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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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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渝!你在家吗?”
那人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传进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掺了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在楼道里荡开细碎的回音。
方渝正蹲在狭小的阳台角落,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面包,另一只手忙着给窗台上那盆蔫蔫的薄荷浇水。听见这声音时,他手一抖,水珠溅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顿了顿,才慢慢直起身,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膝盖,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外站着的少年穿着件干净的白色连帽衫,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正是宋嘉。
宋嘉的目光越过方渝的肩膀,飞快地扫过这间逼仄的屋子——一张单人床占了小半空间,床脚堆着几个半旧的纸箱,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得起了边的习题册,墙壁上甚至还留着上一任租客贴画的残胶,斑驳得有些刺眼。
“宋嘉?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方渝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没好好说过话。他侧身让宋嘉进来,顺手把散落在门边的一双旧拖鞋往对方脚边踢了踢。
宋嘉弯腰换鞋,动作顿了顿,才抬起头笑了笑:“我找你有事。”
“进来再说。”方渝转身往里走,没注意到宋嘉看着他背影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掠过的一丝复杂。
屋子实在太小,宋嘉往里走了两步,就几乎没了转身的余地。他只好在书桌前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数学题集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步骤,字迹工整得有些过分。
“你就住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宋嘉忍不住开口,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连忙补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怎么了?”方渝倒是没在意,他走到床边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眼神淡淡的,“租金便宜,离学校也近,挺好的。”
宋嘉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莫名堵得慌。他明明记得,以前的方渝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方渝,会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指尖捻着一颗围棋子,笑着和他说“这局你肯定输”。可现在的方渝,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身上的衣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把话题拉回正事:“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哦,”宋嘉猛地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烫金花纹的邀请函,递到方渝面前,“就是再过几日便是陆远程的生日,他说想叫你一起去。”
“他……的生日。”方渝盯着那张邀请函,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移开。他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陆远程。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带来一阵细密的疼。
他和陆远程,有多久没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好像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那天也是陆远程的生日,在陆家庄园那栋气派的别墅里,灯火通明,宾客满座。他穿着母亲生前给他买的西装,局促地站在角落里,看着陆远程被一群人簇拥着,像个众星捧月的小王子。后来有人笑着起哄,问陆远程“你和方渝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怎么不过去一起玩”,陆远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着疏离的笑:“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他的心上,让他从头凉到脚。
也是从那天起,他搬出了陆家。父亲早逝,母亲去世后,他被陆家收留,寄人篱下的日子,终究是走到了头。
“嗯。”宋嘉点了点头,看着方渝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心里有些忐忑,“陆远程他……其实挺想让你去的。他说,这次生日宴,就等你一个人了。”
这话半真半假。陆远程确实让他来送邀请函,但没说过“等你一个人”这种话。宋嘉只是觉得,方渝和陆远程之间,不该是现在这样的。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巷口的小卖部买冰棍,一起在深夜的台灯下刷题……那些日子,明明那么好。
方渝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嘉都以为他会拒绝。
窗外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也吹起了方渝额前的碎发。他看着书桌上那盆薄荷,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
“他的生日宴,在哪里办?”方渝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宋嘉眼睛一亮,连忙说:“就在他家的庄园里,和去年一样。时间是下周六晚上七点,到时候我来接你。”
方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宋嘉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叮嘱道:“你……到时候记得穿件像样点的衣服,别再穿这件旧衬衫了。”他说着,目光落在方渝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上,眉头轻轻皱了皱。
方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宋嘉坐了一会儿,又和方渝聊了些学校里的事,见方渝兴致不高,便起身告辞了。
“我走了,下周六我来接你,可别迟到了。”宋嘉走到门口,换好鞋,又回头看了方渝一眼,“记得啊,一定要来。”
方渝“嗯”了一声,站在门口,看着宋嘉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那张烫金的邀请函。邀请函上印着陆远程的名字,字迹龙飞凤舞,张扬又耀眼。
他想起去年生日宴上,陆远程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那句“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和陆远程之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因为他寄人篱下的身份,让陆远程觉得厌烦了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方渝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狭小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他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邀请函上。
下周六。
陆远程的生日。
他到底,要不要去?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方渝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邀请函上的烫金花纹,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
也许,有些事,总得有个了断。
他这么想着,把邀请函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泛黄的旧照片放在一起。
抽屉里,有一张他和陆远程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个少年,笑得眉眼弯弯,手里各举着一根冰棍,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像是能溢出来。
方渝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下周六。
他会去的。
顾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散不了办公室里那点微妙的低气压。
顾宸泽正埋首看着手里的报表,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动静。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钢笔,每一笔都落得沉稳有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秘书小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惶,指尖甚至还微微发着颤:“顾总,少爷今天来公司了。”
顾宸泽的笔尖猛地一顿,黑色的墨水在洁白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花。他抬起头,剑眉微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化作几分讥诮的笑意,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还会来公司上班。”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站在门口的小陈身子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整个顾氏集团谁不知道,顾家这位小少爷顾衍,是个实打实的混世魔王。自小被家里的老爷子宠得无法无天,性子散漫不羁得像匹脱缰的野马,对顾氏集团这偌大的家业,更是半点兴趣都无。大学毕业之后,他更是整日里流连于各种酒会派对,要么就是背着画板满世界乱跑,别说来公司上班,就连集团一年一度的年会,他都能找各种稀奇古怪的借口缺席三次里的两次。
顾宸泽是顾衍的堂哥,也是如今顾氏集团的实际掌舵人。三年前老爷子身体抱恙,将集团托付给他时,曾拉着他的手千叮万嘱,让他多照拂着点这个弟弟,可顾衍倒好,硬是把“不务正业”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半点不给这位兢兢业业的堂哥面子。
站在顾宸泽身旁的助理林舟见状,连忙凑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压低声音道:“顾总,小少爷难得要来,要不要……”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安排点轻松的活儿,别委屈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顾明之冷冷地打断了。
“先让他到了公司再说。”
顾宸泽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脆得让人心头一跳。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份被墨渍弄脏的报表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却让办公室里的气压又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