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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可笑的秘密   时光典 ...

  •   时光典当铺的门铃响个不停。

      淼时分推门进去,看见柜台后的老头正用一块布擦拭一只沙漏。
      沙漏里的沙子是暗红色的,流动得异常缓慢,像半凝固的血。

      “来了?”老头没抬头。

      “生意上门。”淼时分把一张羊皮契约拍在柜台上。
      契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最下方有个的签名——雷蒙德·阿什顿,后面跟着一行数字:十年。

      老头眯眼看了看签名,又抬眼打量淼时分:“十年寿命,就换这个?”

      “客户的需求。”淼时分从大衣内侧口袋摸出一块怀表。
      表壳是古铜色的,没有花纹,只在中央刻着一道浅浅的螺旋纹路。
      他按下表冠,表盖弹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片缓慢旋转的星云状雾气。

      老头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拿出另一只沙漏。
      这只沙漏是普通的淡金色,沙子正以正常速度流淌。
      他把两只沙漏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红色沙漏上轻轻一敲。

      红色的沙子突然加速。

      十年寿命从一个人的沙漏里流走需要多久?淼时分见过太多次,只需要十七秒。
      十七秒后,红色沙漏的上半部分空了,金色的沙漏则多出了一小截沙子。

      老头把金色沙漏收好,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推到淼时分面前。
      “阿什顿家族藏了八十年的秘密。”老头说,“按契约,你现在得去告诉他。”

      淼时分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老阿什顿的婚戒内侧刻的不是他妻子的名字,是他初恋女友的。

      就这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大衣口袋。

      “荒唐。”他评价道。

      “人类嘛。”
      老头又拿起那块布,开始擦拭柜台,“总以为秘密越沉重,就越值得用贵重的东西换。实际上大多数秘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淼时分没接话。
      他重新打开怀表,星云雾气旋转的速度快了一些。
      他盯着那片雾气看了会儿,表盖咔一声合上。

      “下周三有个新客户。”他说,“想回到四十年前,阻止自己从军。”

      老头擦柜台的手顿了顿:“战争时期的节点?”

      “嗯。”

      “收费呢?”

      “五十年。”

      老头挑眉道:“大手笔。不过我得提醒你,战争时间线特别……黏稠。改动起来费劲,反弹也大。”

      “我知道。”淼时分转身朝门口走去,“所以收他五十年。”

      门铃再次发出声响。
      淼时分走到铺子外,他沿着街巷慢慢走,怀表在口袋里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敲着他的大腿。

      雷蒙德·阿什顿住在城东的庄园。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用十年寿命换一个关于他父亲无关痛痒的秘密。
      淼时分走过中央广场时,看见一群孩子在喷泉边追逐嬉戏。

      他突然想起契约上那个签名。

      人真奇怪。
      明明拥有时挥霍无度,等到快没了,又拼命想找回点什么,哪怕只是找回一个别人的秘密,好让自己觉得这十年换得值。

      阿什顿庄园的铁门敞开着。
      管家领淼时分进入书房时,雷蒙德·阿什顿正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他比契约照片上更枯瘦。

      “您带来了?”老人的声音很轻。

      淼时分掏出那张揉皱的纸,递过去。

      雷蒙德戴上老花镜,展开便笺。
      他读得很慢,嘴唇无声地动着。
      读完一遍,他又读了一遍。
      像是难以置信,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读第三遍。

      过了大约两分钟,老人抬起头。

      “就这个?”雷蒙德问。

      “就这个。”

      老人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我父亲……”他慢慢说,“他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有个秘密必须带进坟墓。他说那秘密说出来会毁掉阿什顿家族的名誉。”雷蒙德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举到眼前,透过纸张看壁炉的火光,“我猜了六十年。猜过私生子,猜过谋杀,猜过叛国……没想到是这么一件小事。”

      “十年寿命换来的小事。”淼时分提醒道。

      “是啊。”雷蒙德把纸丢进火里。火舌卷上来,纸张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片灰烬,“但我突然觉得……挺值的。”

      淼时分挑眉,不置可否。

      “你看,”老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的庄园,“如果你为一个秘密忐忑了六十年,它就会在你心里长成怪物。你会把所有糟糕的想象都喂给它,它会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狰狞。”他转回头,看着淼时分,“而现在,我发现那怪物其实只是一只小老鼠。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这感觉……很好,至少比我真换来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好。”

      淼时分沉默了一会儿。

      “您还剩多少年?”他忽然问。

      雷蒙德眨了眨眼:“典当铺告诉你的?”

      “我能看见。”淼时分说,“大概……不到十五年了。”

      老人点点头道:“差不多。”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时间用不完。浪费一年,两年,十年……觉得后面还有大把。等到发现快没了,才开始慌慌张张地数,一天一天地数。”他笑了,“但数到今天,突然又觉得,其实够用了。该见的见了,该忘的忘了,连心里那只怪物也变成老鼠了。够了。”

      淼时分没有回应。
      他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雷蒙德叫住他,“你……看起来一直这么年轻。你不老吗?”

      淼时分停在门口,侧过半张脸。
      “不老。”他说。

      “那一定很孤独。”老人轻声说。

      淼时分的手指在门把上停留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答。

      回典当铺的路上,天色暗了下来。
      街灯一盏盏亮起,在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淼时分走过一条小巷时,听见阴影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瞥了一眼,是个年轻人,蹲在垃圾箱旁,肩膀耸动。

      大概又是个刚发现自己寿命所剩无几,跑来典当铺碰运气的。
      淼时分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每个人都有崩溃的时候。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崩溃在二十岁,有些人崩溃在七十岁。
      但最终,所有人都会在时间的沙漏前跪下。
      除了他。

      怀表在口袋里又敲了一下大腿。
      他想起雷蒙德·阿什顿的话。
      “那一定很孤独。”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把怀表收回口袋,推开典当铺的门。
      老头还在柜台后面。
      这次他在整理一抽屉的契约,桌面上堆着厚厚一摞纸。

      “送到了?”老头头也不抬地问。

      “嗯。”

      “反应如何?”

      “他说值。”

      老头笑了笑没说话。

      淼时分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金币,倒在台面上。

      “雷蒙德的报酬。”他说。

      老头数也没数,把金币扫进抽屉:“下周三那个想改战争线的客户,我约了下午三点。”

      “知道了。”

      淼时分转身要走,老头忽然叫住他。
      “对了,”老头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来,“今天下午有个生面孔在铺子外转悠了好几圈。没进来,但留了这个。”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磨坊街七号。没有署名。
      淼时分盯着那地址看了几秒,折叠起来收好。

      “需要我去查查?”老头问。

      “不用。”淼时分说,“我自己处理。”

      他走出典当铺,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远处的钟楼敲了七下,钟声在黏腻潮湿的空气里传得很慢,一声,又一声,像是时间本身在喘。

      淼时分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沿着河岸走,最后在一座石桥的拱洞下停住。
      他掏出怀表,打开表盖。
      星云雾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淼时分轻轻敲了下表盘,雾气突然加速,然后向内坍塌,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隐约浮现出一个场景,一间书房,壁炉,扶手椅,椅子上坐着雷蒙德·阿什顿。

      老人已经睡着了。
      头歪向一侧,胸口平稳起伏。
      烧毁的纸张灰烬还留在壁炉里。

      淼时分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合上表盖。
      观测一下,确认交易完成后客户没有立即意外死亡。

      有一次,一个客户刚典当完二十年寿命,走出门就被马车撞了。
      淼时分不得不把二十年寿命还回去,还得倒贴钱安抚家属。
      真是麻烦。

      他把怀表收好,河水在脚下流淌,声音绵长。

      磨坊街七号。
      那个地址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
      陌生客户直接找上门的不多,大多是通过介绍人。
      而且特意不留名……

      淼时分闭上眼。
      无数种可能性在他意识中展开,又一一排除。最后只剩下几种。
      仇家,竞争对手,或者……
      或者和“那件事”有关。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借着水面的反光又看了一遍地址。
      字迹工整秀气,不像是着急忙慌写的。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型。
      先去磨坊街附近踩点,观察两到三天,确定没有埋伏。如果有问题,就用怀表在平行时空里试探。

      他突然停住思绪。
      河对岸传来歌声,是个醉汉,哼着不成调的民谣,脚步踉跄,歌声断断续续,在夜色中飘荡,然后渐渐远去。
      淼时分听着那歌声消失,手指轻轻收紧,把纸条捏成一团。

      他总是这样。
      遇到任何事,第一反应是计算,是推演,是制定计划。
      用最安全、最稳妥、最有效率的方式解决问题。

      时间对他来说不是消耗品。
      是工具。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纸条边缘硌出的红印。
      那红印很快就会消失,就像一切痕迹最终都会消失一样。
      只有他不会。

      淼时分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河水,转身走上石阶,身影消失在桥面投下的阴影中,脚步声被夜风吞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可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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