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衍玖安》悸芊玖

2、寒途

　　自那个雨夜一别，唐玖再没见过邢衍。
　　沪上的雨依旧缠绵，湿冷的风钻进巷弄，将租界内外的喧嚣隔成两半。
　　她渐渐适应了归国后的日子——白日里是出入沙龙、温婉得体的唐家大小姐，傍晚学琴、插花、应付长辈安排的应酬，夜里却要借着洋文书信，与远方的联络人传递消息。

　　她藏在手提包内侧的密信，已经写好三日。
　　可接头地点一次比一次凶险，邢衍所辖的情报处近来严查严捕，街头暗哨密布，她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丫鬟替她取来新烫好的旗袍，轻声道：“小姐，您近日总睡得不安稳，可是身子不适？”

　　唐玖望着镜中妆容精致却眼底微倦的自己，轻轻摇头。
　　“只是沪上的冬天，太冷了。”

　　冷的不是天气，是这步步惊心的前路。

　　她曾在巴黎的画室里画尽人间温柔，以为归来能守一方安稳。
　　可真正踏入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才明白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也没有回头的资格。

　　天色黄昏，唐父忽然提起。
　　“过几日工部局有场晚宴，各家都会出席，你也跟着去见见世面。”
　　唐玖握着茶杯的指尖微顿。
　　她知道，那种场合里，必定会有邢衍的身影。
　　他是情报处的实权人物，租界内的大小宴会，从不会少了他。

　　心底某处轻轻一沉。
　　不是期待，是不安。
　　是明知终将狭路相逢，却无力躲避的宿命。

　　她轻声应下：“好。”

　　窗外暮色渐浓，雨又开始下。
　　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声声沉闷，像极了她此刻压在心底的情绪。

　　唐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却久久未落。
　　她想写些什么，想诉些什么，最终却只写下一句法文——

　　【La vie est un chemin sans retour.】
　　人生，是一条不归路。

　　她选择了黑暗，便只能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不问归途，不问生死，更不问那份早已深埋心底、不敢再触碰的旧情。

　　而此时的情报处办公室，灯火彻夜未熄。
　　邢衍站在窗前，望着雨雾笼罩的沪上夜色，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桌上摊开的密报上，写着近期排查的线索。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目光在某一行小字上微微一顿。

　　——近期有留洋归国人员，涉嫌暗中联络异党。

　　他沉默良久，将文件轻轻合上，声音低沉，对下属道：
　　“再查，务必谨慎。”

　　是严查，也是拖延。
　　是职责，也是私心。
　　唐玖将那张写了法文的素纸仔细折好，压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像藏起一段无人可见的心事。
　　密信依旧安稳地躺在手包内侧的夹层里，烫得她心口发紧。联络点再三叮嘱，近期风声紧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抓捕，让她务必蛰伏，静待时机。
　　而她知道，那所谓的风声，大半都来自邢衍。
　　他在收网，在清理，在用最严苛的手段维护他口中的秩序。
　　而她，恰好是他要清理的那一类人。
　　真是荒唐又残忍的命运。
　　“小姐，先生叫您去前厅说话。”丫鬟在外轻声提醒。
　　唐玖敛去所有神色，理了理旗袍裙摆，推门出去。
　　唐父坐在沙发上，神色带着几分商场上的疲惫，见她进来，语气放缓：“工部局的晚宴定在三日后，我已经让人给你准备礼服，你是刚归国的大小姐，莫要失了体面。”
　　“女儿知道。”唐玖轻声应下“对了，”唐父像是忽然想起，随口一提，“那晚来接你的邢处长，也会到场。他如今在租界里分量重，你若是遇见，客气些，莫要失了礼数。”

　　唐玖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原来，无论她怎么躲，有些相遇，早已被命运写定。

　　她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我明白。”

　　“你自小和他认识，如今再见面，也算是故人重逢。”唐父叹一声，“只是他那行当，危险又冷清，咱们寻常人家，远着些就好。”

　　远着些就好。

　　唐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她又何尝不想。

　　可从她选择踏上这条不归路开始，她和邢衍，就再也没法“远这些”了。

　　他们要么在黑暗里狭路相逢，要么在光明下形同陌路。

　　没有第三种可能。
　　同一时刻，租界情报处。

　　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邢衍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推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大衣上还带着夜风寒气。

　　下属将最新一份密报放在桌上，声音压低：“处长，各路口哨已经布控，只是……目标依旧谨慎，迟迟没有动作。”

　　邢衍目光落在文件上，薄唇微抿。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谨慎的人是谁。

　　自雨夜那一遇，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深夜出入的暗巷、她去的药房、她眼底藏不住的坚定、她刻意维持的大小姐模样……全都在告诉他一个惊心动魄的真相。

　　可他不能抓，不能问，不能点破。

　　他是邢处长，要守纪律，要肃清风纪，要对上头负责。

　　可他也是邢衍，是那个年少时，会站在梅园里，替她拂去肩上落雪的少年。

　　“继续布控，”他最终只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

　　下属一怔，还是应声：“是。”

　　人走后，办公室彻底陷入安静。

　　邢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冷雨气息瞬间扑进来。

　　远处唐家方向的灯火，在雨雾里朦胧一片。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多年前，那个还会笑着追着他跑的小姑娘。

　　再睁眼，只剩一片沉如寒潭的隐忍。
　　唐玖。
　　你选的路，我拦不住。
　　可我能拼尽一切，让你死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可我拼尽全力爱你，终究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