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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守得云开 市赛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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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赛那天是三月七号,周六,天晴得不像话。
崔瑾舟早上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半个小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把演讲稿在脑子里从头过了一遍,发现每个字都还在原位,才翻身下床洗漱。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整了整校服领子,把厉淮弈送他的那条灰色围巾叠好放进了书包最外层,没打算戴——三月底的天已经不需要围巾了,但他还是想带着,像带一个护身符。
到达市青少年活动中心的时候刚过七点半。报告厅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阶梯式的观众席能坐下三四百人,舞台两侧各立一块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主办方的宣传片。后台候场区已经来了几个选手,有的在默默对着墙念稿,有的在和带队老师说话。崔瑾舟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在膝盖上平放着,手指顺着每一行字慢慢划过去。
他划到第三页的时候,旁边有人坐了下来。他偏头一看,是沈灼。
他今天穿了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细瘦的手腕。他坐下之后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保温杯拧开喝水,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家客厅。喝完之后他把杯盖拧紧,侧过头来看了崔瑾舟一眼。
"崔瑾舟?"他语气客气,像初次见面一样,"我听过你模拟赛那次,讲得不错。"
崔瑾舟合上笔记本,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你那次也很稳。"
沈灼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幅度很小的笑。"我查过往年的赛制,评委打分和观众投票的权重每年都在调。今年据说评委分占比会压到六十五,观众票提高到三十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崔瑾舟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意味着——"沈灼把保温杯放进书包侧袋,拉好拉链,动作不紧不慢,"如果评委分非常接近,观众票就成了翻盘的关键。而观众嘛,"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下摆,"大部分都是各校带来的亲友团,谁的亲友团多,谁的票就高。"
他低头看着崔瑾舟,脸上还是那个恰如其分的礼貌笑容。"你朋友挺多的,应该不用太担心。"说完他走了,步子稳当,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小响。
崔瑾舟坐在原地,把笔记本重新翻开。他低头看见自己刚才划到第三页的手指停在了一个词上面——"重量"。他看了那个词两秒钟,然后翻过一页继续默稿,并没有因为沈灼那番话打乱自己的节奏。
九点整,比赛开始。主持人在台上介绍规则,评委席上坐了七个人,崔瑾舟隔着幕布往台侧看了一眼,看见了第五个位置上那个人——基础教育科副科长。中年男人,戴细框眼镜,坐姿笔挺,正低头翻手里的选手资料册。崔瑾舟收回目光,深呼了一口气,继续听台上第一个选手的演讲。
第三个上场的是沈灼。
崔瑾舟站在侧幕条后面,隔着几米的距离看见沈灼走上台的样子。白衬衫在舞台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他走到台中央,扶着讲台两侧,开口的声音比他模拟赛时要放得开一些,语速略快了一点,但依旧精准如机械。他讲的是关于"规则"的命题,举例严谨,逻辑锋利,唯一的缺点和模拟赛时一样——情感层像被压扁了,平整但没有起伏。
但他讲完之后掌声很响。崔瑾舟从侧幕看见前排有几个人鼓掌的幅度格外大,坐在评委席第五位的那个副科长也在鼓掌,手掌拍合的节奏和旁人一致,看不出任何异样。
第五个选手讲完的时候,主持人念了崔瑾舟的名字。
他走上台。灯光打过来的一瞬间他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然后视线自动扫向观众席——第一排中间,厉淮弈坐在那里。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没有校服,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歪着身子,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
崔瑾舟和他对视了大约一秒。然后他移开视线,扶正话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抖。
他开口。
他今天没有按完整稿讲。上台前那五分钟他做了个决定——放弃最后一段原本写的关于历史人物的论述,换成那个晚上他坐在图书馆里改稿改到凌晨一点、厉淮弈发消息说"这次能赢"的瞬间。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觉得陈老师说的"能被摸到的东西"就藏在那里面,他要把它掏出来摊在灯光底下。
他讲了自己怎么一遍一遍改稿子,讲了他凌晨一点发出去的稿子被人秒回三个"好",讲了他发现自己在那个深夜忽然明白了"选择"这个题目真正的意思——不是选A或选B的大是大非,是那些你以为无人知晓、却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的小决定。
"我选择反复改一段话的时候,我以为只有我自己知道。"他说,声音在报告厅里传得空旷,"但后来我发现,有人一直坐在旁边看,每一个版本的变动他都记得。那些我以为藏得很好的、不值一提的累——原来有人全部看见了。"
他讲完了。最后一句他说的是:"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选得比谁对。是因为我选完之后,有人让我觉得选对了。"
全场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响起来,从第一排开始向外漫,像水波扩散。崔瑾舟看见厉淮弈在鼓掌,手掌合在一起又分开,合在一起又分开,动作比周围的人都快一些。他看见厉淮弈的嘴型动了一下,在掌声中他辨认出来,那是"好"。
他鞠躬下台,脚步踩在阶梯上,脚后跟有一点发软。回到候场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心是湿的,但心里是满的,像一个容器刚刚被盛到了最边缘。
所有选手讲完之后是观众投票环节。大屏幕上亮起二维码,三秒倒计时后全场几百部手机同时亮起微光。崔瑾舟坐在候场区看不见屏幕上的实时得票,只能听见台上主持人在倒计时结束后宣布"投票通道关闭,数据正在统计"。
等待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他坐在角落,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在安静的候场区里格外清晰。
十分钟后主持人重新上台,手里拿了一张卡片。全场的灯亮起来,他看到观众席上厉淮弈朝他比了个拇指,旁边的程柚和周屹也在,三个人在第一排坐成一排,像三根立在那里的柱子。
"现在宣布本次大赛最终结果。"主持人展开卡片,目光扫了一下台下,"季军——"
一个名字。
"亚军——"
又一个名字。
崔瑾舟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听见主持人说:"冠军——高一一班,崔瑾舟。"
他在掌声中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觉得眼睛有点热,鼻子酸了一小下,但很快压下去了。他走到台前接过奖杯,金色的,不大,握在手里有一点点沉。他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第一排中间。
厉淮弈在看他,眼眶有一点红。程柚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周屹站在椅子前面鼓掌鼓得最响。
崔瑾舟抱着奖杯走下台的时候经过评委席。他余光看见那个副科长坐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嘴角微微抿着,和旁边另外几位评委的笑容不一样。他没有多看,快步走回了候场区。
沈灼没有过来跟他说话。崔瑾舟收拾书包的时候看见沈灼坐在候场区的另一头,手机举在耳边,侧对着他,嘴唇在动,像是跟电话那头说着什么。他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沈灼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沈灼没有转头,径直走了出去。
崔瑾舟收好奖杯,拉上书包拉链。
他走到报告厅外面的时候,厉淮弈已经在台阶底下等着了。三月的太阳暖融融的,把他浅灰色的外套照得发亮。他看见崔瑾舟出来,没有跑上来,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等他走完那几级台阶。
崔瑾舟抱着奖杯走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楼下的风裹着青草的气味吹过来,把崔瑾舟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
"赢了。"崔瑾舟说。
厉淮弈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奖杯,翻过来看了看底座的刻字,又递还给他。"嗯,赢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走吧,程柚订了餐厅,说今天必须吃贵的。"
崔瑾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把奖杯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厉淮弈。
"第一排中间,你坐到了。"
厉淮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提前一个小时来的,你上台之前我都坐麻了。"
崔瑾舟也笑了。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和他并排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书包里那座奖杯走一步晃一下,碰着笔记本的硬壳,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走了十几步的时候,他的手垂在身侧,然后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暖的,干燥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打篮球磨出来的。
崔瑾舟没有低头看,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些。
三月的风在他们身后吹过报告厅门口的台阶,吹过那扇自动关上的玻璃门。门里面,舞台上的灯光已经灭了,只有保洁人员在收拾座席间的纸屑和空水瓶。观众席里没有人了,第一排中间那三个位子上的饮料瓶也被人收走了,椅子被推回原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台阶下面那两个人手里的温度是真的,奖杯刻着的字是真的,手机相册里那张程柚偷拍的、厉淮弈在第一排中间鼓掌的照片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