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商场七天乐（四） 为情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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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胡言……”唐不功提起见雪便是一刀砍去，旁边的徐有明也朝着祝余开了一枪。
祝余这回不闪不躲，直直握住了见雪，鲜红的血顺着他白瓷般的皮肤，如裂开的纹路一般纵横流下。
见雪平日里看着和普通的刀无异，可一旦碰上了妖血，便会咒文金光流转，刀身冰寒，却又会灼伤妖怪。
祝余的半边手臂已经变得焦黑，但他仍是死死握住了唐不功的刀不放，直至唐不功反手砍下了他的手臂。
祝余没了只手，不痛也不叫，仍旧是笑盈盈地看向唐不功。只是那目光里，细细分辨一下的话，似乎还掺杂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唐不功敏感地察觉到了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心里更是恼火。
“你怎么会觉得这是一派胡言呢？”祝余似是真的疑惑，“我在冥界，明明听那条虫子说你也……”
祝余说到这便笑着止住了嘴，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些嘱咐。
他忽然不说了，唐不功听得更加难过。
什么你也？你也什么了？
唐不功此刻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自己眼前这狗屎一般，不如没有的人妖恋，想得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也这样？那他上辈子的事情可真是被他忘得一干二净，这辈子堪称脱胎换骨。
闻灵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在他耳边响起：“‘他’和你相约生生世世都让你把自己吃掉，但那个‘他’是你眼前的这个‘他’吗？”
“怎么不是呢？”祝余把徐有年搂得更紧了一些，细细端详着眼前这分毫不差的样貌。
闻灵：“可是他在怕你啊。”
徐有年的胸前大敞开来，脸上挂着红晕，此刻在祝余怀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祝余扶起他的脸，直视着那双眼睛。
他看了许久，久到闻灵悄悄靠近了他的身后，他都没有发觉。
他只知道徐有年此刻茫然痛苦的眼睛里面，只有他这副皮囊的倒影，没有爱。就算有许多浓烈到堪称复杂的情绪在这双眼里浑浊成一潭，但也都没有爱。
为什么呢？
明明是不管它怎样，都是会喜欢它的人呀？怎么这回就变成这样了呢？
“祝余，人生不过百年，而我又是个短命的，你怕是见不到我白头发的样子啦。”男人当时躺在病床上，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面颊凹陷，手腕瘦得能摸到骨头长什么样子。
祝余不高兴地扑到了男人身上：“我不要，你不准死。”
“哎呦……哎呦……”男人痛得直抽气，小心地把祝余的头挪到了自己胸前肉厚些的地方，“我也不想死啊，祝余你不是妖精吗？帮我想想办法吧。”
祝余不讲话了，人的法子，妖的法子，都试遍了，但可能就是人要归西了，就不能让人往东走了吧。
男人许久都没有说话，胸口的起伏也很小，久到祝余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他没有，他还留着一口气。
他对祝余说：“祝余啊，你把我吃了吧。”
“什么？”祝余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在人间近十年的光阴里，她从未听过哪个故事是这个结局。
“祝余，你不是给我看过原形吗？你不是个草吗？那你就是植物啊，植物都是要花肥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不觉得可怖的话来，“植物要有花肥才能长得好。你不是见过我母亲种月季吗？家里不要的零碎肉块，她不都是埋到那底下去的吗？”
“是……是啊，那又怎么了呢？”祝余慌张地应下，她搞不明白种花和男人要自己吃了他究竟有什么关系。
“那月季开得就更好了。祝余你又是妖，又是植物的，应该也是会吃人的吧。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咳……咳咳……”男人的嘴角涌出血来。
祝余给男人擦去那一汪鲜血，又扶起男人来喂了一口汤药：“我从来没吃过人，我……我也绝对不会吃你的。你不会死的，你绝对要给我活着。”
男人笑着点点头，说：“那我努力。”
可下一句话又说：“反正我横竖都是要死的，与其躺在那棺材板里，不如给你当花肥吧。”
“我不要！”祝余极不高兴地喊了起来。
“祝余，你喜欢我吗？”男人忽然问。
祝余想也不想，便说：“当然了！”
“我觉得你不喜欢我，祝余。”
男人看向祝余的眼睛还是清亮的，祝余却感到了一阵茫然。
男人看着祝余的神色，不由地笑了出来：“你应该是觉得我们很像人间话本里的故事，所以才会想和我在一起干这么多事情的吧。”
“但我喜欢你，祝余，真的喜欢的那种，”男人又说，“所以，我也讨厌你，祝余。”
“什么？”祝余未经多少人事的脑袋瓜转不动了，它处理不了这种又喜欢，又讨厌的感觉，它只清楚地知道男人要死了，它的故事就要这样结局了，可它不想这样。
虽然男人也总在它耳边念叨着，故事不是真的呀，活着要经历的事情可比故事复杂多了。
不过故事有一个天大的好处，那就是人可以凭心意写一个自己喜欢的结局，就算到最后只有自己喜欢都行。
“不过我知道你只是个害怕孤独的妖，所以，把我吃掉吧。这样我们或许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而且这是不是也很像那些书里的故事？不管是可怖的，还是……”男人的气力已经不够了，他眼中的神采渐渐暗淡了下去。
祝余沉默了很久，沉默到男人都已经死了。
只剩下祝余，想着那不明不白的一番话。
它很生气，很生气男人为什么说自己不爱他，自己明明很爱他。
但是男人已经死了，男人不会再和它说任何一句话了。
祝余不死心，追去了冥界。可男人的魂灵早已在冥界消散成丝丝缕缕，乘着冥界的风云，重新聚拢成新的魂灵去到人间。
男人现在在人间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
祝余最后还是把他吃掉了，流着眼泪的。因为它实在想不明白，男人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只好照做，不然男人死的时候的样子就更可怜了。
祝余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觉得男人可怜，因为它连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情都要搞不清了。
但它还是感到难过，甚至开始愤怒。
“……我……绝对不允许，你就这样离开我，我还什么都不懂，你怎么可以那么快就死掉，快点回来继续陪我！不然我们要怎么永远在一起？我的肚子已经空了！不……不能，不能这样……”
祝余诅咒了男人，诅咒他的灵魂代代轮回，而它生生世世都要把男人的转世吃掉，不然除了男人留下的那几句不明不白的话，它就什么男人的东西都没有了。
而且男人也是乐意这样做的，对吧？
男人这样做，是因为爱它的吧？可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祝余对着眼前这张触手可及的脸，回想着千年前的那张脸。
分明是一样的面容，男人的样子却模糊了起来，怎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祝余在心里猛然间惊叹一声，原来自己真的不爱他。
那自己又为什么要生生世世都吃掉他呢？
为什么呢？
祝余觉得自己的心此刻都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可也不用等它想明白了。
闻灵已经一掌剖开它的妖丹，取了出来。
闻灵：“你食人，不管是出于何种缘由，在妖界和人界都是大忌。”
祝余漠然地听着这些话。
妖丹是妖的所有灵力所在，没了这个自己大概也离死不远了吧。
临死前，祝余看着徐有年还大敞开的胸膛，便挥了挥手，把人的肚子给合上了。
“你……不用担心，等我死了，你肚子里的东西就会自行消失的，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祝余口里涌出来大片鲜血，它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回原形，而它的叶片也遵循本能一般，寻找着土壤，寻找着养料。
唐不功一刀斩断那张牙舞爪的细长绿叶，把徐有年护在了身后。
“真想不明白，到底是我诅咒了他，还是他诅咒了我。”祝余喃喃说道。
闻灵：“大概只能说你出山就碰到了个极品神经病吧，竟然许诺这种事情。但没想到你竟然也真的生生世世追着人家吃。”
“是吗？他好像倒没有和我说什么生生世世吧。不过我这故事也还算精彩吧？”祝余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在这近乎于回光返照的时刻，它又似在追忆着什么，“可是啊，他或许是真正的爱我吧，但也是真的讨厌我？想不明白……”
可惜自己短短十年，来不及弄懂人间的情情爱爱，只是一个遵循本能的妖精，所以啊……费了老大劲，施展的法术，最后竟然真就只是生生世世追着人家吃……
多谈会情，说会爱呢，说不定现在的滋味就不同了。
知识决定命运啊，文盲一出门就碰见了高学历的神经，人神经还是真心的，这可要妖精怎么办呐。
祝余哀叹一声，看向徐有年。
“怎么办？还是好想吃掉你……”它的语气就像是一个要糖吃的孩子。
正准备着带人冲进黑洞的唐不功，听到这话，又是一怒。
“怎么又想吃了？刚刚不是什么情情爱爱扯了一大堆，扯得我脑袋都痛了，怎么现在又扯回来了？你不如干脆说你现在肚子饿了，想吃东西。”唐不功从包里掏出来一个面包丢给祝余，“我这也没别的，吃吧，别嚷嚷了。”
祝余把面包一点一点塞进嘴里，看着唐不功，笑着说：“看道长的样子，原来是智者不入爱河呀，哈哈，那可真是想不到。”
唐不功不耐烦：“有话直说。”
“妖都要死了，不给人留点悬念怎么行呢？”祝余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唐不功：“……”
闻灵把地上的背包捡起来：“好了，别绕来绕去了，快点拿好东西，我们几个人先冲进去看看。”
听到闻灵这话，陈琳几乎喜极而泣：“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你？回家吗？”谁知地上吃完了面包，看起来已经断气的祝余忽然开口说道。
陈琳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说：“是啊，怎……怎么了吗？”
祝余笑着说：“你怎么回家啊？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是留在这里的人啊。”
“不……不可能……”陈琳连忙抓住了自己身边的张三，“妹妹，你是和我一起来的，怎么可能我们两个人都是这里的鬼呢？”
陈琳的表情急切，张三沉默了半响，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其实已经待在这里很久了，每过七天，所有人便都会失忆一次，除了我以外，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为了自保，我也只好每次都和大家说我是这周新来的……”
“不可能！不可能！”陈琳的表情忽然间变得有些癫狂，像是被人一语点破了什么禁忌。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啦。”祝余语气轻快地折下自己的一片叶子，朝陈琳脸上飞去。
闻灵施法拦下：“住手！祝余！”
可惜禁忌已经被打破，这里徘徊的鬼魂不应知晓的事情，已经被知晓。
陈琳的脸逐渐变得僵硬，生动的表情凝滞了，活人的气息在她的身上转瞬即逝，不过几秒的时间，到最后竟然变成了商场假人模特的脸。
塑料制成的身躯，逐渐碎成了一片片，露出里头真正的身体来。
一个破败的，身上不知道穿着哪朝哪代服饰的尸体撕碎了罩在身上的假人壳子，走了出来。
“怎……么会是这样……我要回家……”湿润的泥沙从陈琳的身上掉落下来，一步一个脚印，陈琳的话语逐渐变成细碎的不成语调的嘶吼。
商场内的怨灵之气陡然间暴涨，陈琳空洞的，闪着幽幽绿光的眼此刻死死盯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看着众人沉默不语的样子，她便明白了。
牙齿上下咔哒咔哒地摩擦了起来。
“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她抬起手来，便要朝最近的徐有成抓去。
“小心！”徐有明来不及掏枪，直接挡在了徐有成面前。
干枯的手骨直接刺透了他的腹部，鲜血霎时间染红了他的衬衣。可他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便凭借直觉，找准了方向，对着陈琳的脑袋，一枪将人的头盖骨近距离轰了个粉碎。
徐有明的腹部渗出大片的血来，但很快布料上的血便不可自控地往回走，回到了徐有明的身体里去。
这整个的过程可能不到一分钟，徐有明心虚地看了眼自己身后想要上去扶住自己，却又忽然顿住手的兄弟二人。
“哥哥，”徐有年问，“你也是妖精吗？”
在经历了今天的事情之后，徐有年摸了摸自己已经恢复如初，看不到一点疤痕的肚子，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徐有成说：“走吧，快点一起回家去吧。”
徐有明愣住了片刻，徐有成见状便又说：“你是我亲手捡回来的，全家除了他都知道。”
“什么？！”被指着的徐有年惊讶。
“你有什么好惊讶的，今天都见过这么多妖魔鬼怪了，赶紧回家去。咱家里这些东西是最少的。”徐有成语气随便得像是刚买完菜，要回家。
“好……好”徐有明呆呆地应了一声。原本尽力想要做出的一副冷酷无情，毫不在意的样子，也一下子变得有些扭捏了起来。
他原本还以为他是在鸠占鹊巢，却没想过家里人早就知道这一切，更没想到的是，二十几年的相处下来，他竟然毫无察觉……
闻灵打断这空气里霎时间弥漫起来的兄弟情。
“各位，我们可能得赶紧走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