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梦里的光》半青提17

20、爱夫许望舒之墓

　　下一秒。

　　骤然刺骨的冷风灌进四肢百骸。

　　温暖的怀抱消失了。

　　耳畔温柔的低语、街巷的烟火、蝉鸣与晚风、所有温热的人间气息，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漆黑、冰冷、死寂。

　　沈星辞猛地睁眼。

　　剧烈的窒息感狠狠攥住他的喉咙，他大口喘息，瞳孔剧烈震颤。

　　没有温馨的小屋，没有万家灯火，没有温柔相拥的夏夜。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是萧瑟荒凉的墓园，是遍地枯黄落叶，是扑面而来、化不开的刺骨寒凉。

　　他僵硬地坐着，身下是冰冷泥泞的草地。

　　风卷着碎叶掠过荒寂的碑林，沙沙作响，像谁无声的呜咽。

　　视线缓缓聚焦。

　　一块干净、冰冷的黑色墓碑，直直立在他面前。

　　碑面上的照片，少年眉眼清俊温和，是他刻进骨血、念了千万遍的模样。

　　照片下方，一行宋体字，冰冷刺骨，字字凌迟——

　　爱夫许望舒之墓

　　卒年，去年深秋。

　　深秋……

　　桂花落尽的那个秋天。

　　沈星辞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得如同冻僵的木偶，连呼吸都不敢再继续。

　　一瞬天崩地裂。

　　那些温柔的重逢、画室的相拥、夕阳下的告白、上门和解的父母、巷口的糖水、朝夕相伴的春夏……

　　所有他以为来之不易、失而复得的圆满。

　　全是假的。

　　一场漫长、逼真、温柔到极致的梦。

　　他缓缓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冰凉的碑面，指尖触到的只有刺骨的寒意，再也没有半分温热的肌肤温度。

　　梦里有多甜，现实就有多惨烈。

　　他终于全部想起来了。

　　根本没有什么世俗阻碍，没有什么家人反对后的和解，没有什么他亲手推开、再双向奔赴的重逢。

　　当年秋天，桂花满巷。

　　是他胆怯退缩，是他不敢承认爱意，是他刻意疏远、刻意冷漠。

　　许望舒冒着所有压力、背着所有人的不解，一次次迁就他、等他、护他。

　　最后那天，秋雨滂沱。

　　许望舒赶在大雨里，想去找他，想跟他说别怕，想告诉他自己永远不会放手。

　　车祸。

　　当场离世。

　　永远留在了那个秋天。
　　留在了他最懦弱、最不敢回头的那一天。

　　从那之后，世上再无那个会温柔哄他、替他挡风雨、永远站在他身前的许望舒。

　　所有的后会有期，全部变成了阴阳两隔。

　　沈星辞拉黑的对话框，再也不会亮起。

　　三楼的画室，早就空了整整一年。

　　他反复摩挲的那支带划痕的铅笔、画室的松木香气、润喉糖的味道、温柔的搀扶、低声的挽留……

　　都是他执念太深，日夜臆想出来的幻影。

　　现实里，从来没有五分钟的谈话，没有夕阳下的相拥，没有我不怕、我陪你、我们一起。

　　从来没有。

　　是他太痛、太不甘、太悔恨。

　　所以在无数个日夜的思念里，自我编织出一场盛大圆满的梦。

　　梦里，他勇敢了，他不躲了，他没有放手。

　　梦里，他们熬过世俗，熬过偏见，熬过所有煎熬，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梦里，他的光，好好活着，好好爱着他。

　　可梦醒时分——

　　唯余孤碑一座，荒草遍野，山河空寂。

　　沈星辞跪在泥泞里，身体剧烈发抖，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墓碑前的落叶上，碎成冰凉的水渍。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分手后的煎熬”、刻意回避、自我折磨、反复凌迟——

　　根本不是离别后的拉扯。

　　是天人永隔的余生。

　　他后来改了无数遍的设计稿、深夜空荡的办公室、刻意避开的小巷、不敢听的曲子、不敢触碰的回忆。

　　不是怕想起分开的爱人。

　　是想起死去的爱人。

　　是他亲手的怯懦与退缩，间接害死了最爱他的人。

　　梦里他哭着说：我不躲了，不推了，我们一起。

　　多可笑。

　　现实里，他连回头的资格，都被老天彻底剥夺。

　　风更冷了，卷起满地枯叶，掠过寂静墓园。

　　梦里春去夏来，岁岁温柔。

　　现实秋深永寂，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