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34、开学日 开学第

　　开学第一天，崔瑾舟比闹钟醒得还早。

　　窗帘缝透进来的光还是浅灰的，他侧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身坐起来。书桌上那个彩色章鱼的挂件挂在旧书包上，几条触角在晨光里垂着。他伸手拨了一下，珠子互相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暑假晒的痕迹还没完全褪回去，颧骨上比从前多了一点点颜色。他凑近看了看，然后拿毛巾擦了把脸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厉淮弈的消息："出门了没？我今天比你早。"

　　崔瑾舟边走边回了一个"在路上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厉淮弈已经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墙根下了，穿着干净的白校服短袖，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校门口人很多，有急着往里跑的学生，有站在路边整理书包带的，厉淮弈在那片流动的人群里站着像一棵长在那里没动过的树。

　　看见崔瑾舟走过来，他直起身子迎了两步。两个人汇到一起顺着人流往教学楼走，肩膀间的距离比暑假之前又近了一些，像是那两个月把这个间距磨得更短了。

　　走廊上到处都是开学第一天的动静。有人趴在栏杆上跟楼下的人喊话，有人抱着新课本脚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过去，程柚从后面追上来拍了崔瑾舟的肩膀，"暑假过得不错啊晒这么黑"，然后又看了一眼厉淮弈，"你俩怎么又是同时到的。"崔瑾舟说"门口碰到的"，程柚"嗯哼"了一声，拽着旁边的周屹上了楼。

　　教室换了新窗帘，窗帘的颜色是浅绿色的，阳光透进来之后整间教室像泡在一杯淡茶里。崔瑾舟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发现桌面上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写着"厉淮弈"三个字。他伸手摸了摸便利贴的边缘，转头看见厉淮弈正从门口走进来，对上他的目光朝他晃了一下手里的笔。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她在讲台上讲新学期的安排——考试时间、课外活动、运动会、文艺汇演。崔瑾舟翻着新发的课本，油墨的味道从纸页间散出来，是每年九月特有的那种气味。他把书翻到目录页的时候桌面上被推过来一张纸条，展开来写着："中午食堂新窗口刀削面，听程柚说好吃。"

　　崔瑾舟在纸条背面写了个"行"，推回去。纸条又回来，背面加了一行小字："放学等我一起走。"

　　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比暑假前热闹得多。有人在分发暑假拍的照片，有人在讨论新来的数学老师上课严不严，有人趴在窗台上说"感觉过了一个暑假大家变化都好大"。崔瑾舟拿着水杯去接水的时候路过公告栏，看到上面新贴了一张国庆文艺汇演的报名通知，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接完水回来的时候经过三楼走廊拐角，正好看到厉淮弈在跟几个篮球队的男生说话。厉淮弈站在人群中间，侧对着崔瑾舟的方向，正用手比划着什么动作，像是在说一个球场上的战术。他说完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崔瑾舟，他的话顿了一瞬，然后抬手朝他这边晃了一下，很自然的动作，像在说"我在这儿你看到了"。

　　崔瑾舟也抬了一下手里的水杯算回应，然后走回了教室。

　　第二节课是语文，新来的年轻女老师让每个人站起来说一句形容新学期心情的话。有人说期待，有人说紧张，有人说"终于不用在家待着了"。轮到崔瑾舟的时候他站起来想了想，说了一句"像翻到新书的第一页"。老师说"这个比喻好"，他在笑声里坐下来，旁边的厉淮弈偏过头朝他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文艺了。"崔瑾舟看到了，笑了一下没有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终于凑到一起。程柚和周屹坐对面，崔瑾舟和厉淮弈坐旁边。程柚一边搅拌着碗里的面一边说"你们俩暑假过得够精彩的吧，朋友圈我都看了"，崔瑾舟说"就去了趟海边"，程柚说"那你朋友圈那串比喻可不止是海边"，周屹在旁边补了一句"北大西洋暖流"，崔瑾舟低头吃面假装没听见。厉淮弈在他旁边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块放过来，崔瑾舟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程柚在对面冲周屹挑了挑眉，周屹低头戳自己碗里的面。

　　下午的第一节是体育课，九月初太阳还没完全退热度，跑了两圈下来大家都热得脸发红。自由活动的时候厉淮弈去打了一会儿球，崔瑾舟坐在场边喝水看他打。阳光把球场晒得发白，厉淮弈在里面跑动着接球投篮，动作顺畅得跟暑假在体育馆里做AI健身操的时候一样好看。他有一次进球之后朝崔瑾舟的方向看过来，用下巴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又转回去继续打了。

　　崔瑾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他在球场上的背影——白校服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后背，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几根。他拍完保存好，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还很亮。九月初的傍晚太阳落得晚，橙色的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打进走廊里，把地砖照得发暖。崔瑾舟收拾好书包的时候厉淮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书包单肩挎着，另一只手转着一支笔。

　　两个人并排走出教学楼，经过操场边的时候看到草坪上有几个女生在排练什么节目，音乐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崔瑾舟侧头看了一会儿，厉淮弈在旁边说"国庆文艺汇演你想报什么"，崔瑾舟说"还没想"，厉淮弈说"那慢慢想，还有时间"。

　　出了校门走那一段共同的路。九月的风吹过来已经没有夏天的热气了，温温凉凉的，贴着皮肤很舒服。崔瑾舟走了一会儿之后说："今天感觉开学第一天过得挺慢的。"

　　厉淮弈偏头看他。"是好还是不好？"

　　"挺好的。"崔瑾舟说，"慢一点显得时间多。"

　　厉淮弈没有接话，但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放慢了一点。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地走着，经过那些暑假里走过很多次的店面——奶茶店、文具店、那家酸菜鱼——它们在九月的傍晚重新换了营业的状态，有的门口摆出了新学期的促销招牌，有的在窗户上贴了"新学期加油"的红纸。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厉淮弈停了下来。"明天早上校门口？"

　　"嗯。"

　　"几点？"

　　"一样就行。"

　　厉淮弈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岔路口对望了一下，夕阳从侧面打过来，在地面上画出两道倾斜的、几乎靠在一起的影子。

　　"那我走了。"厉淮弈说。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崔瑾舟转身走自己的那条路。走了几步之后他听见后面厉淮弈喊了他一声，回头看见厉淮弈还站在原地，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带着笑传过来："你作业写完了吗，明天早自习借我看一下。"

　　崔瑾舟笑了一下。"没写，但借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要抄你的。"

　　厉淮弈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崔瑾舟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他的背影，然后继续往家走。

　　到家之后他把书包放下，坐到书桌前翻开今天的新课本。窗外天正在暗下来，最后一片橘色的光在天边收窄成了一条线。他翻到英语课本第一课的时候在旁边看到了自己早上夹进去的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放学等我一起走。"他把纸条重新夹好合上课本，然后拿起手机给厉淮弈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厉淮弈回得很快："我也到了。明天早上抄作业的事再商量一下。"

　　崔瑾舟回："不商量。没写。"

　　厉淮弈回了一个章鱼表情。崔瑾舟看着那只触角乱飞的小章鱼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角。窗外有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知道是哪一棵树提前开了。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想着今天从早上到傍晚的所有画面，想着走廊上厉淮弈朝他抬手晃的那一下，想着午饭桌上推过来的牛肉，想着放学路上放慢了的步子。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铺在他脑子里，暖融融的，把开学第一天填得满满的。他低头又翻了翻新的课本，在第一课的空白页上画了一只很小的章鱼，然后合上书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