足有巴掌大,尾钩泛着幽蓝的光,她却不避不让,眼睛亮亮的,神情专注,像捡到什么宝贝。
      “醒了?”柳如筠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快来看,这赤血倒是会挑地方。”
      谢雪岭蹲下身。
      目光却没落在毒蝎上,而是落在她脸上。
      看了一会,才低头去看那只毒蝎。
      “这是幽谷蝎,毒性极烈,但入药能解三种热毒。”柳如筠用竹签翻动着,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我在花焰阁的药典里见过,说是只生长在毒雾缭绕的深谷里,外面根本找不到。没想到这里这么多。”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地上:“你看,那边还有。赤血养了一堆毒物,倒是便宜我了。”
      谢雪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散落着各种毒物残骸,有蝎子、蜈蚣、毒蛛、毒蛇,有的被踩烂,有的还完好。柳如筠蹲下身,挑挑拣拣,把完好的收入囊中。
      “这些都能入药?”他问。
      “当然。”柳如筠头也不抬,“毒物入药,讲究以毒攻毒。赤血的毒厉害,可这些毒物本身,就是解药的原料。”
      她拿起一只毒蛛,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这只品相好,回去能配好几副药。”
      谢雪岭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蹲在地上,发髻有些散,碎发垂下来,她也顾不上拢。衣裙沾着泥,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可眼睛亮亮的,专注地翻检那些毒物残骸,神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和这几日那个给他换药的人不一样。
      和江南那晚月下畅谈的人也不一样。
      但都很好看。
      谢雪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柳如筠挑完毒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看什么?”她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谢雪岭摇了摇头。
      目光却没有收回。
      柳如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眼睛,弯腰提起药篓:“走,去里面看看。赤血在这儿待了好几个月,肯定还养了别的。”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方才快了些。药篓里装着她刚捡的“宝贝”,走路时叮叮当当响。
      谢雪岭跟在她身后。
      他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淡。
      ---
      越往里走,毒物残骸越多。
      柳如筠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来捡点什么。有时是一只毒蝎,有时是一截蜈蚣,有时是几株在毒雾里生长的草药。
      “这是黑骨草,只长在毒瘴里。”她把一株通体漆黑的草药连根挖起,对着阳光看了看,“品相真好,外面卖得很贵,有价无市。”
      “这是赤练藤,解毒圣品。”她又挖起一株,“不过处理起来很麻烦,得先泡三天药酒,再晒七天,不然本身也有毒。”
      她一边挖一边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可她总觉得身后有道目光。
      她没回头,却知道他在看她。
      那目光不重,不迫,就那样安静地落着。
      柳如筠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假装专心挖药,不去想他。
      谢雪岭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她递一下东西。
      “你不怕?”他忽然问。
      柳如筠抬头看他。
      “怕什么?”
      “这些毒物。”
      柳如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什么怕,我学医毒十几年,要是连这些都怕,早被紫鸢师姐骂死了。”她晃了晃手里的草药,“再说,有毒的东西才值钱。没毒的药材,满大街都是,有什么稀罕?”
      谢雪岭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蹲在地上,手上沾着泥,额上沁着细汗,可眼睛亮得惊人。
      他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
      走到一处山壁下,柳如筠忽然停住脚步。
      “你看。”
      谢雪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山壁的缝隙里,长着一株通体雪白的草药,在阴暗处格外显眼。
      “雪灵芝?”他问。
      柳如筠诧异地看他:“你认识?”
      “寒霜派的药典里有记载。”谢雪岭说,“能解百毒,极其稀有。”
      “岂止是稀有。”柳如筠眼睛发亮,“这东西百年难遇,没想到这里竟然有!”
      她放下药篓,走到山壁下,仰头看着那株雪灵芝。长在离地两丈多高的地方,山壁陡峭,不好上去。
      谢雪岭想帮忙去采。
      柳如筠道,“你伤还没好透。我自己来”
      谢雪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不高。”他说,“我托你上去。”
      柳如筠愣了一下。
      “你托我?”
      “嗯。”
      谢雪岭蹲下身,双手交叠,做了个托举的姿势。
      柳如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我把你压垮。”
      谢雪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柳如筠也不扭捏,一脚踩上他的手,借力往上一跃。谢雪岭稳稳托住她,将她送上两丈高处。
      柳如筠攀住山壁上的凸起,小心翼翼地把那株雪灵芝连根挖起,收入怀中。
      “好了,放我下来。”
      谢雪岭伸出手,接住她落下的身子。
      落地时,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近到柳如筠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谢了。”她低头整理怀里的雪灵芝,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谢雪岭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他看见她耳根红了一点。
      很淡,像是阳光照的。
      又像是别的什么。
      ---
      一上午过去,柳如筠的药篓装得满满当当。
      “够了够了。”她拍了拍手,心满意足,“这一篓拿回去,够我用一年。”
      两人往回走。路过溪边时,柳如筠停下来洗手。
      溪水清澈,倒映出她的影子——发髻彻底散了,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衣裙上沾着泥,袖口又破了一道口子。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谢雪岭问。
      柳如筠指着水面:“你看我这样,像不像山里的野人?”
      谢雪岭看了一眼水面的倒影,又看了一眼她。
      “不像。”他说。
      柳如筠抬头看他。
      “那像什么?”
      谢雪岭想了想。
      “像采药的。”
      柳如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你这人……”她摇摇头,“说你不会说话吧,有时候又说得挺好。说你会说话吧,半天蹦不出两个字。”
      谢雪岭看着她,没有反驳。
      可他眼里有一点笑意。
      很浅,但柳如筠看见了。
      她移开目光,继续洗手。
      心跳又快了。
      ---
      中午,两人坐在山壁下休息。
      柳如筠翻着药篓里的收获,一样一样清点。谢雪岭坐在旁边,看着她。
      “你以前也这样?”他问。
      柳如筠抬头。
      “什么这样?”
      “采药。”
      柳如筠想了想。
      “嗯。以前跟着师姐出来采药,一走就是好几天。山里什么都有,毒蛇、毒虫、毒瘴,习惯了就不怕了。”她顿了顿,“不过像今天这样捡到这么多好东西,还是头一回。”
      她晃了晃手里的雪灵芝。
      “托你的福。要不是追赤血,我也找不到这地方。”
      谢雪岭看着她。
      “是你自己进来的。”
      柳如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她把雪灵芝收好,靠着山壁,望着天空。
      “谢雪岭。”
      “嗯。”
      “等出了谷,这些东西我带回去,能配好多药。”她的声音很轻,“以后你要是受伤了,可以来找我。”
      谢雪岭转头看她。
      “会来找你。”
      柳如筠没有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很小,很淡。
      ---
      傍晚时分,柳如筠又去溪边钓了几条鱼。
      两人坐在火堆旁,烤鱼、喝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她的采药经历,聊他在寒霜派的日子。谢雪岭话还是少,但柳如筠问什么,他都会答。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暖暖的。
      柳如筠忽然想起什么,从药篓里翻出一株草药,递给谢雪岭。
      “这个给你。”
      谢雪岭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驱寒草。”柳如筠说,“生长在极寒之地,很罕见。我前年采到的,一直留着。你修寒冰诀,寒气入体,用这个泡水喝,能缓解。”
      谢雪岭看着她。
      “给我?”
      “嗯。”柳如筠低头拨着火堆,“就当是……谢谢你今天帮我采雪灵芝。”
      谢雪岭没有说话。
      他把那株驱寒草收好,放在贴身的地方。
      柳如筠看见了,嘴角又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他放在那里的,不只是驱寒草。
      还有她这些天递来的药瓶。
      都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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