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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原装版本 AI检测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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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检测系统被取消之后,就不用判官了。
纸鸢离开了判官席,她现在在委员会里担任最年轻的委员,并且负责审读十八岁以下作者的投稿。
迟衡现在是数据审计,主要任务是对新训练的数据是否被污染进行审查,他做得很好。
零眸也消失了,早在朱雀进去之后他就递交了辞呈,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小本子被留在了审判席上的桌子上,纸鸢取走了它,说放着也是放着。
凭证灯灭的那天晚上,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蓝光像退潮一样从高处往低处一盏一盏地熄灭了,街上一下子变暗了许多,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夜晚本来就如此,蓝光下看久了就忘了。
我现在不写文章了,身体不行了。
我把电脑放在床底下,和白瓷碗、白色U盘挤在一起。
但是吃饭得交房租,还好林绪在世的时候教过我做冰粉,有一年夏天她扛着一箱冰粉到我家厨房折腾了一下午,红糖花生碎加满了,我和她一起吃了整整一夜。她说这东西成本很低,一小包粉可以做出二十碗。
我当时说你转行吧,她说等你先封笔。
现在我封笔了,在小区门口以前检查站的地方支起一张折叠桌,一个保温桶用来做冰粉,另一个用来做奶茶。王婶给我弄了一个破太阳伞,并且教我熬红糖浆。
日子就这样过着,把手伸进医用手套里泡在冰水里捞冰搓粉浇红糖,不用想事也不用说话,挺好的。
但是有人在我面前提到“广场”,“枪决”的话,我的右手就会开始抽筋。
八月的一个下午,太阳能把我的冰粉直接融化了。
旁边卖炸洋芋的胖嫂一边下洋芋,一边跟人聊天:“听说没后街夜色的新酒吧里有个看门经理,哎哟长相和朱雀判官一模一样!我上次看到他靠在门口抽烟,旁边还有两个陪酒的人……”
“应该是原型吧,”买洋芋的接话,“顶着那张脸谁要他,只能去那儿混。”
我没有抬头,右手全部塞进冰桶里,冰棱子隔着手套划过手背,疼得要命。
下午四点左右,太阳伞下突然变暗了。
“一碗冰粉,糖少冰多。”
铁勺砸进冰桶里发出哐当一声,水花溅到了我的身上。
那个声音——
我一点点把头抬起来。
是那个人,不对,朱雀身上没有味道,而他身上的烟味,酒气以及廉价香水的味道很明显,黑色的衬衫领子敞开到胸口处,银色的项链挂在脖子上,整个人站在摊车前面看着我。
今天隔壁格外安静,旁边胖嫂都没有拿起来漏勺。
“愣什么?钱给过了。”他把皱巴巴的两张十元钞票拍在桌子上。
“不好意思,卖完了。”
他看了我两秒钟,笑了一下,但是还是把那两张十用红糖铁罐压在下面,转身晃悠着离开了,背影很嚣张。
王婶后来告诉我他是沈既白,以前是程序员,朱雀的原型就是他,他的脸被系统提取了,沈既白带着这张全世界人民都在直播中看过的脸到处碰壁,去面试的时候人家hr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去了夜店调酒之后一帮富婆围着他看。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替一个变成胶水的魇人背负了一切。
第二天下午四点左右他又来了。
还是那一身,我低头捞冰的手抖得厉害,一勺红糖全洒到台面上了。
他没有发火。
他看了一眼糖浆,然后抬头叫我的名字。
“顾苒。”
每个字的音调都和朱雀叫我时一样。
然后他说,“快半年了,你还打算一直待在冰粉摊后面吗?”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那只手是废了还是不敢用?上次拿枪的时候倒是挺稳的。”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身体最疼的地方,我的手指痉挛就是因为那把枪。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害怕什么,怕我是个流氓?还是怕那个人还活着坐在你面前吃冰粉。”
我掀翻了盆里的冰水,哗啦一声全泼到他的裤子和鞋上。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动。
对面脸上的桀骜的面具换下来了,那双眼睛干净得让我心里发慌。
“王婶,今天我先收了。”我扔掉围裙就跑了。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白花花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声、街上的车喇叭声都听不见了,我脑子里就只有敲击桌面的“叩叩”声。
朱雀思考的时候,从不敲桌子。
但是在审讯室里,他第一次核对我的数据的时候,在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一口气冲到四楼,肺里好像吞了一把玻璃,每次呼吸都会带有血腥味。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在下午四点的时候,走廊的深处一片漆黑,就像一个没有底的黑洞一样。
我扑到412室的门上。
右手食指像一根扭曲的树枝,我用左手紧紧地按住右手,拿出钥匙往锁眼里插。
捅偏了,钥匙在铁门上划出一道非常刺耳的尖音。
“咔哒。”
走廊的尽头,突然传来了清脆的金属开合的声音。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
我浑身一僵,钥匙掉在了水泥地上。
打火机的光晕中,照亮了靠在401门框上的半个人影。
他比我还早到了四楼。
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
黑色真丝衬衫敞开两个扣子,在微弱的火光下闪闪发光,脖子上挂着的银项链也在他身上晃动着。
但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绷紧,火苗熄灭,走廊又恢复了黑暗。
“为什么跑?”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没有了白天那种含混不清的酒气以及粗鄙,咬字清楚。
我紧贴着412的门板,用左手在地上乱找掉落的钥匙。
“你不要过来。”我咬着牙,颤抖着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
“报警?”
黑暗之中传来一阵冷笑,和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一下、两下。
“用什么名义?夜场经理骚扰良家妇女?”他大概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说,“顾苒,你觉得,如果他们来查我的底子的话,会发现些什么?”
摸到钥匙后,握在手里,猛地站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拿着那把钝钥匙指着他的模糊轮廓说,“你现在这样去那种地方混日子,打人骂脏话,你觉得有意思吗?你觉得作践一个人的死很有成就感吗!”
“作践?”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突然向前跨了一大步,把我们之间的安全距离挤走了。
我已无路可退,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门上。
他抓住我的左手,把我的手腕牢牢地按在头顶的门板上。
浓烈的烟草味、香水味扑面而来,还有他滚烫的体温,通过薄薄的衣服传到我这里。
“放开我!”我用脚拼命地踢他。
他没有躲着,任由我踢到他的小腿骨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空出的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硬是要我抬起头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恶心吗?”
“你认为我玷污了你心中那片干净、伟大、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的朱雀吗?”
他手指一紧,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顾苒,你清醒点。”他压低了声音说,“你以为自己爱的是什么东西?编号为A-01的魇人,一堆冰冷的,由铜线和硅胶拼凑而成的垃圾。”
“闭嘴!他不允许你这样说!”我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使劲扭动着脖子想要咬住他的手。
“他连人的痛觉都没有!”沈既白没有松手,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狠,“他在台上被你一枪打穿右胸的时候,他的身上都不会流血!你觉得他会疼吗?你以为最后那个吻是因为爱你才有的吗!
那是我设定的临终安抚程序。”
每一个字都是重锤,敲打在我心上。
“不是的……不是的……”我摇头浑身冷汗直流,脑子里全是那滴透明的眼泪,“他哭了……他看着我哭了……”
“那叫机液泄漏。”
沈既白无情地打断了我。
“他连心都没有,又怎么去爱呢?”
沈既白低下头看着我,说。
“我是系统的前首席底层架构师,沈既白。也是A-01骇人的……原型。”
走廊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从我耳边传来的强烈的心跳声。
“他的脸、声音、写字的习惯,都是我输入的参数。”
沈既白低着头,鼻子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子。
“你写《实话》的时候逻辑不是很严谨吗?用你写小说的脑子好好想一想,一段没有生命的底层代码凭什么在看了你的草稿箱之后会突然产生一条异常数据呢?”
我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沈既白看着我,声音忽然变得沙哑。
“每天晚上十点左右,坐在最高权限的屏幕前,看着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那些足以判死刑的文字……”
他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压在他的胸口上。
“看着你发疯,看着你失眠,看着你把木头一样的魇人当成救赎的人……是我。
我把我的灵魂切成两半,一半装进他的身体里。让他成为去接近你、保护你、替你抵挡清查的铡刀。”
一滴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让我浑身一抖。
“你以为我想去夜总会当条狗吗?系统没了,他们要把所有的核心架构师都清算掉。为了把你们全干干净净地摘出来,我亲手毁掉了所有的溯源记录,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到那种烂地方去!”
他放开按在我头顶上的左手,双手捧着我布满泪水、冷汗的脸颊。
“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他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里透出一种让人窒息的绝望。
“但是我还活着,顾苒。在那块屏幕之后,我看了你三年。我造了一个神来爱你。现在神死了,你打算为一堆代码守一辈子寡吗?”
他不管我答不答应,也不管我颤抖得厉害。
他侧过头来,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吻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