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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默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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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岩,小心。”
江祈岩手中的画册从指尖滑了下去,被枢默接住。莫奈画册中睡莲的色块在眼前晃动,紫色、蓝色、绿色交织在一起,渐渐模糊成一片。他眨了眨眼,那些颜色重新聚拢,但边缘还是虚的。
江祈岩站在艺术类书架前,手指在一排画册脊背上慢慢滑过。莫奈、梵高、塞尚——那些名字从指尖流过去,没有留下任何温度。他今天状态不对,脑子像隔了一层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枢默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江画册递给他。
“你头晕吗?要紧吗?”枢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后腰。
“没事。”江祈岩,把画册抱在怀里。他刚才在书架上看见了一只手,手上有一个熟悉的银色戒指,江祈岩晃了神。那只手无名指的位置是空的。不是弯曲,不是缺失一截,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幻觉,看来药还是不能停。
可江祈岩和枢默刚走过书架,就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他正在打电话,朝门外走,拿着手机的左手对着江祈岩,无名指指根带着一个银色的戒指,原本该是指节的地方空空荡荡。江祈岩呆在了原地。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是秦岫画。
江祈岩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下意识地躲开秦岫画的视线。
秦岫画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来。他,残缺的手指对着江祈岩晃了晃,然后转身走进了人流。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在没人觉察的时候这里的人们就已离开。
江祈岩站在原地,血液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的左手无名指开始痛——那里没有指甲。但他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指甲缝里,一点一点割开他的指甲和皮肤、撬开他的指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伤口里往外钻。
“祈岩?”
枢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转过头,对上枢默担忧的眼睛。
“怎么了?”枢默问,“脸色突然这么白。”
江祈岩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再转头去看那条过道,已经没有人了。
“刚才有个人走过去。”他说。
“嗯,我看见了。”枢默说,“你认识?”
江祈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认识。”
枢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伸手接过江祈岩怀里的画册,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
“去坐着?”他问。
江祈岩点点头。
他们走回靠窗的座位。江祈岩坐下,枢默把画册放在他手边,然后去柜台点咖啡。江祈岩盯着那本莫奈画册的封面,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只残缺的手。
那根手指,是他割的。
高一那年的期末,他拿着从美术教室偷拿的美工刀,在放学后的巷子里,趁秦岫画不注意的时候割的。那天下着小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秦岫画在巷子里抽烟,背对着他。他走过去,叫了一声“秦岫画”,在对方转身的瞬间,一刀割下去。
秦岫画惨叫的声音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血喷出来的样子。温热的,黏稠的,溅在他的脸上和校服上。他握着那截断指,看着秦岫画捂着流血的手跪在地上,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后来他妈来了。疯疯癫癫地笑着,用砖头砸秦岫画的头,他爸在旁边一边鼓掌一边给他妈妈递板砖。他妈一边砸一边说:“敢欺负我儿子,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疼。”他爸笑:“对,砸,使劲砸。”
所幸秦岫画并没有被砸死,还在医院受了很多折磨,加之他们一家都是精神病,也没受到什么行政制裁。
江祈岩进了疗养院,秦岫画的那截断指被他用颜料盒装着藏了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发病到需要住院的程度。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江祈岩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脊背流下去,浴室里雾气弥漫。他抬起左手,对着灯光看自己的无名指。
这只指甲一直没长出来。只有一道陈旧的疤痕,边缘有些发白,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他身上。
江祈岩关掉花洒,用毛巾擦干头发。镜子上的雾气还没散,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伸出手,在镜子上画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他。
他走出浴室,枢默正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犯罪心理学的书,他们专业不同,枢默学的是临床医学。看见江祈岩出来,枢默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祈岩钻进被窝,枕在枢默的肩膀上。枢默的手臂环过来,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半干的头发。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刚才在浴室很久。”枢默说。
“洗头。”
“嗯。”
枢默没再问,只是继续梳理他的头发。江祈岩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规律。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枢默的时候,也是在图书馆。他正在找一本画册,踮着脚够最高那一层,怎么也够不到。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松松把那本画册拿了下来。
“是这本吗?”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点笑。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江祈岩接过画册,说了声谢谢。枢默笑了笑,说:“我见过你。你是美术系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美术系的?”
“因为你身上有颜料的味道。”枢默说,“松节油和油画颜料,很好闻。”
江祈岩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奇怪,颜料的味道明明很冲,怎么会好闻。但后来他习惯了枢默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枢默也习惯了他身上的颜料味道。他们在一起之后,枢默说,我现在闻不到颜料味反而睡不着了。
“在想什么?”枢默问。
“在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枢默轻笑了一声:“那时候你脸红了。”
“没有。”
“有。”枢默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耳根都红了。”
江祈岩没反驳。他确实脸红了,因为枢默说他身上的颜料味道很好闻。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味道好闻,小时候同学都说他有一股怪味,是他爸妈身上的那种疯子的味道。
“祈岩。”枢默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今天在图书馆,看见谁了?”
江祈岩的身体僵了一瞬。
“没谁。”他说,“一个认错的人。”
枢默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的手继续梳理着江祈岩的头发,动作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江祈岩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睡意里。
但梦里并不安宁。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黑色的房间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束光从头顶照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的位置正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笑。
那种笑声他太熟悉了,是秦岫画的笑声。高一那一年,每次他被堵在厕所里,被按在墙上,被踹倒在地上的时候,秦岫画就会这样笑。笑声从上面压下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江祈岩。”秦岫画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我找你好久了。”
江祈岩猛地睁开眼睛。
窗帘透进一点微光,天还没完全亮。枢默在他身边睡着,呼吸平稳。江祈岩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他慢慢坐起来,下床,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他洗了把脸,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在笑。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笑。
江祈岩闭上眼睛,再睁开。镜子里的自己恢复正常,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直到确定它们不会再动,才关上灯回到床上。
枢默在他躺下的时候动了动,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把他搂进怀里。江祈岩蜷缩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听着枢默的心跳,等着天亮。
三天后,他见到了权繁。
那是一节选修课,《西方艺术史》。江祈岩选了这门课凑学分,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照例一个人。教授在讲巴洛克时期的绘画,幻灯片上一张接一张地放着卡拉瓦乔的画,光线与阴影的强烈对比,血腥的圣经故事,扭曲的人体。
江祈岩正盯着《手提歌利亚头的大卫》发呆,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倒数第一排,隔着三四个人,正定定地看着他。
江祈岩愣了一下。
那个人见他看过来,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怯,像是怕被认出来,又怕认不出来。他的脸比高中时瘦削了一些,五官更深,头发剪短了,但眉眼没变——是权繁。
江祈岩差点站起来。
他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权繁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容放大了一些,然后低下头去看笔记本,但耳朵红了。
剩下的半节课江祈岩什么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疗养院的白墙和消毒水味道,一会儿是权繁跟在他身后喊“祈岩哥”的声音,一会儿是那年他拒绝权繁时对方哭红的眼睛。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祈岩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权繁,毕竟他们三年没见了,而且最后那次见面并不愉快。
“江祈岩。”
权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高中时低了一些,但还是那种软软的调子。江祈岩转过身,看见权繁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有点局促地看着他。
“好久不见。”权繁说。
“好久不见。”江祈岩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被考上少年班了。”权繁说,“上学期来的,一直在想会不会遇见你。”
权繁比他小两岁,在疗养院的时候刚上初三,那时候江祈岩已经高二了。他休过半年学,但脑子确实聪明。江祈岩还记得权繁之前说过他会和他考一所大学。不过他也没想过他居然真能跳级成功。
江祈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一起往外走,穿过教学楼的长廊,外面是阴天的灰白色光线。权繁走在江祈岩身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看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你……”他们同时开口。
“你先说。”权繁说。
“你身体还好吗?”江祈岩问。
权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自然多了,带着一点释然:“挺好的。一直在吃药,稳定多了。你呢?”
“我也挺好的。”江祈岩说。
他没说自己其实早就停药了。他爸妈都停药了,然后他们发病了,一起住进了疗养院,再也没出来。他现在每个月去看他们一次,他们清醒的时间不多,但他们每次见到江祈岩都很开心,会对江祈岩嘘寒问暖,好像他还是个孩子。
“那就好。”权繁说,“我一直……挺担心你的。”
江祈岩看了他一眼。权繁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走路,耳朵又红了。他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明明家里那么有钱,明明长得也不错,却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你家里人还好吗?”江祈岩问。
权繁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还是那样。他们忙,很少见面。”
江祈岩没再问。他知道权繁的父母是什么样的——永远不出现,偶尔出现也是冷着脸,匆匆来匆匆走,把权繁一个人扔在那间豪华的疗养病房里。两个月,江祈岩在疗养院待了两个月,没见过权繁的父母一次。
“你住哪儿?”江祈岩问。
“校外。家里给买了套房。”权繁说,“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
江祈岩“嗯”了一声。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外面飘起了细雨,细细的,像雾一样。权繁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犹豫了一下,递给江祈岩。
“你拿着吧。”
“不用,我去图书馆,很近。”
“那我送你?”
江祈岩看着他,权繁的眼神有点躲闪,但还是努力直视着他。江祈岩忽然有点心软,这个人在疗养院的时候天天黏着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找到了暂时的主人。他出院的时候,权繁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求他不要走,求他带上自己。
“我男朋友来接我。”江祈岩说。
权繁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男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嗯。”江祈岩说,“在一起一年了。”
权繁垂下眼睛,把伞收了回去。他“哦”了一声,然后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挺好。真的,挺好。”
江祈岩看着他,忽然有点后悔告诉得这么直接。但他不想给权繁任何错觉,当年他拒绝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他只是同情,不是喜欢。他以为权繁明白了,但权繁出院后还是给他发了很多消息,打电话,甚至找到他学校门口。直到他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权繁才终于消失。
“祈岩。”
江祈岩转过头,看见枢默撑着伞走过来,灰色的羊绒大衣,黑色的围巾,脚步不疾不徐。他走到江祈岩身边,先把手里的热奶茶递给他,然后才看向权繁。
“这是?”
“权繁,我以前的……”江祈岩顿了顿,“朋友。”
枢默伸出手,礼貌地笑了笑:“你好,我是枢默,祈岩的男朋友。”
权繁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两秒才握住。他的手指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但脸上还维持着笑容:“你好。”
“你们叙旧?”枢默问江祈岩,“还是去图书馆?”
“去图书馆。”江祈岩说。他转向权繁,“改天再聊。”
权繁点点头,目光在他们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祈岩脸上:“好。改天。”
枢默把伞往江祈岩那边倾了倾,揽着他的肩膀走进雨里。江祈岩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权繁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直到走出很远。
“以前的朋友?”枢默问。
“算是。”江祈岩说,“在疗养院认识的。”
枢默没问疗养院的事。他从不过问江祈岩的过去,好像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江祈岩有时候觉得奇怪,但更多时候是感激——不用解释,不用回忆,只需要往前走。
“他喜欢你。”枢默忽然说。
江祈岩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是以前的事了。”
枢默笑了笑,没再说话。他们走到图书馆门口,江祈岩把奶茶还给枢默,说:“我自己进去就行,你回去吧。”
“晚上我来接你。”枢默说,“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吃火锅。”枢默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六点,门口见。”
江祈岩看着枢默撑着伞走远的背影,灰色的身影在雨雾里渐渐模糊。他喝了一口奶茶,还是热的,甜度刚刚好,是枢默记得的那种。
他转身走进图书馆。
那天晚上吃火锅的时候,江祈岩有点心不在焉。他一直在想权繁,想疗养院的那两个月,想那些失眠的夜晚权繁陪他在走廊里散步,想权繁哭着求他别走的样子。他想得太多,以至于把一片肉在锅里煮老了都没发现。
“祈岩。”枢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肉老了。”
江祈岩低头看自己的碗,那块肉确实煮得又硬又柴。他把肉夹出来,放在碟子边缘,没吃。
“在想什么?”枢默问。
“没什么。”
枢默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他继续说。江祈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权繁,我以前在疗养院认识的。他也有精神分裂。”
枢默“嗯”了一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刚涮好的牛肉。
“他那时候挺依赖我的。”江祈岩说,“我出院的时候他哭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追过我。”江祈岩说,“我拒绝了,拉黑了他。今天遇见,有点尴尬。”
枢默点点头,没说话。
“你不生气?”江祈岩问。
“生什么气?”
“有人追过我。”
枢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你现在跟我在一起,就够了。以前的事,不重要。”
江祈岩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冲动——他想把一切都告诉枢默,想说自己杀过人,割过别人的手指,想说自己有病,可能会疯,会变成他爸妈那样。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把枢默夹给他的肉吃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祈岩没再遇见权繁。他照常上课、写论文、去图书馆,枢默照常陪着他,他们的生活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直到那天逛街。
那是周末,枢默说想给江祈岩买件新外套,拉着江祈岩去商场。他们在三楼男装区逛了一圈,江祈岩试了几件,最后挑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江祈岩和枢默一起去结账。然后他看见了秦岫画。
那个人从电梯口走出来,还是那件黑色皮夹克,手上的银色戒指闪闪发光。他身边跟着一个染金头发的女生,两个人有说有笑,往这边走过来。
江祈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左手无名指开始痛——那里没有指甲,伤口早好了,但他还是感觉到了痛。那种痛很尖锐,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伤口里往外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残缺的指根正在发烫。
不,不对。
那不是他的手。
江祈岩眨了眨眼,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商场的灯光消失了。灰蒙蒙的天,潮湿的空气,墙角的垃圾堆散发着臭味。他站在巷子中间,面前站着几个穿校服的男生,领头那个是秦岫画。秦岫画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嘴角挂着那种让他浑身发抖的笑。
“江祈岩,你他妈还敢来上学?”
江祈岩想往后退,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秦岫画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按在墙上。墙面的粗糙质感硌着他的脸,那种熟悉的恐惧从脊椎骨往上爬,爬进他的脑子里。
“听说你爸妈都是疯子?”秦岫画凑在他耳边说,“怪不得你也是疯的。疯子的儿子,也是疯子。”
周围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秦岫画松开他的头发,转而抓起他的左手。他看着江祈岩的手指,突然诡异地笑起来。
“这指甲长得不错。”他说,“我要了。”
然后他动手了。
江祈岩感觉不到痛,但他能感觉到指甲一片一片被剥离的那种奇怪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他看着秦岫画把那枚指甲举起来,对着光看,血从指甲边缘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祈岩。”
有人喊他。
“祈岩。”
那个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江祈岩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秦岫画把他左手的指甲放进烟盒,然后收起烟盒,拍了拍他的脸。
“明天我还来找你。”
笑声。
那些笑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祈岩!”
有人把他紧紧抱住。
江祈岩猛地睁开眼睛。他还在商场里,还在那家男装店门口。枢默抱着他,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没事了。”枢默的声音在他耳边,很低,很稳,“我在这儿,没事了。”
江祈岩浑身发抖。他发现自己的左手被枢默握着,枢默的拇指正轻轻按在他左手无名指的疤痕上。
“我看见他了。”江祈岩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谁?”
“秦岫画。”
枢默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刚才从那边走过来。”江祈岩说,“我看见他了。”
枢默没说话。他松开江祈岩,往四周看了看。商场里人来人往,但没有那张脸。他转过头,对上江祈岩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但不仅仅是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你认识他?”枢默问。
江祈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初中认识的。”他说,“高一的时候,他欺负过我。”
枢默看着江祈岩的左手无名指,甲床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白。他伸手摸了摸,江祈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是他弄的?”枢默问。
江祈岩点了点头。
枢默的动作顿了一下。
“回家吧。”他说。
回去的路上,江祈岩一直没说话。他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后退,脑子里一片空白。枢默开车很稳,偶尔看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到家之后,江祈岩在浴室里又站了很久。热水冲在身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只缺了无名指的手。那是他割的。他一刀一刀割下来的。江祈岩这辈子都忘不掉刀割下手指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这一次,那个人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祈岩,眼神空洞,表情麻木。江祈岩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江祈岩关上灯,走出浴室。
枢默坐在床边,看见他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江祈岩走过去,躺下,枕在枢默的肩膀上。枢默的手臂环过来,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
“祈岩。”枢默的声音很轻,“别怕。秦岫画的事,你不用担心。”
江祈岩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睡吧。”枢默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有我在。”
江祈岩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睡意里。
那一夜,他没有做梦。
接下来的日子,江祈岩没再遇见秦岫画。他照常上课,去图书馆,去画画。枢默照常陪着他,他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江祈岩偶尔能看见镜子里的幻觉——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变成秦岫画的样子,“祈岩,走啦。”枢默的声音从浴室外传来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他后低头,用凉水泼灭幻觉。
联谊是几个和他们熟悉的学姐学长组织的,说是为了促进同学感情,其实就是喝酒聊天。他们不知从哪里租了个宴会厅,钢琴的声音舒缓地飘进来,又立刻被人们有些吵嚷的交谈声冲散。江祈岩和枢默说了一声,就去阳台透气了。
天正下着雪。雪落在灯火通明的城市上空,为夜晚盖上一层白色的毯子。那两个人差点就隐藏在雪夜里——他没想到会在那里看见权繁和秦岫画。
权繁背对着他,被另一个人搂着腰。那个人侧着脸,露出一半的轮廓,但江祈岩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秦岫画。
江祈岩愣在原地。
他看见秦岫画的手抚上权繁的脸。那只左手缺了一根无名指,那个形状他太熟悉了。秦岫画闭着眼睛,正在和权繁接吻。
江祈岩转身就走。
他穿过人群,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愤怒?恶心?还是别的什么?他想不明白权繁为什么会和秦岫画在一起。权繁明明知道秦岫画对他做过什么,知道高一那年秦岫画是怎么欺负他的。
江祈岩给枢默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先走了,让他继续玩。电梯门打开,江祈岩走出来,外面是酒店的大堂。他快步往门口走,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江祈岩。”
秦岫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江祈岩僵在原地,浑身发抖。他没有回头。
秦岫画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路。他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笑容——得意,张狂,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侵略性。
“跑什么?”他说,“看见老朋友,不打个招呼?”
江祈岩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他的左手无名指又开始痛——那道陈年的疤痕,像活过来一样,正在发烫。
江祈岩盯着他,不说话。
“你看见了,对不对?”秦岫画笑得更灿烂了,“你看看你现在的表情。你的朋友选了我。”
他伸出手,捏住江祈岩的下巴。江祈岩想躲,但身体僵硬得动不了。
“看清楚了吗?你那朋友不过是个见色起意的货色。下次别和他玩了。”
江祈岩的瞳孔缩了一下。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嗯?”秦岫画凑得更近,呼吸喷在江祈岩脸上,“你知道吗,江祈岩,”他的声音低下去,变得沙哑,“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报仇。我是真的想要你。从初三在河边看见你画画那天起,我就想要你。”
江祈岩看着他,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滚开。”他说。
秦岫画松开他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行,我滚。”他说,“别后悔。”
他转身走了,留下江祈岩一个人靠在墙上。
江祈岩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外走。走出酒店大门,雪和雨一起飘下来,细细的,冷冷的,打在脸上。他没有伞,也不想躲,就那样走进雨雪里。雪在他的皮肤上融化,像一道道泪痕。
“祈岩!”枢默从酒店里追出来,给他打上伞,“你怎么突然走了?”
“就是……没什么。我想先回家。抱歉。”江祈岩心不在焉地说。
枢默没再问。他带江祈岩回家后去浴室放了热水,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拉着江祈岩进去:“先洗澡,别感冒。”
江祈岩洗完澡出来,枢默已经煮好了姜茶。他坐在沙发上,把姜茶递给江祈岩,等他喝完了,才问:“发生什么了?”
江祈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见权繁和秦岫画在一起。”
枢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看见他们接吻。”江祈岩说,“后来秦岫画追出来了。”
枢默没说话。
“我不在乎权繁跟谁在一起。”江祈岩说,“但秦岫画……”
他说不下去了。
枢默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江祈岩闭上眼睛,闻着枢默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渐渐平静下来。
“祈岩。”枢默说,“别想太多。秦岫画的事,会过去的。”
江祈岩点点头,没再说话。
五
那天之后,江祈岩和权繁彻底断了联系。他不知道权繁后来有没有找过他——他把权繁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只知道,偶尔在学校里远远看见权繁的身影,他会立刻转身走另一条路。
下午的选修课上完,江祈岩收拾书包离开教室。权繁最近几天都在堵他,想找他说话。江祈岩躲得烦了,开始走僻静的小路。
外面天色阴沉,像要下雨。他低着头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课上讲的表现主义绘画。小路上就他一个人,但他身后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一根根细针刺在他心里,扰得他心神不宁。
江祈岩想寻找那脚步声的根源。刚一转身,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了旁边的绿化带。
江祈岩挣扎,但那只手很有力,捂得他喘不过气。他被拖到教学楼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那里平时很少有人来。那个人把他按在一棵树干上,这才松开手。
是秦岫画。
“别叫。”秦岫画说,“叫也没用,这儿没人。”
江祈岩喘着气,盯着他。他的左手无名指又开始痛。
“你想干什么?”
秦岫画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他浑身发冷。
“想你了。”他说,“想了好多年了。”
他往前一步。江祈岩往后退,但背已经抵在树上,无处可退。秦岫画伸出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直接吻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侵略性。秦岫画的舌头撬开他的牙齿,在他嘴里肆虐。江祈岩想咬,但下颌被捏住,合不上嘴。他想推开,但秦岫画的另一只手死死箍着他的腰。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腰间——冰凉的,尖锐的。
是一把刀。
“别动。”秦岫画在他耳边说,“动就捅进去。”
江祈岩僵住了。
秦岫画满意地笑了一声,收回刀,然后在江祈岩后颈上重重一敲。
江祈岩眼前一黑。
六
江祈岩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很尖锐,从右手无名指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剥离。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看不见东西的那种漆黑,而是真正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形状,什么都没有。他眨了眨眼,确定自己不是在昏迷,而是真的被关在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他想动,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是医用束缚带——那种白色宽边的带子,勒得很紧,手腕和脚腕都动弹不得。他试着挣扎了一下,束缚带纹丝不动。
“醒了?”
那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近。
然后一束光亮了起来。
是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被放在某个地方,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江祈岩看见自己坐在一把木椅上,被医用束缚带绑得结结实实。他的右手被单独解开了,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上全是血——
右手无名指的指甲不见了。
那枚指甲被放在旁边的一张桌上,在手机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指甲边缘带着一点血肉,看起来像刚从活体上取下来的。他随身带的刀也在桌上。
江祈岩盯着那枚指甲,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他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好看吗?用你的刀割的。那把刀那么利,随身带那种东西干嘛?”
秦岫画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他蹲在江祈岩面前,手里拿着那把折叠刀,刀尖上还沾着血。他笑眯眯地看着江祈岩,用刀尖轻轻点了点那枚指甲。
“我保存了好多年,你那五枚指甲。”他说,“我一直把它们带在身边。后来我的手指被你砍了,就想,得从你身上再取点东西。”
他伸出手,捏住江祈岩的右手,把那只流血的手指举到眼前。江祈岩的手在发抖,但秦岫画的手很稳。
“疼吗?”秦岫画问。
江祈岩没说话。
秦岫画笑了笑,把那只手指含进嘴里。
江祈岩浑身一颤。他感觉到秦岫画的舌头舔过伤口,温热湿润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他想抽回手,但秦岫画握得很紧,他动不了。
秦岫画舔舐完伤口溢出的鲜血,把手指吐出来。他看着江祈岩,眼睛在手机灯光下闪着光。那是一种让江祈岩浑身发冷的光——像饥饿的人看见食物。
“你的血是甜的。”秦岫画说,“跟我想的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枚指甲,在江祈岩面前晃了晃。
“这只是利息。”他说,“本金你慢慢还。”
他把指甲收进口袋,又蹲下来,把刀在江祈岩面前晃了晃。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说,“要么,跟我在一起,做我的人。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我养你。”
江祈岩盯着那把刀。刀刃在手机灯光下闪着冷光。
“要么。”秦岫画继续说,“我砍了你这根手指。”
他把刀尖抵在江祈岩左手无名指的疤痕上。刀尖轻轻刺破皮肤,渗出一滴血。
“公平吧?”秦岫画笑着说,“一根还一根。你欠我的,还了就行。之后咱们两清,我放你走。”
江祈岩的左手无名指在刀尖下发抖。那根手指好像有自己的记忆,记得被割断的痛,记得血流出来的感觉,记得那些黑暗的日日夜夜。他盯着秦岫画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得意,张狂,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选啊。”秦岫画说。
江祈岩没说话。
秦岫画等了几秒,笑容淡了一点。他把刀拿开,站起身,在江祈岩面前来回踱步。
“不说话?”他说,“不说话也行。我帮你说。”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江祈岩,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怀念。
“你知道吗,江祈岩。”他说,“初三那会儿在河边看见你,就觉得你好看。阳光照在你身上,你拿着画笔,那种专注的样子,我一眼就相中了。后来追你,追了一年,你他妈不识抬举,敢拒绝我。”
他蹲下来,平视着江祈岩的眼睛。
“我从来没对任何人有过那种感觉。就是想看见你,想靠近你,想占有你。你懂那种感觉吗?”
江祈岩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你拒绝我的时候,我气疯了。”秦岫画继续说,“从来没人敢拒绝我。所以我想,行,你傲是吧,我治治你。”
他用刀背轻轻划过江祈岩的脸。
“一开始只是想教训教训你。”他说,“让你服软,让你求我,让你知道谁说了算。但你他妈越打越硬,就是不服。我就想,行,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你割了我一根手指。”他抬起左手,看着那个缺口,“说实话,我当时吓傻了。没想到你敢动刀。后来一想,你他妈真带劲。”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不是报仇,是想你。想你硬着脖子看我的样子,想你被我按在墙上发抖的样子,想你拿刀割我的时候那种眼神——又冷又狠,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他凑近江祈岩,近到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江祈岩,我爱你。从初三爱到现在。”
江祈岩终于找回了声音。
“你疯了。”他说。
秦岫画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在密闭的空间里震得耳朵疼。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出了眼泪,笑得刀都拿不稳,掉在地上。
“我疯了?”他擦着眼泪说,“对,我疯了。为你疯的。”
他捡起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祈岩。
“你不选是吧?”他说,“那我帮你选。”
他把刀放在桌上,然后俯下身,一只手扣住江祈岩的后脑勺,直接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树林里的那个更深,更用力,更带着侵略性。江祈岩感觉到秦岫画的舌头撬开他的牙齿,在他嘴里肆虐。他挣扎,但被绑得太紧,动不了。他想咬,但秦岫画的手捏着他的下颌,让他合不上嘴。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滑进了他的衣服。
江祈岩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七
枢默在图书馆等到六点半,江祈岩没有来。
他发了消息,没有回复。打了电话,关机。
这不对劲。
江祈岩从来不会失联。他知道枢默会担心,所以每次有事都会提前说。手机从不关机,消息基本秒回。
枢默站起身,往外走。他先去教室,门已经锁了,灯也关了。他找到楼管,问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高高瘦瘦的,可能有点苍白。
楼管想了想,说:“有。那个人我印象还挺深,经常走教学楼后面的小路。”
“一个人?”
“好像有个人跟着他。”楼管说,“那个人穿着黑夹克。好像缺了根手指……”
枢默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他边走边打开手机,点进一个他从不告诉任何人的应用。
江祈岩身上有他放的定位器。
不止一个。
他太了解这个世界了,也太了解自己会做什么了。从和江祈岩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他身上放了定位器和窃听器。
五个窃听器只剩一个还能用,定位在郊外一栋别墅。枢默气不打一处来,懊恼自己为什么没去接江祈岩,懊恼为什么自己不早点把秦岫画杀了。他拨了一个号码,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跑向停车场。
开车去郊外需要四十分钟。枢默开得很快,但没有超速,没有闯红灯。他很冷静,冷静得像一台机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秦岫画,今天必须死。
他不在乎秦岫画家里有什么背景,不在乎事后会有什么麻烦。他只知道,这个人碰了江祈岩,这个人伤害过江祈岩,这个人让江祈岩害怕。这就够了。
四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那栋别墅外面。这是一栋老式的独栋别墅,三层楼,外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都是黑的。
枢默走过去。大门锁着,但他有工具。一分钟不到,门开了。
他走进别墅,顺着楼梯往下。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厨房后面,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枢默的手握紧了口袋里的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撞向那扇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锁裂开了。
枢默冲进去。里面的场景让他愣了一瞬——
江祈岩站在血泊里,从秦岫画脖子上拔下一把沾血的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他蹲下来,一刀一刀往秦岫画身上砍。血溅出来,温热的,溅在江祈岩的脸上和手上。他没有眨眼,没有停顿,砍了第二刀,第三刀。
秦岫画的脖子上的血喷涌而出。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江祈岩,嘴角竟然还挂着笑。
江祈岩没有看他。
他看向秦岫画的左手。那只手缺了一根无名指,是他割的。他拿起秦岫画的右手,一刀割下了他的无名指。
枢默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祈岩。”他说,“够了。”
江祈岩没有反应。
枢默握住他拿刀的手,轻轻用力,把刀从他手里抽出来。江祈岩的手空了一下,然后垂下去。他整个人软在枢默怀里,像一只被抽空了线的木偶。
“没事了。”枢默说,“我在这儿。”
他抱着江祈岩,感觉到他在发抖。那种抖很轻,很细,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把江祈岩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头顶。
过了很久,江祈岩终于不动了。
枢默松开他,扶着他站起来。江祈岩的眼神还是空的,但至少不再发抖了。他的右手无名指还在流血,指尖的指甲不见了。
枢默看了一眼地上的秦岫画——他已经不动了,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右手垂在地上,鲜血淋漓。
枢默移开视线。
他扶着江祈岩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秦岫画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笑。那笑容让枢默想起他妈——杀死他爸之后,他妈脸上就是这种笑。
他没再看第二眼。
他把江祈岩扶上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有干净的衣物。他帮江祈岩换掉染血的衣服,用纱布包扎好他受伤的右手,然后发动车子,开回家。
江祈岩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枢默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开车。
回到家,他处理了一下江祈岩的伤口,把江祈岩抱到浴室,洗去他身上沾的血。江祈岩醒了但还是迷迷糊糊的,洗完后就去睡了。江祈岩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枢默坐在床边,帮他盖好被子,看了他很久,然后起身,离开了公寓。
他回到那栋别墅。
那里已经有人在了——他叫来的人,正在处理现场。秦岫画的尸体被装进裹尸袋,地上的血正在被擦拭干净。一个人走过来,低声向他汇报。
“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
枢默点点头。他走进地下室,环顾四周。地上还有血迹,但很快就会消失。他走到秦岫画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那双眼睛还睁着。
枢默伸出手,阖上他的眼睛。
“你该感谢他。”他说,“死在他手里,是你最好的结局。”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地下室,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江祈岩还在睡,姿势没变过。枢默脱掉衣服,去浴室冲了个澡,把身上的血腥味冲干净,然后躺回江祈岩身边。
江祈岩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
枢默搂着他,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
他想起江祈岩蹲下去割秦岫画的那一幕——那种眼神,那种动作,那种没有表情的脸。他好像变回了他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状态。
可他现在只觉得心疼。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八
江祈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他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帘,熟悉的床头柜。枢默不在身边,但床单上还有余温。
江祈岩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缠着纱布,包扎得很整齐。他试着动了动,有点疼,但还好。
他的指甲好像被人拔了。他记不清了。
他突然神经质地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脑子里一片空白。
枢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他醒了,枢默笑了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饿不饿?”
江祈岩看着他,问:“昨晚我们喝酒了吗?”
枢默的动作顿了一下。
“喝了。”他说,“你喝断片了。”
江祈岩点点头。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印象——他们好像一起喝了点什么,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点晕。
“头疼?”枢默问。
“有点。”
“正常,喝多了。”枢默把粥递给他,“先吃点东西。”
江祈岩接过粥,一口一口地喝。粥是温的,里面放了瘦肉和皮蛋,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问:“秦岫画呢?”
枢默看着他,目光平静:“他走了。”
“走了?”
“嗯。”枢默说,“离开这个城市了。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江祈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枢默说,“别担心了。”
江祈岩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但枢默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温柔,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点点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枢默把碗收走。江祈岩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脑子里有些模糊的画面——黑暗的房间,刺眼的灯光,有人按着他,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但那些画面太碎了,拼不起来。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他拿着刀,蹲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在笑,血从他脖子上流下来。那个人说:“你还真以为那个枢默是什么好人?”
江祈岩打了个寒战。
枢默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发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江祈岩说。
“什么梦?”
江祈岩想了想,说:“梦见我杀人了。有个人在我面前死了……”
枢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事的,只是噩梦而已。都过去了。”
江祈岩看着他。枢默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枢默说得对,梦都是反的。他怎么可能杀人?他连鸡都没杀过。
枢默躺回他身边,把他搂进怀里。江祈岩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枢默。”他说。
“嗯?”
“谢谢你。”
枢默低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
枢默的手收紧了一些。他在江祈岩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会一直在。”
江祈岩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好。
(上半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