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七月入住 ...
-
七月的东川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林栀拖着那只从高中用到现在的旧行李箱,站在东川大学正门口,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行李箱的轮子有一只不太灵光,一路拖过来,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跳。
大三下学期结束前的暑假,校园里比平时空旷许多。偶尔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匆匆走过,没人多看她一眼。林栀攥紧手里那张薄薄的宿舍申请表——上面“402”三个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备注:插班入住。
原宿舍的室友说她“阴气太重”,说她“半夜不睡觉盯着人看”,说她“让人不舒服”。林栀没有争辩,默默提交了换宿申请。辅导员看了她半天,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402啊……也好,那边人少。”
人少。林栀当时没多想,现在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看着那栋灰扑扑的老楼,忽然有点明白辅导员的语气了。
这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密密麻麻的藤叶把窗户遮去了大半,远远看去,像一座被绿色吞噬的旧城堡。七月的阳光毒辣,可这栋楼却透着一种阴凉——不是凉爽,是阴。
林栀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走廊里的灯管“嘶嘶”作响,忽明忽暗。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隐约的回音。
四楼。
林栀站在402门口,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探出头来,看到林栀,眼睛瞬间亮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 oversized 卫衣,袖口沾满五颜六色的颜料,头发乱糟糟扎成一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像一只从画布里钻出来的精灵——或者说,一只受惊的兔子。
“你是新来的吧!”女孩的声音清脆,“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林栀愣了一下:“你……等我?”
“对啊!”女孩回头朝屋里喊,“她来了她来了!我就说今天会有人来的!”
屋里传来一道冷淡的女声:“白露,别堵在门口。”
叫白露的女孩吐吐舌头,侧身让林栀进去。林栀拖着行李箱进门,看到了402的全貌。
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朝南,采光本应该不错。但窗外的爬山虎太茂密了,把阳光切割成一片片碎影,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地破碎的玻璃。阳台门半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人站在那里,正透过窗帘看着屋里。
林栀的目光在阳台上停了一秒。
“你睡这张床。”冷淡的女声再次响起。
林栀循声看去,窗边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女孩,短发,眉眼英气,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而是盯着林栀。她的目光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温度。
“苏念,你别这么凶嘛。”另一个女孩从洗手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毛巾,脸上带着明艳的笑容,“新室友来了,热情点!”她走出来,接过林栀的行李箱,“我叫程澄,新闻系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林栀有些局促:“谢谢……”
“还有我!”白露跳过来,“我叫白露,艺术系的!那边看书不理人的是苏念,法学院的,高冷,不用理她。”她压低声音,但音量完全没有压低,“还有一个人,夏晓楠,医学院的,在图书馆呢,晚上才回来。”
苏念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程澄笑着拍了一下白露的脑袋:“别瞎说。”然后对林栀说,“先收拾东西吧。”
林栀点点头,开始整理床铺。她把箱子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几件素色衣服,几本书,一个旧笔记本,一支钢笔。东西不多,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白露一直蹲在旁边看,看得林栀有些不自在。
“那个……”林栀犹豫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白露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林栀心里一紧。
“是颜料的味道吗?”白露凑近闻了闻,“不对,像是……旧书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我不知道,反正很特别。”
林栀松了口气:“可能是图书馆待多了。”
“不对不对,”白露摇头,突然想起什么,跳起来跑回自己的床位,翻出一幅画,双手捧着递给林栀,“送你!”
那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个阳台。阳台上站着一个女孩,穿着白裙子,背对画面,面朝窗外。女孩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被风吹起几缕。画的名字写在右下角:等待。
林栀接过画,指尖触碰到画纸的一瞬间,忽然有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像冬天摸到冰块。她下意识缩回手,再看那幅画,却没有任何异常。
“很漂亮。”林栀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她很喜欢你。”白露笑眯眯地说。
林栀抬头:“她?”
“画里的人啊。”白露指着画上的白衣女孩,“她刚才笑了。”
林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幅画收下的。
她把画放在桌上,靠墙立着,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白衣女孩的背影像一个安静的符号,沉默地站在画面中央。
下午程澄拉着她去食堂吃饭,一路上热情地介绍学校各处:“这个窗口的红烧肉最好吃,那个窗口的阿姨手抖,千万别去……文学院楼在那边,你以后上课去那儿。图书馆后面有片小树林,晚上别一个人去,听说有人遇到过变态。”
林栀心不在焉地应着。
“程澄,”她终于开口,“402……有什么传说吗?”
程澄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一瞬间。她转过头,笑容不变:“哪有什么传说,都是吓唬新生的。老楼嘛,阴森点正常,夏天还凉快呢。”
林栀看着她的眼睛:“白露说画里的人喜欢我。”
程澄的笑容淡了一点:“白露啊……她有点……怎么说呢,你别往心里去。她做梦老梦见些乱七八糟的,画出来就当是真的了。我们都习惯了。”
“她梦见什么?”
“不知道,”程澄耸耸肩,“反正每年夏天吧,她就神神叨叨的。过阵子就好了。”
每年夏天。林栀在心里记住这个词。
下午夏晓楠回来了。她比林栀想象中更安静,戴着圆框眼镜,扎着低马尾,进门看到林栀,只小声说了句“你好”,就缩回自己的床帘里,再没出来过。
晚饭后,程澄提议玩扑克,白露举双手赞成,苏念说不玩,夏晓楠没出声。程澄也不在意,拉着林栀和白露玩了会儿。白露打牌很烂,总是输,但她还是笑。
林栀偶尔抬头,会看到苏念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自己身上。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
林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无数只手在地上爬。
她的目光转向桌上那幅画。
月光正好照在画上,那个白衣女孩的轮廓格外清晰。她依旧背对着画面,面朝窗外。林栀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真的是错觉。她想。
就在她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栀拿起手机——一条新信息,没有内容,只有发送时间:00:00。发送号码是一串乱码,不是正常的手机号。
她下意识看向阳台。
阳台门半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月光下,窗帘的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只有一瞬间,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然后消失了。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阳台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是眼花吧。她想。
她躺回去,把手机扣在枕头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很安静,她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透出微弱的光。她走过去,穿过那扇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阳台上。
月光很亮,亮得像白天。阳台上站着一个人,白裙子,长头发,背对着她。
是画里的女孩。
林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走近,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女孩慢慢转过身来。
林栀看不清她的脸,那张脸像蒙着一层雾,模糊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女孩在看着她。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穿透一切的凝视。
女孩抬起手,指向阳台外面。
林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楼下,那片老槐树林里,有一点微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打信号。
“去……”女孩的声音飘渺,“去找……”
林栀猛然惊醒。
她浑身冷汗,后背的睡衣湿透了。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依旧。她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梦。只是一个梦。
林栀转头看向桌上那幅画,瞬间僵住了。
画里的女孩,原本是背对着画面的,现在却——
转过来了一点。
只是很微小的一点,如果不是林栀盯着画看了那么久,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角度,那个轮廓,确确实实和白天不一样了。
她动了。
林栀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就在这时,阳台方向传来“吱呀”一声。
那是阳台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栀猛地转头——阳台门依旧半开着,和睡前一样。但窗帘在剧烈地飘动,像被风吹的,又像被人扯动。月光透过飘动的窗帘,投下一片片快速变幻的阴影。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从阳台往屋里走。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
林栀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阳台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下,两下,三下——
林栀的手攥紧了被子,指甲陷进掌心。
脚步声在阳台门口停住了。
窗帘还在飘动,但阴影里什么都没有。林栀瞪大眼睛,试图分辨任何不寻常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可她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就在阳台门口,隔着飘动的窗帘,正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往反方向——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消失在阳台尽头。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林栀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等她终于敢动弹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幅画。
女孩的姿势没有变化,依旧微微侧着身。
但林栀发誓,她嘴角的位置,似乎多了一道弧度。
像是在笑。
早上六点半,林栀听到有人下床的声音。
她从床帘缝隙往外看,看到苏念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苏念穿好衣服,走到阳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栀犹豫了一秒,也跟着起床。
她走到阳台门口,看到苏念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望着楼下那片老槐树林。晨光里,苏念的身影很单薄,和她平日里的冷漠判若两人。
“苏念。”林栀轻声喊。
苏念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层疏离的壳:“有事?”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林栀问。
苏念看着她,目光很深:“什么声音?”
“脚步声。阳台上的脚步声。”林栀说,“凌晨两三点的时候。”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林栀觉得她在撒谎。
“真的没有?”林栀追问。
苏念没有回答,转身往宿舍走。经过林栀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她走进宿舍,留下林栀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林栀扶着栏杆,看向楼下那片老槐树林。晨光里,树林显得很普通,甚至有点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位置。
林栀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句话:去找……
去找什么?
她回到宿舍,苏念已经不在,大概去晨跑了。程澄还在睡,白露的床帘拉着,隐约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夏晓楠的床上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林栀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幅画。
清晨的光线下,画里的女孩安静地站在阳台上,背对着画面,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画中人。没有侧身,没有笑,没有任何异常。
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林栀伸出手,轻轻触碰画纸。
指尖传来的不是昨天那种凉意,而是微微的温热,像人的体温。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画的下方——右下角,画的名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字。
很小的字,像用铅笔轻轻描上去的,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林栀凑近看,那几个字是:
“等你很久了。”
她猛地缩回手,心跳如擂鼓。
白露的床帘突然被拉开,白露探出脑袋,头发乱成一团,睡眼惺忪地看着林栀。然后她笑了,笑得天真无邪:
“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林栀看着她,忽然问:“白露,这幅画……你什么时候画的?”
白露歪着头想了想:“上周吧?怎么了?”
“这下面的字,”林栀指着那几个小字,“是你写的吗?”
白露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然后她抬起头,表情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但依旧带着那种天真懵懂的神情:
“不是我写的呀。”
她看着林栀,眼睛亮晶晶的:
“可能是她自己写的吧。”
林栀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晨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影。阳台门半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
七月的第一天,林栀站在402宿舍里,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夏天,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