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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那就是他 “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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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满枝芳华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
掌声还在耳膜里嗡嗡回响的时候,崔瑾舟已经把脸埋进了臂弯里。课桌上摊着那张被老师用红笔圈满好词的作文纸,墨香混着粉笔灰的气味,钻得鼻腔发酸。
其实他根本没听见老师念了哪一段。早上六点起来改辩论稿,课间操时间在走廊尽头默《滕王阁序》,午休前又被语文组叫去核对诗词大赛的题库。脑子像是被人拧紧了发条,转得飞快,却没有一处属于自己。
——“崔瑾舟,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讲台上忽然点了名。
他猛地抬头,茫然地站起身。同桌悄悄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离骚》。他愣了一下,随即张口就背:“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全班又是一阵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这家伙果然又魂游天外了”的亲昵。老师摆摆手让他坐下,眼里却是藏着笑的。他坐下来,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周五早上七点半,报告厅。
辩论赛的立论环节,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在发抖。麦克风太高,他往下压了压,手指碰到金属杆,冰凉得让人清醒。
“我方认为……”第一句话出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劈,他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再开口,字字清晰,像刀切豆腐。
台下不知道谁小声说了句“好稳”。他听见了,却没空回应。对方的二辩开始反驳,他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草稿纸上记关键词,红色笔划重点,蓝色笔写反驳思路。资料夹摊在膝盖上,纸页被翻得哗哗响。
自由辩论的时候他抢了一次话——对方话音刚落,他已经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引了上个月《南方周末》的一篇评论数据,精准地打在对方论证的七寸上。坐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左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住了右边的话筒线。
最后比分出来的时候,他握着矿泉水瓶,指节发白。听到“获胜方——反方”的时候,瓶子“咔”地被捏凹了一块,水溅出来,淋湿了立论稿的最后一页。
他没有笑。因为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古诗词大赛的签到截止。
食堂的牛肉面才吃到第三口,他看了眼表,把筷子一搁,端走面碗倒进了泔水桶。旁边周屹喊他“哎你面还没……”后半句被走廊的风吞掉了。
下午两点,二楼阶梯教室。默写环节的题板是新换的白板,马克笔油墨味冲得眼睛疼。
第一题:“烽火连三月——”他笔尖不停,“家书抵万金。”
第二题:“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但落笔太快,“似”字写得有点像“以”,他抓起板擦飞快抹掉重写,手背上沾了一片墨渍。
第三题、第四题……一直到第十五题全对。他放笔的时候,板面上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同组的女同学小声说“你太牛了”,他扯了扯嘴角,目光却已经飘向台上——周屹站在抢答器后面,拇指悬在按钮上方,指尖发白。
三分题被三班抢走的时候,全场“哗”了一声。崔瑾舟站在观赛区,拳头攥得指甲嵌进掌心。他想喊“别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周屹回头看了观众席一眼,目光穿过人群,恰好撞上他的。周屹冲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定。
最后一个抢答题,信号灯亮起的瞬间,周屹按了下去——慢了零点几秒。对面二班亮起了绿灯。
总分出来的那一刻,台阶上四个人的肩膀同时塌了下去。第二。差三分。
回教室的路上没人说话。崔瑾舟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墨渍已经干了,深蓝色的一小块,像淤青。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掌声像是早就等在门后面,轰的一下炸开了。前排的同学在跺脚,后排有人吹口哨。
他愣住了。然后看见厉淮弈从座位上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过来,胳膊一伸就把他脖子搂住了。“牛啊你,”厉淮弈的声音贴着耳朵,热烘烘的,“默写全对!还有早上那辩论,最后那波反驳,你知道台下多少人看傻了?”
崔瑾舟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被搂得更紧。厉淮弈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看,群里面说了,老地方,六点半。今晚你必须吃回本,这周你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崔瑾舟终于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刚抬起来就落下去了。他低头用袖子擦了擦手背上的墨渍,没擦掉。
“……几点?”他问。
“六点半!你别想跑。”厉淮弈松开他,拍了拍他肩膀,“你最近累得跟狗似的,今晚就负责吃,别的啥也别管。”
崔瑾舟坐回座位,桌上那张作文纸还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自己都没印象写过的那句话被红笔圈了两层:“虽然那满枝芳华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
窗外寒梅开得正盛,风一过,馥郁的香气漫天飞。他看了好一会儿。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把作文纸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揉了揉,跟着厉淮弈往门口走。走廊上夕阳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晚上吃什么?”他问。
厉淮弈扭头看他:“你终于知道饿了?”
崔瑾舟没答,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脚步比早上轻了一些。
——那满枝芳华不是我。
但风穿过花枝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清清楚楚的。
那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