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手绘草图的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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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三分，苏瑾到达办公室时，发现江澈已经在会议室了——姿态很奇怪，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守护着什么秘密沉睡。
江澈趴在会议桌上睡觉，单侧脸颊贴着桌面，右臂环绕过发黄的牛皮纸图纸，那姿势像一个老钟表匠在聆听齿轮的脉搏。帆布袋放在桌角，拉链半开，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的工具轮廓：卷尺、炭精条、半块橡皮、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细沙（不知用途）、还有一包已经吃了三分之一的压缩饼干。
小张站在会议室门口，朝苏瑾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早上六点半我加班赶报告时就看见他在了。刘局昨天会议后让他今天早上九点来讨论评估结果，他好像提前了两小时到，然后就……睡着了？"
苏瑾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光线穿过百叶窗缝隙，在江澈的背上印出平行条纹。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工装夹克，领子有点歪，能看到里面灰色T恤的领口。躯体随着呼吸缓慢起伏，频率很稳——她下意识地在心里计时：每分钟十二到十三次呼吸，深度睡眠特征。
"他一直没动？""除了呼吸，没有。""不用。"
她走进会议室，脚步放得很轻。木地板还是老式的，踩在上面有细微的嘎吱声。她在离江澈三米远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启动音是默认的Windows提示音，不算刺耳，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突兀。江澈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
她等他醒来。准确说，是她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要怎么说。墙上的电子钟显示：07:47。
她拿出昨天打印的雅典娜系统分析报告，翻到"协同效率预测：3.7%"那一页。刘局用红笔在旁边批注："协同效率低，但创新维度增加。继续观察，给予一个月磨合期。"
继续观察。磨合期。一个月。这些词在她的感觉里和数字一样缺乏温度。
她抬头，视线落在江澈的右手上。右手搁在图纸边缘，手指微微弯曲——不是完全放松的睡眠姿势，反而像随时准备工作的预备状态。手指关节处有很淡的铅笔印记，像是长期握画材留下的，洗不掉。
她想起祖父的照片——不，应该想起江澈关于341圈年轮的说法。不对，这不对。她是应该从数据出发的。雅典娜系统对这种工作方式差异的判断没有错：方法论79%差异，意味着他们的思维模式几乎完全不同。3.7%的协同效率预测也不是主观偏见，是基于三十七万组历史数据的模式识别结果。
想到这里，她打开Excel，开始列表：
1. 读懂他的手写标注——需要三小时
2. 将他的感知观察转化为可量化参数——未知
3. 建立对应的数学模型——需要五天
4. 与现有方案进行兼容性测试——至少三天
5. 成本效用分析——两天
6. 风险评估——一天
总计：至少十二个工作日。这还只是初步评估。
八点十七分，小张进来端着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苏工，你的美式。"咖啡香气在空气中扩散。江澈的鼻子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闻到味道的反应，但眼睛没有睁。
八点四十七分。苏瑾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完全拉开。整个房间骤然明亮。阳光直接照在江澈的侧脸上。
八点五十三分。江澈终于醒了。醒来的过程很慢。先是眼睛没睁开，手先动了——他摸了摸旁边，确认图纸还在，然后才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前的苏瑾的背影。
"早。"他说，声音里有刚睡醒的沙哑。苏瑾转过身："早。"
"三个小时十分钟。"她说。
"你们开始评估我的图纸了吗？"苏瑾把打印的评估步骤表推到他面前："这是第一步。我们需要读懂你的标注。"
江澈接过来看，但只看了一秒钟就把表格放下了："不用这么复杂。"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的方案核心只有一个：不拆旧的，修旧纳新。"
"所有规划都会遇到这个问题——哪些该保护，哪些可更新。你的方案凭什么不同？"
"区别在于，我不把'保护'看作成本，而是看作已经存在的资源。就像树。这树341岁，比楼下这栋楼的三倍寿命都长。你拆掉它，要重新种一棵等它长这么大，需要341年。但如果你把它留下，你立刻拥有341年的生命。这个区别，你们的成本核算里没有。"
会议正式开始是九点十分，刘局迟到了七分钟。大家围着长桌坐，江澈的图纸被投影仪拍下来放大在白板上。
尴尬开始了。因为比例问题。
江澈的图纸上没有标准比例尺。他用的是"以那棵槐树为中心，到西墙的距离大概二十七步"这样的描述。
"二十七步是多少米？""看谁的步长。""我们需要精确值。""那你得去现场走二十七步。""我们需要数字化数据。"
"数字化的目的是什么？"江澈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问题开始锋利，"是为了在屏幕前看，还是为了真实使用？"
苏瑾插话："为了评估可行性。"
"可行性不应该评估，应该体验。"
"体验是个人化的，评估需要客观标准。"
"我的图上的每一个标注，都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不同人群状态下记录下来的。这是'客观的体验'。你们要的'客观标准'，是滤掉所有变量后的平均值，但那已经不是真实了。"
"平均值是统计学的核心。如果连基本数据准确度都保证不了，评估是没有意义的。"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江澈点点头，"好。所以在你看来，我这张画了三个月的图纸，是个没有'基本数据准确度'的东西。"
"是。除非你能提供可验证的数据。"
江澈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前，随手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粗糙的坐标系，X轴标"数据准确度"，Y轴标"价值真实度"。
"假设我们追求的是右上角——高数据准确度，高价值真实度。你的方案追求数据准确度，但牺牲价值真实度。我的方案追求价值真实度，但数据准确度不足。你告诉我，在城市规划里，哪个更重要？是数据准确度，还是人们真实的生活质量？"
就在气氛紧张时，刘局的手机突然震动了："……昨晚有人报了文化保护紧急提案。江顾问，你是提案的联合签名人？"
江澈平静点头："是的。341岁的老槐树，今天上午10点，文化局专家现场评估，预计列为市级保护古树。"
苏瑾惊讶地看着他——他提前行动了。不是通过城市规划流程，而是通过文化保护渠道。这意味着，无论她378页PPT怎么规划，那棵树的法律地位已经不同了。
"数据会说，这树生态价值1.2万/年，移栽成本6万，保护成本0.3万/年，维护投入产出比0.2。但树不会说，这341年它看过的孩子在它树下磕磕碰碰学会走路，看过的老人在它荫下下完最后人生棋局，看过的商贩在它根旁从扁担到三轮车，从算盘到二维码。哪个更有价值？你的雅典娜能算这个吗？"
"我的工作方式就是这样。我去现场，看，记，画。就像老街最后那家豆腐脑店，你们的地图标记营业时间7:00-19:00。实际呢？冬天8点才开门，因为老板娘要给上学的孙子做早饭；夏天6点就开门，因为晨练的老人要喝第一碗热豆浆。这张开闭时间变化图，记录了老板娘孙子从小学到中学的七年成长。"
"我信任老王说'这里夏天比隔壁凉快三度'，比你的红外热成像图更准。因为凉快三度是数据，但'凉快三度'对坐在那里的老王来说，是他每天能多打半小时瞌睡，晚一年关节炎犯。"
苏瑾打开雅典娜系统，快速搜索：社区老人关节病发病率与局部小气候的关系。
搜索结果：无相关数据关联研究。
空白。一片空白。
而这个戴着铅笔屑的、睡了三小时会议室的男人，却知道"凉快三度可以晚一年关节炎犯"这种事。不知为什么，这个空白让她有点……恻。
会议结束在十点半，没有结论。刘局说再给两天时间，让苏瑾团队尝试将江澈的标注转化为可评估参数。
江澈出门前转身，第一次主动问苏瑾："需要我去现场给你量那二十七步吗？"
苏瑾犹豫了一下："不用。"
"好。"他走了。
白板上还留着那个粗糙的坐标系——"数据准确度 vs 价值真实度"。
苏瑾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自己原本应该在的坐标点旁边，画了个小圈圈。虽然数据准确度高，但"真实生活价值"一栏，她其实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字可以填写。
她在Excel表格里增加了一列："现场观察价值（主观）"。光标闪烁。她不知道该输入什么数值。最后，她输入了三个字母：N/A（Not Available，不可获得）。
但写完这三个字母，她觉得好像在承认自己的某种局限性。
这时她的微信响了一下。
江澈的消息："下午四点，阳光角度刚好能看清那面'跳房子十五年墙'上的粉笔印记。要来看的话跟我说一声。"
苏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下午三点五十到。"
雅典娜系统弹出实时弹窗：
《江澈行为模式异常分析》
·行为预测：95%可能性会继续挑战现有评估体系
·价值评估：传统评估框架对其判断成功率：12%
·系统建议：建立新的"非量化价值评估"模块
·备注：您今天的响应模式，系统标记为"算法首次裂缝-α"类行为。
苏瑾关掉弹窗，但没有清空"算法首次裂缝-α"的红色标记。那三个英文字母N/A，在屏幕上一直闪烁，像在提无声的问号。
下班后，苏瑾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不是忘了离开，是故意的。
江澈走时把那张牛皮纸草图留在了原处，没有带走。它现在就摊在会议桌上，在日光灯的冷白光下，黄得像一片旧报纸。
她把它带回了自己的工位，摆在桌上，然后一直工作到下午六点半，刻意没有看它。
但当同事们陆续走光，工位区只剩下台灯和屏幕光的时候，她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在了那张图上。
她以为自己会带着批判的眼光来审视它——比例不准，标注随意，没有坐标系，没有图例说明，换任何一个评审专家都会皱眉。
但实际上，她只是……看了很久。
那棵歪歪扭扭的槐树。"王桂芬喜欢在这里晒太阳"。"下午五点西晒，但地面温度比旁边低三度"。用蓝色写的人的习惯，红色写的温度，绿色写的光影互动。这个色彩系统没有图例可以参考，但看几秒就能自然读懂。
她伸出手，指尖按在"王桂芬"三个字上。手绘字体带着轻微的压痕，炭笔的质感粗糙又有温度。
她承认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那东西很小，像一粒细沙落进鞋里——不至于让她停下来，但一直在。
她立刻收回手，打开电脑，翻出之前做的"改造方案效益模型"，对着屏幕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看了好几分钟。每一个数字都站得住脚。统计方法规范，数据来源可追溯，误差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她把那张牛皮纸翻过去，字面朝下，放在屏幕旁边的角落里。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外套套上，包背好，手放在电脑上准备关机。
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滑向那个被翻转的牛皮纸，只剩下背面那片空白的黄色。
她把它翻了回来，字面朝上，但没多看，直接放进了工作包里。
她告诉自己：是作为对手方的参考资料。
但工作包的口袋里，已经有了那份雅典娜打印出来的"3.7%协同效率预测报告"，和江澈的那张手绘草图。
两张纸，放在一起，没有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手绘草图的挑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