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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此心安处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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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走停停,在第三天上午抵达了目的地。
进了眼前的村子,越明夷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楚听雪跟在他后头,看着他轻车熟路的穿过几条土路。
村里的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时简陋的土坯房,墙根下堆着柴火和农具,鸡鸭在路边啄食,见人来了也不躲,慢吞吞的挪几步。
越明夷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门半掩着,里头有个背有点驼的老头正在费劲的劈柴。
“李伯。”
许是有点耳背,越明夷又喊了一声,老头才抬起头,眯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睛一下亮了。
“小明?是不是小明?”老头把斧头一扔,快步走过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长高了,也长壮了,你爹娘要是能看到……”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咽回去,怕说多惹人伤心,只是用力拍了拍越明夷的肩膀,拍的啪啪作响。
“好小伙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越明夷站着不动,任由他拍:“我回来看看,李伯,你还酿酒吗?我想买一些。”
“哎呦,有有有,”老头转身就往屋里走,腿脚比刚才利索多了,一边走一边念叨,“村里人越来越少,我这几年酿的也少了也就备着几坛自己喝。”
看出了越明夷要酒的意图,老头拎着出一个小坛子,坛口封着红布,往越明夷怀里一送:“你爹娘以前都爱喝这个,成亲的时候就摆的这种酒,给……”
越明夷接过酒坛,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
老头一看,脸立刻板起来:“你这娃娃!越大越见外!拿走拿走!几口酒还要你的钱?”
越明夷快速说了句谢谢,运着灵力往屋里桌子上一打,碎银稳稳当当落在上面,转身就往外走。
楚听雪在后边小声嘀咕:“你这人,给钱都不会说几句好话。”
老头回屋取了碎银,晃晃悠悠的追出来,两人已经走远,急的跺了跺脚,楚听雪回头走了几步,喊了一句:“大伯!别追了!就当他孝敬您的!祝您身体健康啊!”
楚听雪爽朗的声音伴着微风传进越明夷的耳朵里,越明夷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
两人往村后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些菜地和篱笆,篱笆上爬着丝瓜藤,黄花开的正好,蜜蜂嗡嗡地绕着转。
越明夷绕了个弯,带着楚听雪往一旁的山坡上走,这边景色荒的多,几棵柳树歪歪扭扭的长着,树下有个小土包,要不是越明夷在它面前停下,楚听雪根本认不出来这是坟。
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坟上长满了杂草,有些都快有膝盖高,把整个坟包盖的严严实实,风从坡上吹下来,柳枝哗哗响,草叶子晃来晃去,远处有人在吆喝牛,声音模模糊糊的。
楚听雪站在越明夷身后两步远,看着他的背脊绷的很直,很快,肩膀微微塌下来,又过了会儿,越明夷蹲下来,开始拔草。
他拔的很慢,草根带着泥土被扯出来,他在一旁抖几下,再将草放在另一边码好,楚听雪也跟着蹲下,两人一左一右,谁也没说话。
楚听雪的手很快就被草汁染绿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有根草特别结实,他使劲一拽,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越明夷停下手里的动作扶了他一把,他赶紧爬起来,拍拍身后的土。
“好了。”
越明夷把堆积起来的草一把抓起来,往山坡下的方向一扔,又用手擓住草根上抖落下来的土,将坟包的表面细细填平整后,打开酒坛,绕着坟洒了一圈。
越明夷蹲在那儿,看着酒液慢慢渗下去,撤了一步,跪在坟前。
楚听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着又不像那么回事,也在越明夷旁边跪了下来。
“爹、娘,孩儿不孝,”越明夷声音低低的,“走的时候,说要修成再回来,如今食言,你们会怪我吗?”
不会有人回应。
沉重的气氛在两人一坟蔓延,越明夷就那么呆呆的看着坟包很久很久,然后重重磕了三个头:“以后我会常来看你们。”
越明夷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他也懒得拍,楚听雪张了张嘴,终是拿过放在一旁的酒坛,照着越明夷之前的样子,在坟前也撒了一圈。
“叔叔婶婶,你们放心吧,越明夷他现在也很好,有人陪着他,他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楚听雪说完有点不好意思,看了一眼越明夷,却注意到他疑似有些湿润的眼角。
哭了?
他刚想细看,风吹起越明夷的发丝,遮住他的脸庞,越明夷拨了一下,转过身。
楚听雪掸了掸土:“他们不会怪你的,做父母的看见孩子健康平安就很欣慰了。”
“谢谢……走吧。”
“……不要老跟我说谢谢,”楚听雪抬手戳戳越明夷的眉心,在上边留了一个土印子,“有点儿乐模样,我都告诉他们你现在很好了,别让他们看了担心啊。”
“嗯。”越明夷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紧皱的眉毛。
两人就着夕阳返回。
“师兄,你要在这里呆几……”
“明娃娃?明娃娃!”楚听雪的话被打断,村口一个老太太拄着拐站在路中间,满脸的焦急,“明娃娃,是不是你?”
她头发花白,腰弯的厉害,越明夷听了,快步跑过去。
“婆婆……”
“明娃娃,真的是你啊,我眼睛花啦,但那会儿模糊瞧着,就觉得像……”王婆婆粗糙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想要摸摸越明夷的脸,伸了一半又缩回去,在自己衣襟上使劲擦了擦,才又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长这么大了……”
越明夷弯了身子,凑得更近让王婆婆瞧。
“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受了委屈,那些仙门里规矩忒多哦……”
越明夷垂着眼:“没有受委屈,婆婆。”
“那就好,那就好,”王婆婆颤颤巍巍的看向楚听雪,“这是明娃娃的朋友?”
“嗯。”
“婆婆好,我是越明夷的同舍师弟。”
“好好好,有朋友好,”老太太点了点头,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跟我回去坐坐,给你们杀只鸡。”
“好,”越明夷在婆婆身前蹲下,“我背您。”
“哎呦!不用!我不至于自己走不了路,”王婆婆用拐轻轻拍拍蹲下的越明夷,“走走走,家里去,你年轻走得快,先去帮忙抓只鸡!”话虽这么说,眼角的笑纹却更深了。
越明夷站起身,看了楚听雪一眼。
楚听雪冲他摆摆手:“去吧去吧,我扶婆婆慢慢走。”
越明夷点点头,转头往村里快步走。
楚听雪伸出手臂,让王婆婆扶着,老太太也不客气,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另一只手扶着拐。
“小伙儿,你叫什么呀?”
“我叫楚听雪。”
“听雪……好名字,”王婆婆点点头,“你跟明娃娃关系挺好的吧?”
“挺好的。”
“哎,那就行,”王婆婆叹了口气,“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也没个朋友,我都怕他一个人在外头,孤零零的,可怜哦。”
“不会的,”楚听雪说,“他人挺好的,就是话不多。”
“是是是,明娃娃是个实诚孩子,”王婆婆拍了拍他的胳膊,“听雪你今年多大岁数啦?”
楚听雪回忆了一下,说了个数:“二十三了。”
“二十三?”王婆婆有些惊讶,“比明娃娃还大一岁,你怎么是他师弟呢?”
“我入宗才五年,他已经六年了,所以他算是我师兄。”
原身不肯认这一点,没少因为这个磋磨越明夷。
“哦,这样,那你们在一块也有好几年了,他在里边过的……好不好?”
王婆婆问这句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是怕问到不好的答案。
楚听雪沉默了一瞬,迎上王婆婆担忧的眼神,他笑了一下:“很好的,师兄很厉害,大家经常请教他,长老也器重他。”
王婆婆松了口气,重新笑起来:“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婆婆别忧心,”楚听雪听见自己说,“我会照顾好他的。”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这话说反了吧?通常不都是师兄照顾师弟吗?
但王婆婆显然很受用,笑得眼睛眯了又眯:“好好好,你们互相照应,互相照应。”
两人慢慢走到婆婆家门口,院子不大,收拾的整齐,墙角码着点柴,但是不多,都是散柴,窗台上晒着几捆红辣椒,一条黄狗趴在院中间打盹。
越明夷已经抓好了鸡,这会正蹲在院子里拔毛,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几根鸡毛,楚听雪看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想笑。
王婆婆拄着拐过去:“明娃娃干活还是这么利索,你怎么烧的水,没见生火呀。”
越明夷把手往盆上一贴,水立马沸腾起来,王婆婆那里见过这个,哎呦一声:“厉害!这仙法就是不一样!”
越明夷咳了一声,耳尖有点红。
婆婆冲楚听雪挥了挥手:“我去择菜,小朋友你等会儿开饭啊。”
楚听雪想去帮忙,被老太太轻轻推开:“是你客,哪有让客忙活的,玩会儿去吧,玩会儿去吧。”
他在院子里东转转西看看,还是有些矜持,目光锁定住院里的大黄狗,他搓了搓手,去越明夷的捡了根鸡毛,越明夷诶了一声,没空出手来阻止。
“嘬嘬嘬。”
“汪!”
没想到这狗看着老老实实,一逗就疯,一个猛子起来就往楚听雪身上扑。
“哎呦!”楚听雪没站稳,被扑了个屁股蹲,“停停停。”
大黄狗更是来劲,叼着鸡毛围着楚听雪转着跑了好几圈,然后激动的舔楚听雪的脸。
“哈哈哈,停啊!”楚听雪耳朵痒痒到不行,一时起不来,笑的躺倒在地上。
“坐!”
听越明夷喊了一声,楚听雪心想怎么坐啊,他起都起不来。
“汪!”
大黄狗扑腾他的动作停了,楚听雪缓过劲来一抬头,大黄狗老老实实的坐在他面前。
“阿威,过来。”
大黄狗又屁颠屁颠的跑去越明夷那边。
“……”合着刚才是让狗坐下啊。