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24、相约滨海 运动会

　　运动会的热乎劲儿还没散，五月的尾巴就带着考试周来了。

　　高一第二学期的期中考试排在了五月下旬，连续三天，考九门。崔瑾舟这次的复习状态和上学期完全不同——上学期他抱着"不能考太差"的心态埋头刷题，这回虽然也刷，但刷的时候旁边总坐着一个人，偶尔两个人对着同一道数学大题较劲，解法不同的时候还要争几句，最后由答案判谁对。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那个下午，崔瑾舟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廊里全是刚解放的学生，有人在甩笔袋欢呼，有人在对答案对得捶胸顿足。他在人群里找到厉淮弈，对方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手里转着笔，看见他来了就停手。

　　"考得怎么样？"厉淮弈问。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算完，但前面应该没什么大错。"崔瑾舟说完顿了顿，"你呢？"

　　"我英语完形填空蒙了两道。"厉淮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愧疚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种坦荡的无所谓，"不过阅读理解做得还行。"

　　崔瑾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让你平时多背单词"，只是伸手把他手里的笔抽走放进了自己笔袋里。"走了，去吃饭。"

　　考试成绩在六月初的周一放榜。年级布告栏前排了一圈人，崔瑾舟本来想等人少了再去看，但程柚已经先挤进去又挤出来了，跑到他面前一蹦一跳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瑾舟！年级第三！文科排名第一！"

　　崔瑾舟愣了半秒。他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十一，这次往前跳了八名，他自己都没想到。程柚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你数学居然全班最高分""语文作文又被老师念了"，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偏过头去看走廊另一头。

　　厉淮弈也刚看完榜，正从人群里往外走。两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对视了一下，厉淮弈朝他竖了个拇指，然后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他旁边。

　　"挺好，"厉淮弈说，"请客。"

　　崔瑾舟笑了："怎么又是我请客？"

　　"年级第三不请客谁请？"厉淮弈理直气壮地拍了拍他肩膀，"晚上那家烤鱼店，你上次说想吃的。"

　　崔瑾舟想了想，自己确实上周在厉淮弈面前提过一句"那家烤鱼好像很好吃"，当时是刷短视频刷到的，随口说了一嘴。厉淮弈记住了。

　　"行，"他说，"叫上程柚和周屹。"

　　"他俩已经知道了。"厉淮弈朝远处努了努嘴——程柚正拽着周屹的袖子往这边走，周屹被拖得脚步踉跄，脸上是"我认命了"的表情。

　　晚上五个人在烤鱼店坐了一桌。程柚和周屹坐在对面，厉淮弈和崔瑾舟坐一边，剩下的那个是周屹带来的朋友，叫方屿，崔瑾舟在辩论赛的时候见过一面，不熟但也不陌生。烤鱼端上来的时候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冒泡，香气浓得呛人。程柚很自然地给周屹夹了一筷子鱼肉，周屹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耳朵微红，没说什么就吃了。

　　崔瑾舟注意到这个细节，看了一眼厉淮弈，厉淮弈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崔瑾舟低头吃自己的饭，嘴角藏着一点笑。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屿忽然开口了："对了瑾舟，你听说了吗？高二那个沈灼，他家长好像被举报了。"

　　桌上的筷子同时顿了一下。

　　崔瑾舟抬起头："什么举报？"

　　方屿放下筷子，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宜声张的事。"我也是听学生会的人说的。沈灼他爸——就是教育局那个科室主任，被人匿名举报到纪检那边去了，说他利用职务便利干预市级比赛评委人选。好像还翻了旧账，说之前有几次区里的评选也被人打过招呼。"

　　崔瑾舟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他看了一眼厉淮弈，对方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查了吗？"崔瑾舟问。

　　"好像正在查。"方屿说，"但举报这种事，只要有实据就不会拖太久。而且今年上面在抓这块抓得紧，如果查实了——"他做了个"没了"的手势。

　　程柚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沈灼这次市赛输给你，是不是反而……救了他？如果他赢了，矛头肯定更大。"

　　崔瑾舟想了想。这个角度他之前没考虑过，但程柚说得有道理。如果沈灼拿到了冠军，所有目光都会聚在他身上，那些关于评委背景的猜测会从暗处浮出来。恰恰是他输了，事情才没在明面上爆开。但匿名举报的人显然不这么想，他们等到了比赛结束才动手，像是特意在等一个结果定论。

　　"那沈灼现在怎么样？"崔瑾舟问。

　　方屿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他最近在学校里挺安静的，不怎么出教室。有人说他可能下学期要转学，也有人说他爸的事影响不到他本人。"

　　崔瑾舟没有继续追问。他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尝不太出味道。他想起市赛那天沈灼站在候场区打电话的侧影，那句"不会露痕迹的"还贴在他记忆里。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沈灼在他心里始终是一个模糊的、灰色的轮廓，有实力，也有手段，但那些手段到底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被推着走的，崔瑾舟分不清。

　　厉淮弈在桌底下碰了碰他的膝盖。

　　他回过神，转头看厉淮弈。对方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表情是说"别想了"。崔瑾舟点了点头，把那条鱼咽下去，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第二块。

　　饭后几个人在路边散了。程柚和周屹往一个方向走，方屿骑共享单车走了，剩下崔瑾舟和厉淮弈沿着街道慢慢往家方向溜达。路灯亮得早，六月的天晚得慢，西边还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没散尽。

　　崔瑾舟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你觉得举报沈灼他爸的人会是谁？"

　　厉淮弈两手插兜，走得悠闲。"不好说。可能是以前被打压过的，可能是竞争对手，也可能是单纯看不惯的。"他顿了顿，"但不管是谁，这件事对你是好事。至少以后——你不会再被人从暗处阴了。"

　　崔瑾舟低头走着，银色的坠子在衣领下轻轻晃了一下，贴着他的皮肤。"我不高兴。"他说。

　　厉淮弈偏头看他。

　　"我不是不高兴沈灼他爸被查。我是觉得——"崔瑾舟找了一下词，"他这个人其实有天赋。如果不用那些手段，靠他自己好好准备，他完全有可能赢我的。我觉得可惜。"

　　厉淮弈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把一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崔瑾舟的后背。"你是你他是他。他选了那条路，你选了你的。觉得可惜也没用，往前走就行。"

　　崔瑾舟嗯了一声，步子加快了一点和厉淮弈并齐。路灯在他们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每走几秒就换一束新的光打下来。崔瑾舟低头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影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贴在了一起。

　　快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厉淮弈忽然说："对了，暑假快到了。你有什么打算？"

　　崔瑾舟愣了一下。他这段时间被考试和比赛占满了，完全没有想过暑假的安排。"还没想。"

　　"我查了一下，"厉淮弈说，语气忽然变得有点随意，但崔瑾舟听得出那层随意的底下有精心准备的东西，"滨海那条线路的民宿可以提前订了。你要不要去海边住几天？就我们俩。"

　　崔瑾舟在路灯底下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厉淮弈也停下来了，摸了摸后颈，目光偏开了一点。"就是——水族馆那次你不是挺喜欢海的吗？我想着暑假你也没事做，去海边待几天，看看海什么的……"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过去了。

　　崔瑾舟看着他偏开的侧脸，路灯的光把他耳朵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又红了。

　　"好。"崔瑾舟说。

　　厉淮弈把脸转回来。"真的？"

　　"真的。"崔瑾舟说，"你订好了告诉我时间就行。"

　　厉淮弈的嘴角从往下压变成了往上翘，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被崔瑾舟全程看见了。他没有戳破对方那点掩饰不住的高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朝楼道口的方向侧了侧身。

　　"那我上去了。"

　　"嗯。"厉淮弈站在原地，"明天见。"

　　"明天见。"

　　崔瑾舟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厉淮弈还站在路灯底下，低着头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脸上没消下去的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进了家门之后他躺在床上，手机响了。厉淮弈发来一张截图，是滨海某家民宿的房间照片——靠窗，能看到海，床单是浅蓝色的。配文写了一句："这间行吗？"

　　崔瑾舟回："行。"

　　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这个位置看日出好像不错。"

　　厉淮弈秒回："那我订了。七月中旬？"

　　"好。"

　　崔瑾舟放下手机，把银色坠子从衣领里掏出来捏了一下。那道波浪的刻痕在指尖下温温的，像有一条很小的鱼从光滑的表面上滑过去了。他把坠子塞回衣领里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不是沈灼，不是举报，不是考试排名。

　　是浅蓝色的床单和窗户外面一片没见过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