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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露的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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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林栀过得浑浑噩噩。
白露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等她走到屋里,应该就七月十五了吧。”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幅画。画里的女孩确实在移动,虽然每天只有一点点,但林栀能看出来。第一天,她站在阳台最外侧。第二天,靠近了阳台门一步。第三天,已经站到了阳台门边。
照这个速度,七月十五那天,她正好走进屋里。
林栀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敢问。
苏念那天晚上之后,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栀几次想找她说话,她都刻意避开。程澄依旧热情,但林栀总觉得她的笑容后面藏着什么。夏晓楠更加沉默了,早出晚归,几乎碰不到面。
只有白露,每天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画画、发呆、吃零食。
第四天早上,林栀起床后发现白露不在床上。这倒不奇怪,白露偶尔会早起去画室。但让林栀在意的是,那幅画又被移动过了——不是画里的人在动,而是画本身,从桌上被挪到了林栀的枕头边。
她昨晚明明把画放回桌上了。
林栀拿起画,仔细端详。画里的女孩已经站到了阳台门内侧,半边身子探进了宿舍。还是看不清脸,但林栀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又动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栀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白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面包。
“你去哪儿了?”林栀问。
“画室。”白露咬着面包,凑过来看画,“嗯,又近了一点。照这个速度,还有十一天。”
十一天。林栀在心里算了一下,七月十五。
“白露。”林栀犹豫了一下,“你……不怕吗?”
白露歪着头看她:“怕什么?”
“怕她。”林栀指着画,“怕她真的走进来。”
白露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怕。她是来找人的,又不是来害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哭过。”白露说,“梦里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听见她在哭,哭得很伤心。坏人不会那样哭。”
林栀沉默了。
“而且,”白露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她等的人来了,她就不哭了。”
林栀心里一动:“她等的人……是谁?”
白露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猜?”
林栀没说话。她不敢猜。
上午没课,林栀决定去图书馆碰碰运气。她想查查七年前的旧报纸,看能不能找到关于402坠楼案的报道。
图书馆七楼是过期期刊库,很少有人来。林栀穿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找到了七年前七月的本地报纸。
她蹲在角落里,一页一页翻。
七月的新闻很多:高考分数线、夏季防汛、某小区盗窃案……没有坠楼的报道。
林栀不死心,又往前翻了几天,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靠在书架上,有些泄气。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书架最顶层,有一份报纸被塞得歪歪斜斜,像是被人匆忙塞回去的。
林栀站起来,踮起脚尖去够。指尖刚碰到报纸,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什么?”
林栀吓得一抖,手里的报纸差点掉下来。她转身一看,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老太太正站在过道里,看着她。
“我……我想查点资料。”林栀说。
老太太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眼:“七年前的?”
林栀心里一惊:“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没回答,指了指她手里的报纸:“那几份被人借走很久了,一直没还回来。你找也没用。”
林栀低头一看,她刚才够的那份报纸,果然只是个空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被人借走了?”林栀问,“谁借的?”
老太太摇摇头:“早忘了。好几年了。”她顿了顿,又说,“小姑娘,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时候,别硬找。”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栀站在原地。
林栀看着手里的空壳子,忽然想起苏念那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越是这样,她越想知道了。
下午回到宿舍,白露不在,程澄也不在,只有夏晓楠一个人在。
夏晓楠坐在桌前,对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教材写笔记。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林栀,又低下头。
林栀想了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夏晓楠。”
夏晓楠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嗯?”
“我能问你点事吗?”
夏晓楠沉默了两秒,合上笔记本:“什么事?”
林栀看着她,直接问:“你那天晚上,到底听到了什么?”
夏晓楠的脸色变了。
“你不用瞒我。”林栀说,“我知道你在撒谎。你那天回来的时候,肯定听到了什么。”
夏晓楠低着头,不说话。
林栀也不催,就那样等着。
过了很久,夏晓楠才开口,声音很小:“我……我听到脚步声了。”
林栀心里一紧。
“几点?”
“十二点多吧。”夏晓楠说,“我刚躺下,就听到阳台上有脚步声。我以为是谁去阳台,就没在意。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脚步声一直在走。”夏晓楠的声音开始发抖,“一直在阳台上来回走,走了很久。我偷偷掀开床帘看了一眼……阳台上没有人。”
林栀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然后呢?”
“然后……然后脚步声停了。”夏晓楠说,“我以为没事了,刚想睡,就听到……有人在敲门。”
“敲门?”林栀愣住了,“敲什么门?”
“不是宿舍门。”夏晓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阳台的玻璃门。有人在里面敲玻璃,一下一下的,敲了很久。”
林栀的呼吸都停了。
夏晓楠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吓坏了,用被子蒙着头,不敢动。过了好久,声音才停。第二天我起来,阳台门还是关着的,什么都没有。我以为是自己做梦,可我知道不是。”
林栀沉默了很久,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夏晓楠苦笑了一下:“告诉谁?告诉她们我见鬼了?她们会觉得我是疯子,和白露一样。”
她看着林栀,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一样。你那天早上问我,我就知道,你肯定也听到了什么。”
林栀点点头:“我听到了脚步声。”
夏晓楠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所以……是真的?真的有东西?”
林栀没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林栀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夏晓楠的话——脚步声,敲门声,空荡荡的阳台。
还有那幅画,那个每天都在靠近的女孩。
她翻了个身,看向桌上的画。月光下,画里的女孩静静地站着,半边身子已经探进了宿舍。看不清脸,但林栀总觉得她在看着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林栀拿起来一看——
一条空白短信。
发送时间:00:00。
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林栀猛地坐起来,看向阳台。
阳台门关着,窗帘没有飘动,月光静静地洒在地板上。
什么都没有。
但她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第二天早上,林栀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是白露的声音,又尖又急:“你们看!你们快看!”
林栀坐起来,看到白露站在她的画架前,手里举着一幅新画。程澄和夏晓楠也醒了,正围过去看。
林栀下床走过去,看到那幅画时,愣住了。
画里是402宿舍的内部。四张床铺,书桌,椅子,阳台门——一切都画得很逼真。但最让林栀心惊的,是画里还有五个人。
五个人形,站在宿舍中央,背对着画面,面朝阳台的方向。
白裙女孩站在阳台门口,面朝着她们。
两拨人,面对面,对峙着。
而在阳台玻璃门上,映出了第六个人的影子——一个男人的轮廓。
林栀盯着那个男人的影子,心脏剧烈地跳起来。
“白露,”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白露说,表情有些茫然,“我做梦了,梦见那个场景。醒来就画下来了。”
“那个男人的影子,”程澄指着画,“是谁?”
白露摇摇头:“不知道。梦里没看到脸,只有影子。”
苏念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幅画。林栀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白露,”苏念开口,声音很冷,“这幅画,收起来。别给别人看。”
白露眨眨眼:“为什么?”
苏念没回答,转身去洗漱了。
林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苏念认识那个影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栀找了个机会,单独问程澄。
“程澄,你来402多久了?”
“两年啊。”程澄说,“大一分宿舍就在这儿。”
“那……之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程澄的表情顿了一下:“什么事?”
“七年前的事。”林栀看着她,“那个坠楼的学姐。”
程澄沉默了几秒,放下筷子:“你怎么知道的?”
“白露的画,苏念的话,还有……”林栀顿了顿,“我自己也感觉到了。”
程澄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但笑容有点苦涩:“你这个人,真是……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知道的不多。就知道七年前有个学姐从402掉下去摔死了,说是意外。别的就不知道了。”
“苏念的姐姐呢?”林栀问。
程澄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她姐姐?”
“苏念自己说的。”
程澄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对,她姐姐当时也住402,是那个学姐的室友。出事之后她就疯了,一直住在疗养院。苏念每个周五都去看她。”
林栀心里那根线,又连上了一段。
“那个学姐,”林栀问,“叫什么名字?”
程澄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宋青禾。”
林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宋青禾。
那个名字,她终于知道了。
下午,林栀去了趟校史馆。
她想找找有没有宋青禾的资料。校史馆里陈列的都是学校的荣誉和成就,优秀校友、知名教授、获奖项目。林栀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角落里堆着几本旧册子,上面落满了灰。她走过去翻了翻,是几年前的优秀毕业生名录。
林栀一页一页翻,翻到七年前那一届,终于找到了一个名字——
宋青禾,文学院中文系,校级优秀毕业生,在校期间发表诗歌多篇,曾获……后面是一长串荣誉。
林栀盯着那张一寸黑白照片,愣住了。
照片里的女孩,长发披肩,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和那幅画里的背影,一模一样。
就是她。
林栀把那一页拍下来,又翻了翻后面的内容,没有更多信息了。
她合上册子,准备放回去的时候,一张纸片从册子里飘了出来。
是一张折叠的纸,发黄发脆,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
林栀捡起来,展开。
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娟秀。
“亲爱的妈妈: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在这里过得一点都不好。我不敢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遇到了一些事,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那个人说喜欢我,说会对我好,说会给我未来。可现在他变了,他让我别找他,别联系他,说会影响他的家庭。
妈妈,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他让我去打掉。我不敢去,可是我也不敢生下来。
妈妈,我好想你。
青禾”
林栀的手在发抖。
信的落款日期,是七年前的六月二十日。
距离宋青禾坠楼,不到半个月。
林栀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在那里,心脏跳得厉害,脑子里一团乱。
她怀孕了。
那个人让她打掉。
那个人有家庭。
林栀忽然想起白露画里那个男人的影子——站在阳台玻璃门上,模糊的,看不清脸。
是他吗?
是那个人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校史馆的。外面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林荫道上。
林栀站在路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口袋里的那封信,像一团火,烧得她心口发烫。
手机响了。是程澄打来的。
“林栀,你在哪儿?”程澄的声音有点急,“快回来,出事了。”
林栀心里一紧:“怎么了?”
“白露的画……被人撕了。”
林栀跑回宿舍的时候,屋里已经乱成一团。
白露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地上散落着碎纸片,是那幅新画的碎片。程澄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夏晓楠缩在自己床帘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外面。苏念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所有人,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林栀喘着气问。
程澄指了指地上:“不知道是谁干的。我们吃完饭回来,画就被撕了,扔在地上。”
“有人进来了?”林栀问。
“门是锁着的。”程澄说,“窗户也是。”
林栀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门锁着,窗户锁着,画却被撕了。
她看向苏念。苏念依旧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
“苏念。”林栀叫她。
苏念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怎么了?”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苏念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知道。”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林栀觉得她在撒谎。
林栀走到白露身边,坐下来:“白露,你没事吧?”
白露摇摇头,但眼睛还是红的。她看着地上的碎片,小声说:“她生气了。”
林栀一愣:“谁?”
“她。”白露指着那幅画的碎片,“她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个男人的影子。她还没准备好。”
林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程澄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林栀也蹲下来帮忙。碎片很多,拼在一起还能看出原来的画面——五个女孩,白裙女孩,阳台玻璃门上的男人影子。
但现在,那个男人的影子被撕得最碎,几乎拼不起来了。
收拾到一半,林栀忽然发现,有一块碎片不见了。
她在地上找了一圈,没有。
“程澄,你捡了几片?”
程澄数了数手里的碎片:“二十三片。”
林栀看着那幅画原本所在的位置,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有人拿走了那片碎片——那片画着男人影子的碎片。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白露还在抹眼泪。程澄在整理碎片。夏晓楠的床帘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苏念站在阳台门口,面无表情。
是谁?
晚上,林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口袋里的那封信硌着她的大腿,提醒着她白天的发现。地上的碎片已经被程澄收进了一个袋子里,放在白露桌边。白露睡着了,偶尔抽泣一下。
林栀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宋青禾,怀孕,有家庭的男人,坠楼,苏念的姐姐,白露的画,那个被撕掉的影子……
所有的碎片,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拼不完整。
凌晨两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402宿舍里。
月光很亮。五个女孩背对着她,站在宿舍中央。白裙女孩站在阳台门口,面对着她们。
两拨人对峙着。
林栀想走近,却动不了。
就在这时,阳台玻璃门上,那个男人的影子出现了。
一开始是模糊的,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林栀看到了一张脸。
她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林栀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
那张脸,她见过。
就是第一天来时,在文学院楼擦肩而过的那个中年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